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处苍穹》执字小柯

3、汇之命辙 自由而严苛

　　“最严苛的地方，最自由的地方，独一无二的柯赛茵······”中年的男子站在屋前的空地上愉快地清唱着，今天太阳不错，刚好晒晒那几架旧书。

　　“别唱了，身为大音痴却一点自觉都没有”，做妻子的嗔怪道，“又吓到隔壁家的小菲妮怎么办？”

　　男子尴尬地笑笑，“我这也是提前教她唱市歌嘛。”

　　“算了吧，我可不想一会儿又去帮忙哄大哭的婴儿。”妻子毫不留情地讽刺道。

　　叹了一声，男子活动了一下四肢，“今天也要好好干活啊”，左右张望了一下，“卡尔呢？”

　　捧着洗衣盆的妻子转过身，“儿子比你勤快多了，早早地就起床出门了，老克里不是说过今天会进些新货回来吗？”

　　真是一点都没变呢······柯赛茵，薇黎卡一脸感慨地走在人群里，会在商业区开满书店、纸店和笔店的，整个大陆就只有这一座城市了。

　　“说奥尔古是自由国度，其实太抬举了，不过是不怎么限制为难信仰和种族罢了，而且那么做也是为巩固统治做打算，并非是完全出自真心的尊重。毕竟奥尔古和博兰恩特、帝国一样，是完整的国家，充满了统治与被统治的纠葛，何况奥尔古的立场和处境又比大陆上其他国家要微妙得多，不是吗······”，斜阳里，乌卢尔的声音一如往常，低沉又威严，但棕色的眼眸中闪过不易察觉的悲伤，“真要说有什么自由的地方，那就是柯赛茵城了。”

　　有6年了吧？父亲牵着自己站在哈里森博士家的露台上，凝望着夕阳沐浴下的柯赛茵学院质朴而恢弘的建筑，忽然地就说了那么一番话，当时不知为什么特别想哭，觉得说着话的父亲是那样的寂寞，那样的疲倦——我都在想些什么啊！！薇黎卡使劲摇了摇脑袋，想他干什么？谁喜欢提心吊胆地夜闯王宫啊？还不是想帮他掩下麻烦，真是不领情！罢了罢了，既然已经出走了，就开开心心地到处逛一逛，反正也好久没这么出来玩过了，连奇萨卡都不在身边，真是自由啊！想到这里，她情绪立刻大好，开始专心浏览起街边林立的店面。

　　“卡尔！你这是要去老克里那里吗？”一个老太太从窗中探出头来。

　　正在小跑的棕发少年放缓了脚步，停在窗边，“是啊，克里爷爷说今天会进些有年头的著作回来。您有什么事吗？”他有一双清明温润的眼睛，紫水晶似地玲珑剔透，相貌也是纤细秀气的清俊。

　　亚那多家的孩子总是这么有礼貌呢，不愧是在文学院读书的人才，老太太心下赞叹着，模样也生得好，要是我有孙女，一定要嫁给这孩子，“帮我也看看吧，我儿子这两天刚好不在家，我也跑不动。”

　　卡尔微笑着点点头，“没问题，有好的我就帮您带回来。”

　　“有年头的著作啊······帮忙看看有没有什么关于上古到现在的宗教分类的书吧。”站在书店最外一排书架前的青年插了一句。

　　“上古到现在的宗教分类？”

　　“是啊，麻烦死了！哈里森博士布置的课题总是刁钻又冷僻，我这个礼拜一直在找相关的书籍，头都快找昏了”，可能是已经忍耐很久实在憋不住了，青年自顾自地抱怨着，“要不是柯赛茵的文凭好找工作，我才不要待在这里呢，书书书，没完没了的，跟歌里唱的一样——柯赛茵是最严苛的地方！”

　　自己目前也在文学院里求学，卡尔很清楚老师们的严格，但对青年口中的严苛并不赞同，“不是还说了吗？最自由的地方也是柯赛茵啊。”

　　“哪里自由了？！”

