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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魔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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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界中,依旧是惶惶不可终日,凤挽依旧躺在那个被扔进来的地方,记事以来的种种过往在脑中缓缓流动,宛如暗界中即近凝固的时空,她如同陷入树脂中的小虫,窒息地绝望。
这么不容易活下来的命,就因为没有人在乎自己,就要毫不留恋地舍弃吗?意识的混沌中,凤挽迷迷糊糊地想,我就这么,不值得吗?
不知什么时候,她站了起身。
不知是梦,还是幻境,她缓缓地走,一堆黄纸飘散空中,她拾起一看,原来是自己拙略的字迹,上面是自己固执着不肯改变的幼稚浅显的言语,还有借此在他心中留下个印象的愚蠢念头。
她紧紧抓在手里,像抓住自己破碎的心。
这便是全部了,自己简单,短暂,苟且,又可笑的一生。
她继续走,这一生中众人的嬉笑怒骂,一路漫长,却再没有剩余的希冀可以挥霍。
她穿过一片肃静的花海,白白胖胖的,花口朝地,挤挤攘攘的,挤得路越来越窄,最后甚至没有了路。
她闻到了硝烟,血腥,听到了兵刃交接,听到了惨叫,还有烈火燃烧的声音。掩盖了花香,掩盖了清风拂过,花簇交织的细语。
她隐隐又担忧,隐隐有预感,又隐隐有解脱。
突然,她一脚踩上了什么粘腻的东西,她的眼睛赫然放大,她稳了稳心神,即便已经没有了路,但是要去的地方,她心中明了亦坚定。
花海中央,尸块整齐地堆放成小山,坐在小山之上,是个蒙着眼睛的女子,一身黑甲战袍,上头部族的纹路,繁杂诡异,似是上古的做派。
女子端庄地坐着,与战袍格格不入,她舔舔手中残留的血渍,白皙的皮肤十分干净,似乎只是碰巧路过,身下的杀戮与她全然无关。
她一步步地从尸体堆上走下来,没死绝的被踩了一脚,抖了一下,被女子补了一刀,正中心口的位置,一刀,一刀,又一刀,直到那里没有跳动的任何迹象。
“为——为什么?”凤挽目瞪口呆。“他犯了什么错吗?”
“你来了。”女子似乎并没有注意到她的问题。“这千万次的宰杀,倒也终于等到了。”
“为什么——他们没有错。”凤挽痛苦地跌坐在地,“为什么,为什么要杀他们——”
“他们没有错。”女子站直了身躯,提起屠刀,走到凤挽面前,“那错的便是你了。”她又叹了口气,步步逼近,扣起凤挽的下巴盯住她的眼睛,“我给了你一次又一次的机会证明,你看你,输得就剩下一双眼睛了。“
凤挽瞪着漆黑的双眼,更加迷茫,“我错了吗?”
“你一次又一次将自己推到别人面前,就像妓女主动讨好恩客那样,太容易得到的东西,只会让人不屑一顾。”女子歪头一笑,摸摸凤挽的头发,“愚蠢的善良可不是什么善良,失去自我的牺牲,只能说是傀儡的奴性,你对自己,轻贱了。”
女子温柔地摸着凤挽的脸,似乎有些不舍。凤挽的身躯逐渐透明,极尽消失之际,她看清了女子的脸。
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一睁眼,无尽黑暗,正当起身,咚一声撞到硬邦邦的东西上,伸展手脚,约莫是个石棺。她全力一推,竟纹丝不动,只冰凉死寂侵蚀上身,她避无可避,哭喊,嚎叫,皆无回响。她惊恐,她挣扎,窒息涌上心口,便只有指尖停留在棺身上的血是热的。连滑落脸颊的泪,都是冷的。
慢慢地,她没力气了,挣扎不动了,她平静下来。什么是冷的,什么是热的,重要么?她慢慢地吸入一口稀薄的气体,又缓缓呼出。她闭上眼睛。
再睁眼,她躺在白的红的尸骨之上,仍是那堆堆成小山的骨和肉。只是周围已不是花海。而是一堆的人,不,不是人,一堆的饥肠辘辘的怪物。
她清醒过来,从来没有的清醒,从映入血泊中稀微的光里,她看到了自己,不过是同那些怪物一样的模样。只是她比他们不幸,她还清醒着,还那么的清醒,清醒地记得她曾是天地间唯二的烛龙,记得世间冷暖,记得两百年间那人对自己所有的好和纵容,以至于还不死心,还不相信往世重重,还不相信用心捂不热石头,不相信努力换不回所愿。不信,不信,通通不信。
