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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昆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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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山耸立,紫烟缭绕,青壁遍布,来人皆白衣玉冠,步步之间,气韵凌人。
凤挽自踏入山门起,就觉得胸闷气短,也不知道是否是山门前面的那足足千步石阶的缘故。
“不要相信别人的样子,那可能是装出来的。”女孩说,“什么都不要信,相信你自己的心。”
昆仑中的人并不多说话,只是沉默着将她领到了给她安排的住所,她一步一步地走,她耳聪目明,不用回头也听得见山门外那挤挤攘攘送行的声音。
一不留神,撞到一堵温暖的墙。
“哎,女娃,这么巧。”帝君像是刚刚晨起散了个步,仍是睡眼惺忪,懒懒散散,与她走时并无两样。
凤挽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那是自自己睁眼以来第一双看见的,与自己一样的纯黑的眼睛,里面不会有厌恶,不会有嫌弃,不会有多余的怜悯,那是世间少有的潇洒从容,宽广大气。
“盯着我作甚,我脸没洗干净么?”帝君微微一笑,暖风轻轻扶起。
“帝君怎么在这?”
“久在天上窝着不舒服,下来接接地气,活动活动筋骨。”帝君抖抖衣衫,“这秋高气爽的,天冷了鱼肉结实,来钓几尾滚滚鱼汤。”
一旁的小仙官扛着一堆鱼竿鱼箩甚是尴尬地立在一旁,十分后悔受了昆仑那几个老顽固的便宜用凤挽将帝君拉来,他老人家哪里会正儿八经地给人讲经论道,指点修行的?不过是走个过场,又不知道哪里去招蜂引蝶去了。
“帝君好悠闲啊。”凤挽假惺惺地叹了口气,“可惜啊,凤挽学业繁忙,倒是不能分一分帝君的雅兴了。”
“凤挽?”帝君乍乍舌,“凤禹咋给你起个这么无趣的名字,真是浪费了。”
凤挽低着头,露出个略带苦涩的笑。
虽凤挽占着个烈士遗孤的名头,但是昆仑山从来都是实力为尊,初入山门的都以天赋为参考择徒,又加上凤挽的一双乌瞳,故而她只能空占着个房间,占了几日,旁人不敢赶她走,也没有人肯收她。
凤挽便时不时爬上最高的山顶,看那成群的白衣在山间御剑,在山腰习术,偶尔,远远观摩,学上几招,吃食也不烦扰门中的人,来回几千石阶地走,到山下吃点。
她不想走,这是少清少时学艺的地方,她自然是比不上她母亲的,但是若是她回去了,便前功尽弃了,她的母亲会永远以她为耻。
“你这样是学不好的。”帝君晃悠悠地端过来一小盆鱼,热腾腾地喷着香气,“你身上就带着邪气,烛龙家的术法浑厚刚毅,朱凤族的术法光芒毕露,昆仑的术法飘逸灵动,可恰恰都正好克着你那骨子邪气。”耐心一条条剔好骨头,帝君将碗乘了鲜白肥美的鱼肉递了过去,“先吃点吧,看你吃凡间那粗粮都成什么样子。”
“我在凤族吃的还是蚯蚓虫子呢,还不是这样。”凤挽嘟囔了一句。
“吃吧,好端端的一条龙当鸟儿养,真够浪费的。”帝君搁下碗,“这样吧,本帝君发发慈悲,你呢,就分了星官一点杂务去,好放他回去给我批了公文,我呢,也就留在这再闲散个几万年,在这昆仑挂个名收了你这不成器的徒弟?”