　　“有些东西，是要同时融合了严苛和自由之后才能沉淀出来的”，清醇的女声缓缓响起，从最里面的书架后走出一个人来，“这里被称为知识之都，是大陆上最认真做学问的地方。想要做好学问，非严苛地琢磨钻研不可，不论文武，这都是有成的根本；但如果受到政治啊、宗教之类的外因限制是无法作好学问的，所以柯赛茵的‘绝对独立自主城’的身份保障了学术研究的自由。严苛也好，自由也好，都不是针对人的，而是以此更好地发展文明。”

　　一时间，小小的书店寂静无声，大家的视线都集中在说话的女子身上。

　　那是个年轻女子，最多不过20岁，穿着在城中常见的学者式长袍，一头乌亮的长发随意地系在脑后，“世间万物都有生有灭，人也一样，所以要留下人类的文明，我们的存在和为之的努力，将会和我们创造的文明一起，在历史长河中留下痕迹”，她扶了扶几乎罩住半张脸的茶色厚底眼镜，走到青年面前，“······我是这样认为的。”

　　有些发怔的青年发现那陌生的女子已站在面前，脸一红，慌忙低下头去，“我、我、我再去别的书店看看。”扔下这句不知是说给谁听的话，他快步地走了出去。

　　女子浅浅地笑了，转头看到窗外注视着自己的紫眸少年，“看来是我多嘴了呢。”

　　“没有的事！您说的很好”，卡尔急急地反驳着，心中充满了敬佩，“您说的都是柯赛茵的立足之本，相当精辟。”

　　“您这样认为，那可真是我的荣幸。”走出书店，女子来到卡尔跟前，仔细端详着他。

　　卡尔一下子腼腆起来，“哪、哪里，您不必对我用敬语的。”她凑近了看自己的时候，他隐约看到那茶色镜片之后轮廓。

　　“你······很善良”，女子沉吟着，似乎有许多话想说的样子，“善良得都有些单薄了，但愿将来你不会负担起太多才好······”

　　还是平缓悠扬的语调，卡尔却觉得胸中窜起一股未知的情绪，像涨潮的水，一层层地淹没过来。

　　察觉到他表情里细微的变化，女子长舒了一口气，“哎呀，我都在说些什么有的没的啊，真是的，请别介意，书看多了人好象就会变得莫名其妙呢，时间不早了，我也该走了，再见了，和你交谈很高兴。”略躬了躬身，她微笑着离开了。

　　为什么要那样说呢，为什么听她那样说了，我会那种奇怪的感觉呢，卡尔也迈开了步子，算了，一时半会地也想不清楚，先去克里爷爷那里看货要紧。

　　要不要去拜访一下哈里森博士呢？虽说是出走到这里，但既然来都来了，就拜望一下这位父亲的故交吧，薇黎卡蹲在地摊前，在成堆的书籍中胡乱地挑拣着，博士是个不修边幅的学究，应该不会对我来柯赛茵起疑，“买本什么书送给他好呢······”忽然，她眼前一亮。

　　“老板，就这本，我买了！”重音响起，对，由一大一小一男一女同时说出的重合在一起的声音。

　　薇黎卡一扭头，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指着自己挑中的那本《帝国朝阳——亚历山大一世传》，眼睛却也直直地看向她，“一样的·······”

　　“是啊”，男孩露出灿烂的笑容，月白色的发丝感觉很松软，“所以就把这本书让给我吧。”

　　“啊？”

　　“姐姐你真是好人，那我先走了，拜拜！”飞快地把书抱在怀里，男孩扔下书钱一溜烟跑了。

　　“喂！可恶，奸诈的家伙！”薇黎卡有些咬牙切齿，因为男孩有着和自己一样的琥珀色眼眸，吃惊之余就大意了，大陆上浅褐的眼珠并不少见，但琥珀色则是相当罕见的，起码自己就从未见过——直到遇见刚才那小鬼，想买的书也被抢了，唉，换一家再看看吧，她阴沉着脸站起来，转身就走，结果——撞上了······一摞书。

　　“对不起，没撞疼你吧？” 卡尔努力把头向外探了探，怀中的书已经堆得都要遮住视线了。

　　“怎么会不疼啊！”薇黎卡揉着额头退后一步，“不过不怪你，是我自己低着头没看路。”

　　卡尔不禁弯起了嘴角，他知道这个时候笑是不太合适的，但这金发女孩出乎意料的回答，让自己因为之前的遭遇而有些灰色的心情一下子明亮起来。

　　“呐，我不看路很好笑吗？”

