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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战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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墙上漆黑的剑,隐没在同样漆黑的墙壁,如同隐没在漆黑皇袍中的纤细少女,唯有稍稍抽离剑鞘,才见得里面通透的骨。
“真好啊。”少女伸手抚摸,鲜红的血由割破的指尖滑落剑身,少女痴迷地看着,“做了这么多年的梦,总算是醒了。”
殿内极静,静得可以听见殿外百里处此起彼伏的惨叫声,少年在座上诺诺地低着头,悄悄观察着凤挽的动作。见她慢慢抽出剑,将它拖在地上,剑尖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敲在殿上每一只嗜杀成性的魔头耳边。
她拖着剑,从皇座上一直走到殿前,又从殿前,绣着繁杂魔族皇室图腾的长袍由殿中拖到殿末,这样庄重严肃的着装,偏偏她披散着一头秀丽的乌发,尾端在烛火下微微泛着蓝紫的光,眉间妖治的魔印,眉下三分挑逗下的冷血,漆黑的瞳孔一望不见尽头。她慢慢走回皇座上,将剑收好,展颜一笑。
“开席吧,这么好的日子。”少女的声音依旧稚嫩,同先前相比却如脱胎换骨,她心中却无半分惊喜,只有讽刺,她诗诗然坐下,同那少年说,“你若是困,便在这睡一会,睡醒便好。”
少年听话地在凤挽的怀中寻了个舒服的睡姿,凤挽轻轻地拍着少年的背,静静端详着下头的群魔乱舞,装醉的装醉,斗酒的斗酒,抢食的抢食,敬酒的敬酒,攀谈的攀谈,只一声脆响,不知谁砸了桌前酒肉,声音之大,那怀中少年惊得跳了起来。
喧杂猛地停住,像被生生砍断,群魔作势便要上前缉拿,却又无人真的要动手,都在观望。
凤挽收住脸上的假笑,安抚住怀中少年,也制止了众魔的举动,正色道,“长老扶持我魔族皇室多年,劳苦功高,如今如此作态,定是有话要说,但说无妨。”
“我白某,见证魔族被天族背叛,由盛至衰,先是我先主上被天族诓骗联姻,娶回天族女子令魔族几乎覆灭,只得在这荒凉之地苟延残喘,后那天族女子之女又受一叛变的半魔唆使,里应外合使我魔族又遭重创,如今,座上之人是那女子之子,救回个自称皇族转世却带着龙脉气息的女子称为皇姐,哼,我魔族离覆灭之日——”
话没说完,也不知凤挽是如何动作的,只一瞬息,便只见得那魔头的脑袋咚一声落了地,身体仍摆着那个愤愤不平的姿势,又过了几瞬息,那脖子上的血才后知后觉地喷了出来。
凤挽早已离开,只是脸上还沾了起先喷出来的一两滴,她抖抖身上沉重的衣服,白皙的双足落在皇座前的桌上,一桌血腥肉食被她一转身掀起衣袍散落一地,她冷冷地望着座下众人,将剑举到眼前插入剑鞘,道,“那时,我父的尸首,被我的兄长从这皇座之上拖至殿外,血如漏墨,洋洋洒洒在这殿内画了数横。而我的兄长,亦是如此,被我从这皇座之上拖下去的。自古魔族强者为尊,这白长老的实力大家清楚,只是往后,便劳烦大家清楚我的实力,以及,我的脾性了。”
喧杂继续,这殿上这一具尸,一滩血无关紧要,凤挽又诗诗然落座,将少年搂在怀里,道,“我知那殿外受着的,不过是些替罪的,如今,那殿上的第一颗头颅,你觉得如何?”
少年嘴角微微上扬,闭着眼睛将凤挽搂得更近些,轻道了声好。
“姐姐,天上的人要来了。”少年的笑没有维持多久,又问,“若是那个人还来,你还会随他走吗?”
“不知道。”凤挽轻轻抚摸着怀中少年幼软的毛发,“我的魔魂便剩下一双眼睛,神识也不知道何时会散。”
“若是散了,姐姐便护不了你了。”她叹了口气。
“哥哥死了,对吗。”少年轻轻说,“那日他挣脱了封印,将我从半死中拉了回来,带离了魔族半数的精锐,他说,他去人间寻太阳去了。”
“是吧。”凤挽垂眼,“连着我压在阵眼的锁命玉,他都带走了,许是感应到我这被净化得支离破碎的魔魂,差点要灰飞烟灭连个胎都投不得吧。”她又惨淡一笑,差点落下泪来,“你看我们的傻哥哥,从来就只晓得在凡间扮作个油头粉面的书生,偷学着吟几首酸臭诗书,骗骗那几个娇俏小姐儿,哪里懂得下狠手?所以才输给了我,输得那样惨。”
她又弯下腰将脑袋埋在少年的颈脖间,哽咽道,“那样灿烂的阳光,哪里是我们这样常年栖息在污浊中的魔可以希冀的,不过是痴梦一场而罢,还落得个神魂俱散的下场,连求个平安喜乐的下世都绝无可能。”
“姐姐,母亲,生的什么模样啊?”
