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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深渊 ...

  •   自入梧桐歇以来,凤挽第一次被带入这属于少清的山头。
      只是支撑到洞口,毫无预兆,少清突然失去了知觉,匆匆有人奔来,将她轻轻抱住。
      “你怎么来了。”凤禹的语气并不是很好。
      “她领我来的,”凤挽乖乖回答。的确,一直维系着少清的命的护魂草从来都是凤挽直接交到凤禹手上的,这几万年,她信守凤禹的规则,一步也不曾踏进。
      “她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了,”凤禹冷漠地说,“护魂草的药量要增加。”
      凤挽诺诺地应着,心微微颤抖了下,身体的反应却被压制得很好。她看着凤禹抱着少清的样子,小心翼翼的,就像镜中那个男子抱着那个女孩的模样,她突然很羡慕。
      她转身回头,扯下袖子,遮住了延绵到手臂上的黑色经脉,逆天改命的事并不是这么容易的,魔气已经侵入肺腑,等到蔓延到神识,她就会真正成为他们所厌恶的,只知杀戮,残忍丑恶的魔物。
      她的终局,要么,眼睁睁看自己变成魔,慢慢在煎熬中失去意识,要么,永远留在暗界,永远清醒着痛苦,直到所有人将她遗忘。
      她慢慢挪到山头的一个角落,抱着自己的腿,蜷缩在一起,她很害怕,她不想死。
      她还想问她的母亲,如果她真的成了魔,她会杀她吗?
      又或者说,如果她没有一点魔的痕迹,她会爱她,疼她吗?
      “你怎么啦,女娃。”那老不正经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哟哟哟,这是在哭鼻子吗?”
      凤挽的呜咽生生一顿,喉咙里发出声怪响,显然是哭得投入,一下收不住,还在一下一下地打着嗝。她抬起哭得红肿的眼睛,又眨巴了几下,又揉了几下,最后还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喃喃自语道,“不对啊,没发烧啊。”
      帝君没好气地说,“要不要我捏你几下看看你是不是在做梦啊?”
      “哦。”凤挽似乎了悟,毫不客气地拿帝君的袖子狠狠摸了把眼泪,又豪迈地擤了把鼻涕。
      帝君头上的青筋一下子猛跳,濒临爆发的边缘。
      “嘘。”凤挽一把抱住了帝君,觉得魔气的灼烧缓和了些,“果真在做梦,做了几万年还真有天被我碰到了。”
      帝君那句“男女授受不亲”还没脱出口,又被他老人家硬生生从嘴边勒了回来,他觉得怀中的女娃,有点不对劲。
      “帝君,我是魔,你会杀了我吗?”
      幽幽恍如梦呓,帝君想起很久前一个人的声音。
      “止殇,我是魔,你会杀了我吗?”
      很久很久,凤挽也许是累极了,等不到答复,昏昏沉沉地倚在帝君的长袍上睡去,大大咧咧地留着口水。
      平稳的呼吸传来,帝君小心地帮怀中的女孩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静静地在一旁望着她的睡颜,浓黑的睫毛上穿着的泪珠,还有嘴边略滑稽的水迹。他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女孩的背,直到那女孩再没有不安的动作,帝君缓缓地从她身上抽出些黑气。
      待一切结束,帝君显然有些疲惫,他捣鼓了一下女孩幼软的毛发,轻笑道,“杀你?我怎么舍得?”

      半夜,凤挽终于模模糊糊在自己房中床上醒来,恍惚觉得浑身的炙烤松了大半,莫名觉得,这数万年的在暗界积累的魔毒发作,竟是比上一次轻了也短了许多。听这外面的动静,失去神智时也应该没有失控伤到什么人,如此,她松了口气。
      她记得方才那个荒谬的梦,时隔数万年,她的正字重重叠叠地刻满房间,连着屋中的物件也没放过,这么重重复复的,她便养成了这样的习惯,每日都要刻上那么一划,虽然知道那人不会来。果然,念念不忘,倒是在梦中回响了。
      凤挽翻身起床,斟酌小会,离姬说过魔性发作的期限临近,此一去,不知是否有归期,她还是想全全自己的妄想,去同帝君道个别。
      刚要动身,凤挽又回身坐在桌前,又斟酌了半宿,提笔在纸上书下了第一笔。
      “帝君恩泽厚重,凤挽得庇护,历点拨,然血统污浊,实是受之有愧——”
      望了一眼,觉得不妥,又揉成团,扔掉,再写。
      “我一百岁生辰的时候骗走您老人家的那几坛酒埋在瑶池边的那棵歪脖子树那了,”歪了歪头,墨水沾到了脸上,凤挽浑然不觉,又奋笔疾书,“帝君您老人家年纪大了,别再跟酒神那些个酒肉朋友混在一起,影响您英明神武的光辉形象。”
      “帝君,有合适的女仙儿就娶了吧,您这样压榨星官会让他也讨不到媳妇的,那接下来几千几万年,你们就只能光看着对方耍斗鸡眼了。”
      凤挽断断续续,将自己积压了数万年的话一夜都写完了,装了个厚厚的信封,又将当初帝君送给自己的东西全都收拾了出来,浩浩荡荡地冲向帝君的神邸。
      天界的守将倒是好说话,亮了下龙族的族徽便放行了,只是凤挽还是被拦在了神邸外。
      “帝君在静养,任何人不得打扰。”外头的武将显然十分不通情理,凤挽兴冲冲的脚步一沉,只能尴尬地停在原地。幸得小仙官十分及时地出现了,解了围。
      凤挽急忙将东西卸下,又将信给了小仙官,问,“帝君怎么啦?”
      “帝君啊,他前几日旧疾复发,正养着呢,天帝来了也不见。”小仙官无奈地说,“再说你拿这么多东西放着,帝君也没什么用,你也知道的,没什么用的,他不一股脑都扔了,瞄都不瞄一眼。”
      凤挽原本抓着信封的手一紧,又只是诺诺地应了声。
      “他没事吧?”
      “能有什么事,他那旧疾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了,这些年头时不时来一次,你看转眼他老人家还不活蹦乱跳的吗,别担心了小祖宗。对了,好久不上一次天,你不是就是送这么些破烂吧?”
      “哦,我要出趟远门,同帝君告别的。”凤挽苦笑一声,沉思了会,将脖子上的玉卸了下来,递给小仙官,又说,“这玉原是送给帝君的,只是他没要,这信你就毁了吧,不过这玉我自小带着,愈伤有奇效,麻烦你给帝君吧。”
      “这些东西,我不在也没什么人会打理了,也麻烦你一并处理吧。”
      说罢,凤挽利落地走了,大口大口吸气,沿途又不断地大口大口呼气,似乎想要将胸口所有的失望失落都排个干净。