　　果然不应该笑的，看着少女有些不悦的脸，卡尔急忙解释道，“不是的，我不是在笑话你，真的。”

　　“哈哈哈，我知道你不是在笑我，逗你呢”，薇黎卡止住笑，伸手拿下少年抱着的“书堆”的上面几本，“你是这里的居民吧，知道还有哪里可以买到《亚历山大一世传》吗？”

　　眼前减少了几本书，卡尔知道她这是让自己不用再辛苦地探头说话，“是《帝国朝阳》那一本吗？亚历山大一世的传记有好几种，但柯尔德塞茵大人写的《帝国朝阳》，是年代最早也是公认写得最好的。”这女孩看起来大大咧咧假小子似的，可举手投足间都有种别样的俏皮，让他非常的窝心和·····难以言喻的亲切，等等，我在想些什么啊。

　　说着说着就脸红了，真是奇怪的男生，薇黎卡不由地暗暗发笑，不过，对这个初识的少年，她有股说不清的的亲切感，为什么呢？是因为他有着和父亲一样的棕发吗？“就是《帝国朝阳》，在哪里可以买？”

　　“我家就有”，卡尔微笑着说道，“我家是开旧书店的，卖一些年代较早的古旧书籍，愿意的话，我这就回家找给你。”

　　“麻烦带路，哦，都忘了说，我叫薇黎卡。”

　　“薇黎卡小姐吗？我叫卡尔。”她的名字好象在哪里听过，很熟悉啊······怎么又来了，卡尔猛地回过神来，对一个第一次见面的女孩子，我哪里来那么多熟悉的感觉啊！

　　完全没注意身边少年的的内心自我谴责，薇黎卡随意地东看看西瞧瞧，“不要加‘小姐’，对了，说到柯尔德塞茵，基拉，那个传说是真的吗？”

　　“传说？”稍微愣了一下下，卡尔马上反应过来，“你是说这座城市的创建者仍活在世上的事吗？”

　　相传，柯赛茵城是300年前壮大并率领帝国称霸大陆的亚历山大二世，应曾帮助其夺取天下的第一智者柯尔德塞茵建立的，且赋予这座城独一无二的绝对独立的特权，正因为有了这个包括帝国自身在内都不得干涉的特权，柯尔德塞茵才抖出了自己的最终目的——创立了后来闻名大陆的学府圣地，柯赛茵学院。

　　在柯赛茵，一切都是围绕着知识打转，哪怕是赚钱吃饭，里最发达红火的产业是造纸、印刷、出版。

　　而这个城市最不可思议的事件，莫过于每隔上七八年，就会出版一本作者署名是柯尔德塞茵的的书，内容往往五花八门，从政治军事经济动向到民俗文化古迹研究，几乎每个方面都有过与时具进的涉猎，而文章的风格和深厚功力，以及无可挑剔的考据、见解，每个细节都和柯尔德塞茵立城时所写著作一模一样。刚开始的时候人们还不觉得，可300年过去了，“柯尔德塞茵”这个名字依然在出书！这就有些毛骨悚然的神秘了，当然也有许多人想调查真相，但直到这些人自然老死，长眠于地下，真相依然不得而知，“柯塞茵系列”依然按时出版。

　　“嗯，你是怎么看的？”薇黎卡重重得点头，晶亮的眸子里满是好奇。

　　卡尔偏头想了想，“虽然没什么根据，但我感觉柯尔德塞茵大人应该还在人世吧，那种功力是无人可以模仿的。”

　　“我也是这么想的！”薇黎卡很高兴两个人意见相同，“可是······如果这位大人还在人世的话，那不是都有300多岁了吗······真想亲眼见见啊，要是有机会啊，我一定·······”

　　真是阳光般的女孩，有她在身边，空气都变得温暖起来，卡尔静静地看着眉飞色舞的薇黎卡。

　　“怎么闷住了？卡尔？”

　　“没有，我在听你说啊”，生怕自己眼中的怜惜别看见，卡尔装做不经意地把头扭向另一边，“那是——快躲开！”