“九天玄女啊,能生的什么模样,”凤挽收了哭腔,神色依旧恹恹的,“父皇也差不了哪去,虽是魔,也是为数不多长得俊俏的,能与他的姿色比的,也只有——”她怔住了。
她思索少许,又说,“若他还来,我仍会战。终有一败,我若留得一口气逃回来,你便挖了我的眼睛,当着众魔的面,将我从那皇座上拖到殿外,从哪里来,扔哪里去。”
少年的身体抖了抖,嘴巴动了动,“不要”二字却轻得不成声。
“怎么不要。”凤挽眼珠子里趟着泪,嘴角挂着笑,哄道,“我的眼珠子,无论如何承了我小数功力,吓唬那么些鬼东西,也够了,我可不想便宜了那人。横竖我也活不成,这副顶好的身躯,我可不想让他浪费再去打一面镜子。”
“反正我这一世,终究只能是烛龙族遗孤凤挽,如今也不过是千万年前那不甘心的魔尊的一缕残影,到头来,什么都不会有的。”
“我只是舍不得你消失。”少年眼睛红红的,“我怕。”
“不怕,我看着呢。”凤挽喃昵道,“睡吧。”
“那南荒龙族结界的动静,你可察觉到了?”天帝并未抬头,仍专注于手中书卷,帝君方才踏入这光明大殿,嗤笑出声,不发一言,径直到座下的台前抄起个仙桃,吃得津津有味。
收拾完台前一盘桃子,天帝终于放下了书卷。
“放你在天上也闲散了些时日,如今北海那处我分身乏术,你便帮我捋捋那南荒的糟心事。”
对于天帝如此做派,帝君向来是非常不屑的,他抖抖身上莫须有的灰尘,扬言道,“得,只要你把天上那盯住我的大小眼睛给撤了,我就考虑考虑。”
“你当知道,我这样做是为你好。”
“哼,”帝君翻了个白眼,“老哥,那魔族就是那凡间的一亩韭菜,好不容易人家冒个尖儿吧,您老人家砍了一节又一节,生怕别人开出朵花来。这当初啊,到底是谁先做的错事?”
“说再多也于事无补,”天帝不以为意,“让你去是让你自证清白,有些东西,你终是要去面对的。”
帝君哑了声,流里流气的气焰也消了大半,半晌,道了声好。
乌云翻卷,电闪雷鸣,浩浩天军做足了气势等着那汹涌狰狞的魔兽从将现的封印裂痕倾巢而出,只是待磅礴的腥气由裂缝从另一个空间扑面而来时,并没有如预料一般。
帝君仙气飘飘地立在云头,有趣地挑起眉毛,本以为是血肉横飞的无聊战事,谁知还有此等好戏。
星君伫立一旁,望着身边假装不甚在意的帝君,
那裂缝成了寻常山洞大小,甚至看得清洞内魔界的墙头,那城墙边空荡荡的一片,只有歇斯底里的风,没有因为极度饥饿,终年囚禁而狂躁的魔群,若不是地上涌动的血,可能会以为这里只是寻常凡间的一处荒芜。
最高的城墙上,坐着个人。宽大的衣袍被狂风卷起,像迎风飞舞的旗帜,若不是没有旗杆,真的不知道里面还裹着个人。
她穿着鲜红的红,一针一线缝上袍上黑色的魔族皇族图腾。
“那,那是魔君离天!”不知是谁说得出声,众仙惶惶不安起来。
帝君站在高远处,觉着贴着肌肤的血玉越加滚烫,他紧盯着那黄沙暴雪中挂在墙头的一抹红,入了神。
“怎么回事,那离天,不是早在上古,便被止殇帝君给——”
她站了起身,瘦削地似是要被吹走,声音弱小,却同若干年前的那次一样,依旧并没有被淹没。
“我说怎么光打雷闪电,不下雨啊。”她说,“我们这地,已经许久没有水啦。”
“若是没雨的话就麻溜地滚吧。”凤挽顶着狂风的呼啸,嗓子喊得有些哑,却依旧压不住话里头的调笑之意,“今儿个没空招待您这几万个爷们咯!”
