《迷鹿归踪》燚纸流年

62、虚怀谷（十三）

　　腥咸的海水铺天盖地的包裹着两人，云泽就是个旱鸭子，何曾像这般仓皇入水过，他被海水冲了个晕头转向，鼻耳内皆是液体，不知天地为何物。

　　恍惚间，又一个浪头打来，云泽觉得自己就像一片落叶，除了随波逐流，一点儿办法也没有。浮浮沉沉间，云泽连什么时候和身边的人冲散了也不知道。

　　或许真的是因为命硬，云泽不仅大难不死，再次恢复意识，还是在一张床上。床对面的墙上有道黑白分明的阴阳太极图，一看就是人界道观的风格。

　　云泽苦笑了一下，心道：从魔界的虚怀谷，被水一冲，直接给冲到人界来了，也是一桩奇事。正想着，突然从外边进来了一个小道士，小道士年纪轻轻，脸上稚气未脱，一看到他醒了，立即咋咋呼呼的冲到门外去喊人了。

　　云泽当即恍惚了一下——这似曾相识的场景，几曾何时，他被紫薇带回太行山，刚从床上醒来，澜斐也是这般一惊一乍的冲出了门外去叫人。只不过，那时候的他是一头鹿，大悲之后刚刚找到依靠；而现在，他是一个人，大难之后还要承受一切苦楚。

　　小道士不一会儿就叫了个面部沟壑纵横的老道士进来，老道士年纪不小了，头发胡子全花白了，拄着根拐杖，一步一顿甚是艰难的走了进来。

　　云泽生怕他走个路把自己给累死了，连忙迎了上去，想搀着那老道士。谁知，那老道士不识好歹的一拍云泽的扶过来的手，瞪着一双三角眼，胡子一颤一颤道：“做什么？老头子我岁数是大，可骨头硬着呢，还不需要你一个病号来扶我，滚回床上去，老夫要给你把把脉。”

　　云泽：……

　　“嘿！我这急脾气，”老道士见云泽还没有动作，于是把拐杖往地上一戳，吹胡子瞪眼道：“听到没有！我要把脉，回去！”

　　就这样，一句话都还没来得及说的云泽被强行赶回了床上躺着。老道士抖着手给云泽把了好一会儿的脉，云泽真的很怀疑他这样能把出朵什么花来。

　　“怎么样怎么样？”小道士一脸急切道，他似乎比云泽本人还要关心老道士这脉把得怎么样了。

　　老道士收回颤抖的手，高深莫测的道：“奇哉，真乃奇哉！命数如此，不可谓不奇呀！”

　　云泽：……
　　把个脉，还把出命数来了，这道士果然不靠谱。

　　“哈？什么意思呀？”小道士一脸懵逼的问道。

　　“蠢货！”老道士重重的在小道士头上拍了一下，道：“命数是能随便说出来的吗！”

　　“哦”小道士揉着被打痛的脑门，委屈的应了一声。

　　云泽淡淡道：“命数这种东西，谁又算得准呢？师父与其在这费尽心力的帮我看命数，不如先告诉我，贵观是什么地方？”

　　谁知，这老道士闻言十分不友好的瞪了云泽一眼，冷哼一声，二话不说的拄着拐杖走了。

　　云泽：……

　　“我说我说，我告诉你，”老道士一走，小道士就热情的凑了过来，道：“这里是太清观，我是我们太清观观主沈墨的入门弟子沈知初，你可以叫我小知，也可以叫我小初。你是三天前被我师父沈墨从沧海边捡回来。师父说，沧海连接着人界和魔界，所以你很有可能是从魔界飘过来，他虽然不知道你到底是不是从魔界漂过来的，但是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他不能见死不救，就只好先把你带回来了。师父还说，等你醒了后就叫我们观里医术最厉害的张叔公，也就是刚出去的那位，给你复查一下，如果没问题的话，你就可以下床了。当然了，师父只是说你可以下床了，但是并没有说可以做剧烈运动，所以你可能还是得静养个几天，等身体完全康复了再离开。对了，还有啊，我师父说了……”

　　“等会儿……”云泽被这能说会道，三句话不离师父的小道士绕得有些头晕，他道：“从海边捡回来的只有我一个人吗？”

　　“啊？”小道士一时没反应过来，顿了下，他奇怪道：“难不成还有一堆人等着我师父去捡吗？”

　　云泽：……

　　小道士皱眉说：“我师父很忙的，他可没空天天空去沧海边捡人回来，你是运气好，师父那天出门办事，回来的时候路过沧海，刚好发现了你，就顺道把你带回来了。”

　　云泽垂目，勉强挤出一个微笑，道：“好吧，谢谢你师父了！”

　　“哎呀，小意思小意思啦！”小道士摆手笑道：“我师父就是这样的人，他不会见死不救的。不过你放心，我还是会向我师父转达你对他的谢意的。”

　　云泽道：“我有些累了，想一个人休息下。”

　　“好好好！那你休息，”小道士说：“我也正好要去告诉师父你醒了的消息，你快好好休息！”说着，小道士就飞似的冲出了门外，还不忘替云泽把门给关了。

　　这麻利顺溜劲儿，和他说起话来真是如出一辙。

　　房间乍一安静下来，云泽又忍不住开始胡思乱想。想来想去想的还是那两个人，他想到紫薇还在虚怀谷受罪，就止不住的心疼，恨不能以身替之；但一想到梵黎这么多年接近他都是有目的，对他的好可能都是假的，他就巴不得自己马上死去，也省得活着痛苦。

　　可是，他还不能死，云泽心想：至少得等他救出紫薇后才能安心去死，否则，他即便做鬼也会良心不安的。上古那场大战，他不管羽瑶和紫薇之间有什么样的牵扯，但在他这里，紫薇是他在这世上最后一个亲人了，即便要他豁出命去换紫薇的自由，他也是愿意的。

　　云泽大脑如一团乱麻，一会儿想的是紫薇，但更多想的却是他与梵黎五年来相处的点点滴滴——每当做噩梦时有人在一旁陪伴的感觉，每年的雷火劫都有人和他共同面对，每次遇到危险都有个人可以依靠。

　　可那又怎么样，所有的一切都是假的！至始至终，他都是一个人。就这样想着想着，云泽竟迷迷糊糊的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