　　“喂，卡尔！你跑那么快——”薇黎卡的脸霎时就白了，她看到了卡尔丢下满怀的书、飞跑开的目的——在街道的那头，一只圆乎乎的大酒桶正顺着斜坡快速翻滚下来，而斜坡下，有个3、4岁的孩子正浑然不觉地蹲在那里玩耍！

　　虽然拼命地在跑，可由于发现的时间晚，加上酒桶下滑的速度太快，来不及了吗？可恶！不行，一定要赶上！卡尔咬紧牙关，冲刺了几步，向那孩子飞身扑了过去。

　　“哇啊啊······”孩子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大哭起来。

　　卡尔松了一口气，将压倒在怀里的孩子扶了起来，“没事了，没事了。”幸好赶得及，不过，他怎么觉得刚才酒桶就快撞上来的时候，滚动的速度好象刹那间变慢了，像是被生生挡了一下，不过，应该是错觉吧······

　　“谢谢，太谢谢了！”孩子的母亲不停地鞠躬，泪都快要流出来了。

　　太好了，薇黎卡凝结的眼神松弛下来，本来不想在用了，可是，不能让做母亲的流泪啊，她忽然觉得全身被浓厚的倦意包裹着，连强打一下精神的机会都没有，“为什么······会这么累······明明······”手中的书滑落到地上，她的意识不可抑制地流失，终于身子一软，倒了下去······倒在一个感觉异常安心的怀抱里。

　　“薇黎卡！”轻柔而焦灼地呼唤着，止不住的担忧和怜爱，从散发着祖母绿光辉的眼睛肆意地流泻开来。

　　拥有月白发色的男孩拐进僻静的巷子里，推开最深处的一户人家的门，“柯尔塞！你要的书给你找回来了。”

　　“今天心情很好嘛，苏洛，没有抱怨呢。”脸上架着茶色眼睛的黑发女子自里间里走了出来。

　　“我说过多少遍了，不要擅自给我取名字！”男孩把书放到桌上，瞪了被称做柯尔塞的女子一眼，“你怎么老记不住我的名字，唉，算了，我跟你说，我刚才碰到了一个女孩子——”

　　“你一见钟情了？好难得，苏洛，恭喜你！”

　　非常不愿意被称做苏洛的男孩一下子蹦得老高，“柯尔塞！你听我说完好不好！”他指着自己的双眸，“我要说的是眼睛啦，眼睛！”

　　“眼睛？眼睛怎么了？”柯尔塞拿起桌上的书，“只要不像我是个大近视就好。”

　　“非但不近视，那丫头还有着和我一样的瞳色”，苏洛笑了，笑容里没有一丝孩子的纯真和稚嫩，“难怪天轮星再临的那天晚上我会有感应，果真有啊······”

　　柯尔塞放下手中的书，散漫的语气中多了份肃然，“你是说失落的传说真的实现了？”

　　苏洛只是笑着，那是肯定的邪气的笑容。

　　······

　　雪，纷纷扬扬地下着。

　　女人侧身卧在躺椅上，淡褐色眼睛直直地看向自己的女儿，那小小的人儿正双手撑着窗户，一脸兴奋地望着不断飘落下来的雪花，“第一次看到雪······喜欢吗，薇黎卡？”她有一头金屑华帛的长发，明艳不可方物的五官，以及完全不受眉宇间挥之不去的病态影响的，异常冷傲的气质。

　　“嗯！雪好漂亮”，两岁的薇黎卡扭过头来，琥珀色的眸子熠熠生辉，白玉般的圆脸蛋上浮着欣喜的红晕，“母亲也喜欢吗？”

　　你还这么的小，可我又能再陪伴你多久呢······女人的眼中升起一丝不舍，整个人愈发显得清冷，“喜欢啊”，她直起上身，把小人儿搂进怀里，“我最喜欢薇黎卡了。”

　　“我是问母亲喜不喜欢雪啦······”抗议声小下去，薇黎卡沉浸在母亲温暖的怀抱中，“薇黎卡也最喜欢阿恰了！”印象中，母亲是很少抱她的，这位沙漠里最强大的沙尔金部族的公主，和她饶勇的父兄们一样，高傲，不轻易显露感情。