精纯的法力让帝君隔着千万里的风沙仍清楚地感应到了墙上那人的眼睛,清澈单纯又狡猾鬼机灵,藏了这么多世,终于被他找到了。
数只银箭破风沙直冲凤挽眉间,凤挽卷袖一挥,三指捏住,翘成兰花状,笑容夸张了几分,又道,“过了这么些年,你们这些天界的还是这么不讲礼数。到底是隔了几个洪荒前的我天真,竟会同你们讲道理,虽说记得的人可能都作古了,不过我觉着再说一次不过浪费我口舌。”
生生一转,那银箭原路而返,那小将堪堪接住,却也生生被魔气在脸上划了几道深深的口子。凤挽看到,只啧啧了几声,没办法,她是魔,天生的小心眼,睚眦必报,尤其讨厌放冷箭的人。
然后她就看见了云头上的人做了个轻微的手势。
同千万年前一样。
不,不一样,千万年前的她那么强大,现在的她只剩下一双眼睛,勉强用魔力撑起的躯壳,千万年前的那一声指令,断了她所有的希冀,而如今她没有希冀可以断了。
千万年前的她,那人用一盘花,就将她哄得团团转,孤身到城头求和,反而逼得自己毫无退路,逼得所有魔族都毫无退路。
千万年前的她,不舍得他死,不舍得任何人死,什么都不舍得,唯独舍得自己。
多傻。
轮回了这么多少世,将前尘都忘了干净,唯独次次中他的圈套,次次都落得不得善终,还次次都心甘情愿。
多蠢。
她将剑抬至胸口,微微昂起头,面向从缝隙透进来的少许光芒,耳边传来同千万年前一样的惨叫声,不,也不一样,这次惨叫的不是她的子民。
这次,她,她只要支撑住那么一时半刻——
凤挽提起剑,在独自布下的巨大法阵中央,迎面撞上了另一个将领的剑,剑风把她披散的头发吹开,露出她原来的面目。她抬眼一看,那将领莫名熟悉,眉眼一挑,又瞧见那先锋剑上的剑穗,反手一把砍断夺了过来。
那将领显然步伐有些不稳,军装的盔甲盖住大半的脸,看不清里头的模样,凤挽冷笑,“怎么,望着我似曾相识?”
那将领不予理睬,步步紧逼,凤挽一手剑穗一手剑,游刃有余地左挑右闪,笑容难看且挑衅,“怎么,凤挽如今的实力,您老人家满意么?”
“真是伤心啊,当时凤挽小萝卜头那么点大,就要为了你的命去赌自己的命,最后竟然也是您亲手将她逼成魔的。”
“照这样看,您也只有可能有这么一个孩子了。”
将领步伐愈加不稳,最后狂风乱雨般劈头盖脸地袭来,毫无章法,凤挽受了几处伤,却笑得愈加灿烂,“您可知道,那日您踩在脚底下,如同泡沫般消散的那株恶心的草药,几乎是凤挽的全部,她要靠着它延续您金贵的命,才能换得他人可能的一丁点尊重和重视,甚至于自己活着的资格。”
“真可怜啊,堂堂烛龙族后裔。”脸颊一片湿润,凤挽一抹,沾了一手的血色,“哟,怎么说着说着把我自己给说哭了,连我这样魔头都流泪了,您竟然一点反应都没有,当真是冷血啊。”
她退了一步,一掌将少清推出阵外,阵法一变,入阵者变成了傀儡,守在城门外的阵内。
上古的法阵,繁复的阵眼,停滞了众天兵的脚步。凤挽仍安静地坐在墙头,除了衣衫被剑割得凌乱了些,血染在红布上,并不明显,看不出力竭与否。
她翘首以盼的人,终于落了地,将她苦心设计的这拙略的阵法给破了,只是在上头观察了一阵,她准备了数百年的阵法,也就破了。
她在他面前,从来这么不堪一击啊。
她落了地,同执剑的他对峙。未过半招,胜负已定。
“止殇,”她笑。
“不要用她的眼睛,这样看着我。”语气从来没有的冰冷,帝君执剑的手又紧了一分。
她的眼睛转向他手中的剑,想起那剑穿过胸膛时发出的令人寒噤的声音,她又笑。
“你当真,分得清我,同她么?”她眼中盛满泪水,笑容仍旧灿烂,“或者说,你一直,不过是自欺欺人,从不接受我魔族的身份,从不相信那屠杀之人是你心爱之人,又或者说,你不过是懦弱,厌恶你体内那半分污浊的魔族之血令你时时要压抑残暴本性。”
“你不是她!”剑身又埋入一分,红衣终于遮掩不住鲜血的重量,淅淅沥沥地流出。
“花好香啊,你闻到了吗?”她还在笑,鲜血从嘴角滑下,疼痛让她蜷缩起身躯,执剑之人一怔,忽而天上传来天帝撤军的旨意。
凤挽开怀地笑了,被涌上喉咙的血又呛到了,有些许狼狈,强撑着上前一步,让那剑埋得更深,凑近帝君的耳边道,“这次你既挖不到我的眼睛,我也不必被做成镜子了。”
“还要告诉你一件事哦,离天是鬼子,从来没有影子,所以,从来都没有‘她’。”
“从头到尾,都只有我,哈哈哈哈。”
再回首,剑尖残留着血,耳边之人,早已不知所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