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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质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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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挽,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凤挽一言不发,个子小小的跪在中央给她留出的大片空地,围着一圈挤挤攘攘高高大大的看热闹的人,面对着高高座上几位长老。
“有没有可能是帝君他老人家落下来些厉害的东西,那娃不小心带了些味,这才惊了那只守护的神兽啊?”有个长老在一旁嘀嘀咕咕,“帝君这关键的时刻又说去处理政务去了,没了影,你说这——”
“可这凤族的大少主也不是好惹的,这凤挽说是挂着少主的名头,可是父母又是这个模样,龙族啊,面子上好看,现哪有什么实权啊,这凤族凤禹又是不管事的,这凤族的大权,可不就在这大少主凤清漪的父亲凤哲身上么,这说到底,不是凤族一家的事,帝君哪里管得着啊?”
“各位长老,”凤清漪拱手道,“凤挽虽为我凤族少主,但是凤族一向同魔族势不两立,请允许清漪禀报家主,凤族好清理门户!”
“清漪啊,这凤挽好歹也是昆仑的挂名弟子,又是帝君钦点过的,你说她是魔,总有证据吧。”一位长老为难地说,“可能是她身上不小心碰到些不干净的东西,那神兽便刺激了些。”
“清漪请十殅浮屠镜。”
这朴实无华的镜面抬上来之时,看戏的声音又大了些。
“这镜子是个什么,怎么我在此修行多年,闻所未闻?”
“这你就孤陋寡闻了啊,此镜,据说是上古时期那神魔大战时期止殇帝君造的一件神器,过万修为的女魔尸骨所造,内封上千战死魔魂,据说还有别的什么东西,反正是个厉害物件。”
“一般的妖魔,修为稍差的,年纪稍小的,一照便灰飞烟灭,就算是修为够深抗住了,受那千千万万年来的魔怨,就算是寻常神仙,也难逃现形的冲动。”
“这凤家大少主还真是狠啊,这样的凶器,凤挽是废材了些,毕竟是自家人,就不怕误伤么。”
凤挽一字不漏地听进了脑子,又偷偷瞄了一眼这位大义凌然的大姐,她刚踏入梧桐歇时,凤清漪只冷冷扫了她一眼,看不出什么表情,只在别人说了句,“染了魔气的怪物”的时候,冷哼了一声。之后再也没有见过,说是凭借一己之力成了年轻一辈中第一只进了昆仑的凤凰。
她望向她的第二眼,是在帝君指向她的时候,凤挽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她这位大姐眼中破灭了,尽管她始终没有什么表情。
她现在连一眼都没有给她,从在林中暗处到强行把她带到神兽面前,欣赏着神兽的抓狂,直到长老被惊到,匆匆赶来,满意地进一步验证她是魔这个事实。
凤挽突然有些同情凤清漪,尽管凤挽已经是砧上鱼肉,而宰割她的是凤清漪。凤挽觉得自己马上就要解脱了,但是凤清漪多可悲啊,她有这么多凤挽求而不得的东西,优秀的天赋,父母的疼爱,族中的重望,却被高傲蒙蔽了双眼,去追求这么虚妄无用的东西,浪费时间在自己这样的废物身上。
只等那掩住镜面的黑布一掀,众人屏住了呼吸。
可惜,镜中并不是黑气腾腾的什么凶魔,而是一条紧紧蜷缩在一起的白龙,双眼微垂,一身戒备,突然,那龙落下泪来。
不只是台下围观众人,绕是座上见识广博的长老,也吓得不轻。
“这,这是什么!”
凤挽一眨不眨地盯着镜子,她又看见了那个女孩,那个和离姬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孩,但是直觉告诉她,那个不是离姬。
镜中,横尸遍野,哀鸿满地,红莲业火将神仙,妖魔的尸体一一焚尽,连着他们魂魄中那些曾经的美好或者对美好的期待,却烧不掉那些绝望和死亡带来的无法磨灭的伤痕。
“什么时候有阳光,什么时候有雨啊?”女孩踏着血流成的河,捧着一盆枯黄的枝,“大哥哥,什么时候你给我的花会开啊?”