　　听到女儿用前些日子刚教的沙尔金语称呼自己，女人心头像是被搁了块铁烙，又热又疼，捧起孩子的脸，她细细地端详，想把这可爱的面容深深刻进脑海，哪怕到了另一个世界也不会忘记······蓦地，她对上了宝贝那纯净如初雪的眼。

　　薇黎卡仰着头，不解地望着母亲逐渐黯淡的神色，“阿恰？”

　　“阿恰小的时候，族里的大祭祀对阿恰说，世上唯一无法改变的，只有真正的命运”，迎着女儿茫然的目光，女人微笑着叹息，“如今也都明白，所谓地反抗或改变命运的说法，其实只是极小地调整了命数而已。”

　　“阿恰······薇黎卡听不太明白。”

　　抚摩着孩子柔嫩的脸，女人轻轻地摇头，“听不明白没关系，薇黎卡只要和阿恰做一个约定就好了。”

　　母亲神秘而沧桑的语气，让卡嘉莉十分地好奇，“阿恰要和我做什么约定？”

　　女人蹙起眉，不由自主地用手摩挲起女儿的眼睛四周，“薇黎卡，和阿恰约定，在哈玫里达之子星来临的那一天，绝对，绝对不要使用我们的‘秘密’······愿意和我约定吗？”

　　“不用那个‘秘密’吗？”小小的薇黎卡认真地想着，“那要是小猫又从树枝上摔下来怎么办？”

　　“只是那一天而已，就算有什么事情，你父亲也会解决的，不相信父亲吗？”再次把孩子拥入怀中，女人脸上充满压抑不了的伤感，但她的声音依然清冷得没有任何变化，“这是阿恰唯一希望薇黎卡做到的事情，答应我吗？”

　　“答应，我答应阿恰。”埋首在母亲怀里，薇黎卡用力地点头。

　　女人宽慰地笑了，笑容很淡，“答应了吗·····好，我的宝贝······我的女儿······”

　　渐渐地，薇黎卡的眼皮越来越沉，终于，她在女人怀中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专注地看着孩子的睡颜，女人的胸口忽然一阵撕裂似地翻滚，她急忙咬唇忍住，不让自己痛呼出来。

　　门被推开了。

　　女人勉强在丈夫看到之前换下痛苦的表情，“您来了。”她静静地望着走近的乌卢尔，语调平淡，神情冷漠。

　　“今天感觉好些了吗？”乌卢尔坐到躺椅旁的凳子上，棕色的双眸里有隐隐的担忧。

　　“我······大概通共就是这几天的事了”，女人低头看着熟睡的薇黎卡，“已经和她约定好了，以后的一切，就拜托您了。”

　　对妻子尊敬却生疏的“您”，乌卢尔露出无力的笑容，她是沙漠的奇葩，个性是极其要强的，所以······冻结了伴侣中的爱，只留下敬，就像他娶她时的心情，早就料到会这样，他们的婚姻是个错误，是个必须的错误，“不要这样想，薇塔，我正在请帝国的名医过来，也许——”

　　“乌卢尔大人，您明白的，我的话是不会错的，这是我的宿命”，薇塔望着燃烧的炉火，金红的火焰在她眼中跳动，“好在您爱这孩子，所以我可以放心地离去，请让她自由的成长，在那一天到来之前和之后。”

　　“······你放心，我一定会······”乌卢尔像是发誓般地低喃，他们之间是无法幸福了，但他们的孩子，他绝对会倾心地去爱护。

　　薇塔垂下眼，下颚抵住女儿的金发，“一定要遵守约定啊·····薇黎卡，要是万一······你······”

　　“痛······痛、痛，痛死啦！”大叫着，薇黎卡一个激灵睁开眼睛，翻身坐了起来，“我这是······在哪里······”

　　一个半秃的脑袋非常配合地出现在她面前，“当然是在我的诊所里啦，昏倒的小姐”，矮胖的老者略带调侃地说道，将针灸用的银针收了起来，“看样子是连日疲倦的缘故啊，可你不像干了什么重活嘛。”

　　薇黎卡怔怔地想了想，“我好象是昏倒了······”不对，自己是在街上就失去了意识，难道是卡尔送我到这里来的——

　　“她不要紧吧，医师？”泉水一样清冽和明的男性嗓音在诊所的门口响起，“您要的东西我买来了，不过······这真的是治病的材料吗？”阳光从那欣长身影的缝隙中透进屋来，模糊了他的脸庞。