      暗界实际上是当年上古神魔大战之时,魔界撕裂空间想凿出一道通往人间的路,无意中造出的一条缝隙,实际上并不算是个完备的世界,因为其中环境恶劣不说,所有的东西都是亦真亦假,一般是幻想,一般是真实,时间流逝得极其缓慢,且魔毒横生,人间通往暗界的裂缝是有时限的,若不能及时从原来的裂缝逃脱,受困者可能永远都逃不出这可怕的六界之外的漩涡。
      但是冒险到此的神仙妖魔都不少,只因这里不守六界定则,这里生长的许多异宝,自然也不守六界定则,可以逆天改命,可以起死回生,只是所有的劫难因果报应,都会落回到采摘者的身上。
      少女一身黑衣,囚魔边境一边的雾气又重了些,那封印的金光仍在熠熠生辉,寒风依旧袭人,少女将身上的衣服拢了拢,继续往前走。
      她就是这么奇怪的存在,只有她,才能完美地穿过龙族的结界,同时身上有魔气,不会因为暗界对龙族的敏感而受到压制。
      只是这次不知为何,凤挽的胸口有点闷,隐隐地,觉得有猩甜涌上嘴边。
      她强忍着一步步踏入暗界污黑的沼泽,闭上眼,摸索着去寻找那专找刁转地方长的护魂草。凤挽知道,暗界就像是只饕餮,有进无出,里面所有的东西,都是为了留住猎物而设的,能活在这里的活物,不是凶残至极,就是有自己的独门诀窍,比如说,幻境。
      只是这一次,她没有听到往常她所恐惧的成千上万的厮杀声惨叫声,她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女娃,你睁眼看看?”
      凤挽终于没忍住,却见一把冷剑插在胸口,抬眼撞上那双和自己同样的乌黑的眼睛。
      他穿着的白战袍,早已被血染红,光线不是那么好,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我——”
      “你是魔,就该死。”他说。
      凤挽痛得落下泪来,觉得心被什么拉扯着,犹如脚下的泥潭那样,让她越陷越深,无法挣脱。周围的魔化的植株,闻见绝望的味道,疯狂地朝少女伸出爪牙。
      慢慢地,凤挽看到了更多,一次又一次,他一次又一次冷漠地看着她垂死挣扎,然后冷漠地在她的身上敲下或者割下一点东西。
      凤挽的身体被蜿蜒游走的藤蔓勒住了,动弹不得,像只待宰的羔羊,残忍地一边又一边被迫着看自己被宰割的过程。
      全身上下,算到如今,便只剩下眼睛了。
      藤蔓展开锋利的枝叶,准备开始进餐。
      凤挽从未像如今这般清醒,过往一桩一件清晰地被她捋清。
      自己初生成一个孩童模样神识初开之时听他说的第一句话是,“你这女娃浑身上下没一处经看的,就除了双眼睛。”
      酒神不清醒时说的帝君飞升上神前的一个未婚妻,据说为他挡了一击雷劫又遭魔族暗算,灰飞烟灭。
      帝君的书阁中,数次提到以魂养魂,结魂重生之法,当时自己还颇为奇怪,以为正直磊落的帝君又如何会看此等歪斜的阴损之法?
      她觉得这一桩一件,像个个锋利小锤子,从头到尾将她敲了个粉碎,一直以来支撑着她的所有东西像瓷器碎在地面,无法挽回。可偏偏她还清醒着,更加有条有理地罗列出一堆证明她那个可怕猜想的证据。
      “你就打算这么死了?”这时候,凤挽神识中那个被锁在角落的女孩发话了。“你那深爱的母亲怎么办,你那父亲怎么办?你别忘了,你在这里,到底是为了谁?”
      “我也不想死啊,”凤挽瑟缩在另一个角落,“可是,可是我害怕。”
      “那就让我帮你好了,就像上次一样。”离姬轻声说,“只是这次是个大家伙,我要你帮我解开这个锁。”
      “可你是魔啊。”
      “难道还有别的人可以帮你吗?”离姬耐心十足,“就算是你的父母,你的帝君,看到你在魔界这个地方,会怎么想?他们会帮吗?”
      凤挽的睫毛颤抖了几下,鼓起所有的勇气,用尽所有的力气,颤抖着挪向离姬。
      “我要怎么开——这个锁?”
      “把自己的手腕,扭断。”离姬轻轻巧巧的说,“你我本为一体,你受的伤,我也会受,这样我就能摆脱这锁了。”
      “你能帮我扭吗,我自己,下不了这个狠手——”
      “你傻啊,能动手我早动了。”离姬有些焦急,“你快点,外面那货快准备开餐了,到时候我也要憋死在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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