她要活着,她不相信。不就是杀戮吗?这样的怪物,杀了何妨? 她这样的怪物,既死不足惜,偷一条命,又何妨? 她呆呆望向手中拾起的尸块。她好饿,如同那些怪物般,饥肠辘辘。
她将鼻子凑近尸块,血腥味扑面而来。
好饿,好渴,再不吃,她真的会死,悄无声息,不明不白地死去,无人理会,无人在意。
愣神之际,一怪物上前,一个五六岁大的小儿模样,一口将尸块咬掉,连同她瘦骨嶙峋的手背,连皮带肉连着筋骨,她吃痛一声,手中的肉没了,手背还没了大半的肉,还留着浓红的血,大大方方的窟窿边上整齐的狠毒的锋利的咬痕。
她终于哇一声哭了出来,沙哑的声音比生锈的锯子割在烂木头上还难听,那雨后滴落在小池上般清脆玲珑的嗓音,早已不知是何年何月的事了。她这么一哭,连着吓退了好几个正疯狂进食的怪物,忽的她看到这一幕,又笑了,只是哭声没收住,两声碰撞在一起,奇异古怪的声音,又吓退了好几个。 忽地,她收住了,声音萦绕在原地久久不散,怪物都警惕地不敢靠前。她神情冷然,眉间嘴角带了几分似笑非笑,眼中却没了亮光。
“都是我杀的么?”她踢了踢那堆小山,几块骨头溜达下来,“宝刀未老额。” 手背的血洞凝成血痂,被女子黑色的破袖子一遮,倒也看不见了。 她用另一只未受伤的手沾了沾脸上的泪水,有些新奇,舔了舔,有点咸,“眼泪啊,”她感叹一声,“不错。”
周围的怪物都颇有默契地让出一条道,似乎方才那咬了她一口的小童变成的地上的一滩泥起了类似于杀鸡儆猴的作用,走出了老远,又被塞住了,她手起刀落砍下几个挡路的,便又开出一条道。
就这样走马观花般慢悠悠地走走停停,她来到了一座古怪的塔前。
也是一座小山,同她那座一模一样的,不过是放大了数倍的小山,直直地通向有些许光亮的地方,壮观的是,那一只又一只的怪物像附着在蜂巢上的蜂,紧贴在那塔上,源源不断地,疯狂地往漏进光的窟窿爬去,不知谁踩了谁的头,不知谁踹了谁一脚,惨叫声此起彼伏。
她又抬头望了望那光,曾经她孜孜以求的东西,曾经她不以为然的东西,却让这么多失去常智只知杀戮的怪物玩笑般赌上自己的性命。飞身以他人身作踏脚石,她踏上顶端,发现这塔却不是塔,而是钟,一口寺庙中的大钟似的钟,只不过这钟身,是无数怪物的尸身,而下,亦是无数的饥肠辘辘。可这攀上光亮处的,吊着大钟的结实绳索,却独独只容得一人攀爬。
她饶有兴趣地在钟上转了一圈,顺便踢走了几个欲扒拉她下来的怪物。
她心念一动,将自己那结好的血窟窿震碎,用心力凝成一把匕首。她攀附在绳上,用利刃一砍,这撑得起一大顶钟的绳,竟然就硬生生裂开了。
运气不错,她猜对了。她挑挑眉,看下面的大钟上的怪物一层一层地剥离开来,顶上的惨叫声,底下的欢呼声抑扬顿挫,直到最后,剩下一条巨大的绳索掉下血池。
她觉得有些滑稽,当凤挽那几万年间,所学所知全然在这找不到道理,唯有那人在那头二百年间说的以牙还牙,杀鸡儆猴这两句中用些。
这逃脱的窟窿,怕是早有人备好的,专为她一人设的。
她跳到平地上,捋了捋衣裳,望见了远处坐在黑色宝座上的人。她望着那人的眼睛,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
她慢慢地走,路两边的跪拜的众魔瑟瑟发抖地厉害,她心中那滑稽的感觉越发地强烈。
最终,她站定在那个苍白肤色,漆黑瞳孔的少年面前,她张开双臂。
蜷缩在皇座上的少年只露出眼睛,像只警惕的小兽。只是僵持的时间久了,他慢慢地也站在了皇座之上,同她同高,抱住了她。
“阿姐。“少年在她耳边喃昵。
她愣了愣,终于笑了出声,从前这样的亲昵的称呼,什么阿姐,阿姆,连一声父亲母亲都不能喊出口的凤挽,竟然对人间有这么深的执念,而这样的执念,在这里,那么轻易就能得偿所愿。
“好啦。”她轻快地说,“现在哥哥不在了,他最喜欢的游戏,姐姐带你玩。”
“真的吗?”少年睁着无辜的眼,“姐姐你从前,不是不喜欢那样的游戏么?”
她笑着抚摸过少年裸漏在外的每一寸伤疤,她笑容又放大了些。“可我现在又喜欢了。”
她抱着少年,惬意地坐在冰冷的座上,俯视着依旧瑟瑟发抖的群魔。
“从哪里开始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