　　不是基拉，薇黎卡在瞬间就做了判断，这似曾相识的声音里，有种温和的紫眸少年所没有的淡定，真是的，干嘛就站在那个背光的地方不动了，看不清楚脸啊，心里小小地抱怨了一下，她眯起眼努力辨认着，带着满脸的不服输。

　　“呵呵·····”可以说是突兀的，欣长的人影轻轻笑出声来。

　　笑声也好象在哪儿听过·····可是为什么要笑呢？故意让我看不到长相，认不出来就笑，品质恶劣！薇黎卡的火气“噌”地窜得老高。

　　上次是如同狮子的敏锐大气，现在却又发怒小猫一般俏皮可爱，每回见到她，从会有意料之外的惊喜呢，随意拂开几缕滑落额前的海蓝发丝，正准备再开口说话的时候——

　　“逗我这么久很好笑是吧？你这家伙！”不到两秒，薇黎卡已冲到发笑者面前，“不管你是——阿，不，博兰，不，那个······那个······”不到一秒，她就硬生生刹住了气势，在那对沙漠绿洲一样、闪烁着愉悦光芒的眼眸注视下。

　　“啊，艾历克，你看这丫头精神有多好”，老医师快步走到两人之间，从蓝发绿眸的少年手中接过装满了面包、香肠的纸袋，“谢谢你帮我买晚餐。”

　　“艾历克？”

　　“晚餐？”

　　异口同声的两人齐齐看向坐在桌前咬面包的矮胖老头。

　　“艾历克怎么了？你们不是认识的吗？晚餐又怎么了？难道面包不是用来吃的？”

　　什么跟什么嘛，薇黎卡翻了翻白眼，难怪感觉熟悉，身旁的家伙不就是奇萨奇差点开罪的博兰恩特王子吗？他怎么会在这里？还有，他不是叫菲尼克斯的吗？“我是说——”

　　“医师，你之前交代我去买这些，不是说是用来给她治病的材料吗？”菲尼克斯不再给正欲发问的卡嘉莉说话的机会，他微笑着看了她一眼，转而把视线犀利地投往吃的正欢的某位。

　　感到背脊有些发凉的医师连忙暂时停止咀嚼，回头干笑道，“这既是她治病的材料，也是我的晚餐。”

　　“说的是什么瞎话啊，想自己吃就直说嘛。”薇黎卡小声嘀咕着。

　　“小姑娘，别以为我耳朵不好”，医师又开始了他的咀嚼，“你精神好不等于身体也好，忽然冲过去······你不觉得有点晕乎乎的吗？”

　　薇黎卡刚想反驳，但脑袋像是急着印证那老头的话似的，蔓延起一阵晕眩，“我才······”她四肢疲惫不堪，竟无力再站下去。

　　“小心，薇黎卡。”略显瘦削的手臂稳稳地接住下滑中的她，菲尼克斯眉间揉进了一丝疼惜。

　　举着一根香肠，医师得意地说道，“被我说中了吧，你之所以会昏倒除了连日疲倦之外，还挨了几天饿吧，所以才用食物来治疗啊，你昏睡着的时候我一直听到你肚子在叫唤呢。”

　　薇黎卡的脸一下子就红了，她听到扶着自己的菲尼克斯极力压抑的笑声，急急地想要挣开他，结果人没推开，眼前倒是起了金星一片。

　　“小姑娘就别逞强了，过来坐下一起吃吧，艾历克也是，奔走了半天，中饭也没吃吧。”医师总算有了点身为长辈的自觉。

　　为什么不好好照顾自己呢？菲尼克斯咽下这句已到嘴边的责怪，“来，我扶你过去。”奇怪，连认识都谈不上，可他就是对这精灵似的女孩放不下······放不下什么呢······

　　“那个······谢、谢谢你。”薇黎卡把脸扭向一边低声说道，罢了罢了，好汉不吃眼前亏。

　　卡尔走出自家店面，望着满是暮色的天空，叹了一口气，“到哪里去了······薇黎卡”，也就几分钟吧，只剩下散落一地的书本，怎么找也找不到，消失得真是彻底，“不会出什么事吧？当然不会出事，柯塞茵的治安一直很好的······”那她到底为什么不见踪影啊，打声招呼嘛，我很担心啊······