倒下的时候,女孩已变成了大人模样,扎在胸口的剑冰冷,流出的血热烈,那盘花,刚刚打了个花苞。
剑摩擦着乌黑的战甲,被利落地抽出,女孩应声倒地。
“魔龙骨是个好东西。”女孩吞下了嘴边的血,笑着喃喃说,“也许,你可以打面镜子,锁住这怨气冲天的数千魔魂,守住你想守住的东西。”
“你不要浪费啊,这样偶尔你用上的时候,我就能见见你了。”
凤挽看不清男子的模样,只是看见他似乎一下子被抽取了所有的力气,等女孩没了声息许久,才慢慢地跪下,一点点抹去染在女孩苍白的脸上的血污,小心地将她放到自己的怀里。
这个在寻常凡间看起来大约十五六岁的女孩,是坚守在战场上的最后的一个魔,她手中孤独的军旗终于落了地,空寂的战场,只剩下常年呼啸的风声,还有红莲业火肆虐的毁灭声。
许久,呜咽声微弱地传进凤挽的耳朵里,又渐渐地,像野兽嘶吼的声音,男人的哭声变得撕心裂肺,像在遭受着什么难以承受的痛苦。
凤挽抬手擦了擦脸上断了线的泪珠子,越擦越多,她不知道为什么看见一个大男人哭得像个小孩似的场景怎么就这么刺痛自己的心,痛得泪珠子像心上伤口涌出的血,很想用什么东西来堵住。
“我看这,就很像——”一位长老欲言又止,又禁不住催促,便又续了话头。“小老儿年轻时啊,有幸见得止殇帝君收服一上古凶兽,识得帝君的真身,虽是远观,倒也觉得像七八分。”
“莫不是许久不用,坏了吧。”
“长老,此等异状,怕是被动了手脚。”凤清漪仍不死心。
“大胆!”看护的长老不乐意了,“你以为这上古的神器是这么容易被动手脚的吗?”
“可这娃确实奇怪,这烛龙的真身应是金色的,瞳色也应是金色的,这若是随了凤族,也应是赤红的,怎么,就生得一副魔族才有乌瞳?倒也不怪清漪怀疑。”
“龙族的家事,就不劳昆仑长老挂心了。”声音不大,却响彻了整个议事厅,少清大步踏入,一把将凤挽揪了起来,“我儿资质不佳,我自会教导,不劳昆仑各长老废心!”
回头,又训斥凤挽道,“我烛龙一族,同天庭天帝同属龙族,为天地四神族之首,不可轻易下跪,亦没有任人污蔑的道理,要跪,要退让,也绝不是此等胆小懦弱,沽名钓誉之辈!”
说罢,不屑地瞄了周围审判的,控诉的,围观的一众人,冷冷地哼了一声。
凤清漪忍不住拦了一句,道,“大嫂,凤挽姓凤,自受我凤族管教,为昆仑之徒,理当受长老之训!”
“你是什么东西?”少清甩了一句,转身道朗声道,“不妨告诉尔等临阵逃脱的鼠辈,我儿的眼睛,便是那魔族所伤落下的恶疾,尔等如今所嘲讽质疑的,怕都是尔等当初害我龙族被迫殉族的罪孽!”
全场鸦雀无声,便是那凤清漪再想辩驳,也被一长老压了下去。
凤挽就这样一脸蒙圈地被带了下去。
“好了清漪,”那长老安抚了下一脸愤然的凤清漪,“烛龙一族的功勋立在那,便是天帝来了,理也只能是在她那边,无可奈何的事。”
穿过繁花,帝君停在了一个看似熟睡的女子跟前。他慢慢伸出手,在空中顺着女孩的轮框画了一圈,停在了女子紧闭的眼睛上。
“快了,”帝君对那女子说,“再等等。”
只待走出洞口,见到了歪在石边一个劲给自己灌酒的酒神,见到他踉跄着起身,又灌了口酒,壮着胆问,“你就真舍得那女娃?虽说她之前确是不怎么样,但这都轮回了多少世了,我看她也不——”
“这数十万年,就因为她当初的一个错误。”帝君少有脸上并没有笑容,“错误,是要弥补的,罪业,是要偿还的。”
“可这十数世的年幼早殇,不得善终,这折磨,也够了吧。”
“等小纯神魄结齐醒来,也许对她就结束了吧。”帝君语气松了松,但依旧没什么表情。
“帝君,帝君!”小仙官匆匆忙忙奔来,“不好啦!”
“他们请了十殅浮屠镜?”帝君皱了皱眉,“有什么反应?”
“镜中是条白龙,这,这是上古才有的魔龙啊。”
“废话,这不活生生一条么。”酒神鄙夷地望了眼小仙官,又示意性地望了一眼帝君,“帝君是问你,那女娃的反应。”
“她——她哭了。”
“哭了?这么不禁打压啊,”酒神叹了口气,“现在的娃啊,真是娇气得很,这么点小场面就吓得委屈得不行了。帝君,你可教得不好啊。”
“不是,据说凤挽是见到镜中镜像才哭的。”小仙官辩驳,“这么些小场面哪里镇得住我们小祖宗,那镜啊,除了能映出原型,也能让仙魔见到自己心中最痛之事,这玩意不知逼疯了多少——”
帝君拍落沾在身上的花瓣,顺了酒神一壶酒,若有所思地往神府邸深处走去。
她哭什么?镜子由她前世的尸骨所造,哪里能对她怎么样。轮回了这么多世,再刻骨的记忆也应被磨灭得干净了吧。
帝君招出自己许久未再沾血的剑,那剑锋割在她瘦弱的躯体上的感觉仍顺着剑柄传到他手上,往事恍如昨日,她那如冬晴般温和的嗓音,对他说的第一句话是,“你是天上派来救我们的天神么?”
最后一面的第一句是:“我好想你啊,就像想念外面的阳光。”
“铮。”一声,剑合了鞘。帝君深吸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