　　轻快的马蹄打断了他的担忧，一辆精巧的马车停在了大和旧书店的门前，“你好，卡尔，我又来了。”伴随着娇柔的含着笑意的声音，有着玫瑰发色的少女在车夫的搀扶下步出车厢。

　　“艾丽莎小姐，您好”，卡尔的心跳瞬间加快，整个人显得更加腼腆，“来买书的吗？”

　　艾丽莎看着垂眼而立的卡尔，“扑哧”一声笑了起来，灰蓝的双眸格外晶亮。

　　她悦耳的笑声让棕发的文弱少年愈发地惶恐起来，“艾、艾丽莎小姐，您笑，不，我······”在这玫瑰一样娇艳的女孩面前，他总是不由自主地紧张。

　　“卡尔，你也真是的，我们都认识这么久了，你每次见面还是那么生疏的样子，人家就这么不好相处啊。”艾丽莎打开手中的折扇，恶作剧似地冲卡尔眨了眨眼。

　　“不是的！”卡尔着急分辩道，“我不那个意思，我只是——”

　　“好啦好啦，跟你开玩笑嘛，你太容易当真，多没趣啊”，像所有大家闺秀那样，动作优美地摆摆手，艾丽莎不甚在意地打断了卡尔的解释，“最近有进什么古董书吗？唉，父亲他就热衷收集这些，明明也看不太懂。”

　　阿斯提尔男爵是柯塞茵旧书界知名的重要顾客之一，这位帝国皇家骑士团团长凭借超群的武艺和两次护驾于危难的功绩，成为帝国为数不多的由平民被赐予爵位，加入贵族行列的人物；而为了使已经是贵族的自己更像贵族，他开始了充实自己的藏书路程，尽管男爵大人买回的3大间图书室的书，他真正看了并且看懂的不超过10本。

　　卡尔当然也知道这个传遍业界的逸事，但他并不像其他店主那样暗地里嘲笑，一方面是性格使然，另一方面······“男爵大人喜欢书很好啊，看不太懂多看几遍就懂了。”

　　“卡尔，你真是个好人，别人只知道偷偷笑话父亲。所以，我每次都来你这儿买书。”艾丽莎牵起基拉的手，笑了。

　　看着鲜花一样的女孩绽放出鲜花一样的笑容，卡尔有些窘迫地低下头，她，就是他另一方面的理由吧。

　　艾丽莎收回手，目光在夕阳的照耀下深远起来，“我不会让他们继续嘲笑父亲的，我会让他们知道虽然不是世袭，但阿斯提尔男爵家的小姐比那些世家的小姐们更完美，我一定会出人头地，成为贵族中的焦点。”

　　听到她不同于以往的、誓言般的低喃，卡尔惊讶到抬起头，很快又低下，“艾丽莎小姐，您······会如愿的，我希望······您能如愿。”

　　“谢谢你，卡尔”，艾丽莎恢复了平常的甜美，“我当然能如愿啦，塞雷会让我如愿的。”

　　塞雷吗······卡尔压下眼中的落寞，抬起头，真诚地笑道，“就是啊，塞雷他是很优秀的，不光在文学院成绩好，听说在武学院也不错的样子。”

　　“真的吗？我就知道，塞雷很厉害的”，艾丽莎兴奋到像个小孩，“好，买完书，我要回旅店给他烘一个蛋糕，他应该会喜欢。”说着，她提起红色长裙的裙角，跨进了旧书店。

　　“今天刚好与一批古董书回来，在那边的架子上······”卡尔连忙跟了上去，罢了罢了，有的玫瑰，不是自己想就可以去呵护的。

　　“好——饱——哦”，薇黎卡伸了个懒腰，拖长了声音道，“艾历克，很普通的化名嘛。”

　　菲尼克斯闻言笑道，“正因为是化名，才应该越普通越好吧。”

　　“那倒也是。”欣赏着沿街的风景，薇黎卡有些敷衍地答道。

　　“薇黎卡和哈里森博士很熟吗？”菲尼克斯平淡地发问，“据我所知，博士性格比较古怪，你这样没打招呼就要去他家借住······”

　　“没关系啦，我父亲和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倔强的表情覆盖了薇黎卡原本无优的脸，“我和博士很早就认识了，脾气是臭了一点，不过他是个不错的老头子。”

　　不错的老头子啊，菲尼克斯不禁宛尔，自由，并肩同行的金发女孩身上充满了自由的感觉，没有一点被束缚的影子——明明是有着高深的背景的吧·····尽管很容易就可以查得一清二楚，但不知为什么他就是不愿深究下去，如果，如果你背后所代表的和博兰恩特的利益相斥，那我······

　　“我还是叫你菲尼克斯好了，‘艾历克’怎么说呢，感觉很别扭啊。”薇黎卡看向菲尼克斯，一点征得对方同意的意思也没有。

　　为什么，为什么你都不会介意呢？

　　博兰恩特第一王子······

　　大殿下······

　　菲尼克斯殿下······

　　从小到大，这些称呼围绕着他，带着尊敬、畏惧、羡慕的情绪，促使他不断地自我完善 ，最后到达了人人称赞的完美境界，虽然知道这是与生俱来的责任与义务，也并没有对此厌倦，但心里总是渴望着，渴望着一种自己也不清楚的东西。

　　我还是叫你菲尼克斯好了，就这么轻松地说出结论······

　　‘艾历克’怎么说呢，感觉很别扭啊。只是这样一个理由······

　　遇到薇黎卡，才终于明白，他渴望的，是自由。

　　为什么你是如此的坦荡而自由呢？在你身上，我分明感到了同样的气息，上位者的气息。

　　“薇黎卡真是奇妙呢······”菲尼克斯停下了脚步。

　　“怎么这么说？”薇黎卡有些奇怪地回头。

　　“因为你都不会因为我的身份不自在。”夏夜的风，让绿眸的男孩察觉到内心不安的躁动。

　　薇黎卡愣了一下，然后大大地叹气，“我说，你的脑袋还没退化成小白鼠吧？”

　　“小白鼠？”还没消化完这完全不得要领的话语，菲尼克斯眼前忽然多出一双眼睛，强烈的光芒在瞳孔中闪耀，如同黄玉的火焰。

　　瞪了一眼呆呆的菲尼克斯，薇黎卡一副“我快受不了你”的神情，“从刚才开始就是一张苦瓜脸，原来是在想这些莫名其妙的东西，而且还想不通，真拿你没办法。”

　　“啊？”

　　“介意你的身份干嘛？你是柯塞茵学院的学生艾历克也好，博兰恩特的王子菲尼克斯也好，身份只是身份，一种证明而已”，薇黎卡拍了拍菲尼克斯的肩膀，“人除了身份就有很多其他的东西啊，像是品质啊，个性啦·····我是跟全部的菲尼克斯交朋友，为什么单单要去介意你的身份呢？”

　　“跟全部的我······交朋友？”菲尼克斯深深地看着薇黎卡，他湖水般的眼睛仿佛被晚风抚过一样，泛起流光溢彩的涟漪。

　　薇黎卡有些不好意思地转移着视线，好怪哦，总觉得看那家伙的眼睛看久了，就会被吸进去一样，“你、你人不坏嘛，上次还有这次都帮了我，虽然不是很了解，我想我们做个朋友也没什么不好啊······你不愿意啊？”

　　“不，我很愿意”，菲尼克斯欣然地微笑，眼神是无与伦比的认真，“能认识薇黎卡真是太好了。”

　　“不用说得那么郑重啦。”薇黎卡不由分说地径自向前走去。

　　望着她通红的耳根，菲尼克斯眼中亮起狭促的光，“薇黎卡，你别走那么急嘛。”

　　“是你太慢了，一点都不像个男子汉。”

　　“走得快不是不好，但你的方向反了。”

　　“什么？你怎么不早说啊！”

　　“哈哈哈·····”

　　“有、有什么好笑的！”

　　“哈哈······”

　　“我说，菲尼克斯，别笑了！”

　　能够这样发生交集，不是巧合，只能说是一种注定。

　　月下笑闹的少男和少女；

　　灯旁整理旧书的少年；

　　命运的轨迹，即将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