不知道没骨头的鱼怎么还呛着了,凤挽无奈地给帝君一个“您老别开玩笑了”的表情。
帝君可不乐意了,本来拿人手软吃人嘴短的人应该是他才对,怎么送上门还被嫌弃了,帝君有点受伤,有点郁闷,有点不甘心,“那些个练的都是空架子,就是能应付近来这么些小打小闹,你说真的像上古时期那样恶劣的条件——”
知道帝君接下来要说的,重复了两百多年一字未改的,惊天地泣鬼神的个人英雄事迹,凤挽翻了个白眼,无情地给予了个礼貌的微笑。
帝君真真的有点小生气了,为了证明他老人家真的没有说笑,他还专门叮嘱小仙官说要参加昆仑的拜师大会,惊掉了小仙官的下巴,乐得昆仑一众老头白胡子一翘一翘的。虽说帝君的风评不怎的,但是上古神将的招牌挂在那,那可是闪闪发光的面子啊。
大会顺利举行,小仙官也白惊心动魄了一场,因为这次的帝君,出其意料地乖,半句话也没说,只负责像雕像那样安静地坐在那里供人参拜,看他老人家眼神迷离,显然是神游在外。
凤挽蹲坐在长长的座位的最末端,瘦小的身躯笔直地端坐着,双手相叠放在胸膛与肚子间,双目微垂,与帝君优雅的睡姿不同,她拘谨,肃穆,凤族教了她那么多,她只学会了这个,她窝囊,却也不能辱没了两方上古神族的颜面。
实际上帝君是在疑惑,这娃送出去的时候,还活蹦乱跳的,怎么再见便是这副死气沉沉的模样,莫非这些年自个听到她在凤族闹得鸡飞狗跳的这么些丰功伟绩,都是装出来的?而后,他又懊恼,觉得是自个亲手摧残了这么个颇得心意的女娃,既然是一把屎一把尿地看着大的,他有责任义务,将她从通往那些迂腐顽固的道路上拉回来。
帝君从来没有这么下地决心过,那一刻,他突然站了起来。
这昆仑的某位正在陶醉在自个的演说中的老头突然发现台下呼啦啦地跪了一片,以为是受他言语感召,越发慷慨激昂,直到另一个老头将他拉开——
帝君拖拉着他的白衫,甩了一把他柔顺的蓝白长发,清了清嗓子,道,“本帝君闲来无事,下凡来钓个鱼——”回头瞄见小仙官抽搐的眼睛,又清了清嗓子,“嗯——传布道义,偶见尔等潜心修行,怀揣正道,吾心甚慰,决意点拨尔等其中有缘之人。”
小仙官又一脸黑线,帝君,这凡间的看相先生江湖术士的言辞什么时候让您老学了去。
众弟子窃窃私语,众长老面面相觑,剩帝君看也不看,随手往凤挽的方向一指,说,“嗯,就她了。”
最终,凤挽还是百般不愿地换上了白衣,成功顶替了小仙官鞍前马后的位置,小仙官临走时一脸同情,留了个“自求多福,有事烧纸”的无奈表情。
“各族术法学不好,凡人的剑法招式总会吧。”帝君用挑了根细竹竿,有模有样甩着,指着水面,“耍几招看看?”
瀑布汹涌而下,没个万年的修为定力连站都不稳,上面只是浅浅露出几块石头尖,滑不溜啾,面上汹涌,水中暗流,虽说只会受点伤,但摔倒,那是相当难看的。
帝君连哄她骗她气她逼她安慰她鼓励她的词都过了一遍脑,才发现她人已经站在上面了。
招式不花俏,也不漂亮,没什么抽刀流水,没什么飞花舞叶,招招平实,不紧不慢,稳打稳扎,却又是最简单的杀招,干脆利落快准狠,落剑狠处,隐隐见到旁边的石头的裂痕。
凤挽收了剑,湿漉漉地走到帝君面前,他随手捏了个诀,将她身上的水挥干了。
“什么时候学的。”帝君疑惑道,“凤族要教,女子也要是教些灵活轻盈的,这样的招,没男子的那个狠劲,很难驾驭得了。”
“没人教。”凤挽冷笑,“我这样的身份,想仗势欺人的,落井下石的,暗下毒手的,多的是。命没丢,也就会了。”
帝君一时语塞,又品出言语中的一些酸楚味来,也有些不是滋味,沉思少许,道,“这么凶,倒是难找个像你爹那样的好脾气又禁打的罩着。”又望了望凤挽的一张臭脸,补充说,“不过这么凶些倒也好,没什么人欺负到你。”停顿了下又道,“往死里打也行,反正您爹娘的军功白用白不用,打不过就跑来找我,别的不说,打架这事情我还是靠得住的。”
凤挽又抬头看那双纯黑的眼睛,嘴上的话像是戏谑,面相又是一副风流的桃花过剩的损样,但是凭着兽类的直觉,眼中的真挚,是骗不了人的。
“干嘛这么看着我。”帝君收回了目光,“女娃,你还小,感动地要以身相许这样的话可不能乱说的啊。”
凤挽向前踏进一步,帝君惊慌失措地缩了缩,又觉得有点太怂了,不符合自己伟岸的形象,便又别扭地挺直了腰。
“你,你干嘛?”
凤挽动了动鼻子嗅了嗅,嗅得帝君一身鸡皮疙瘩,“不对啊,帝君您今天没有喝酒啊。”
“起,起,起开,”帝君怪嫌弃地用手指头戳开她毛茸茸的脑袋,“别动手动脚的啊。”
“帝君,您老咋脸红了?”
“前几天煮鱼放多了辣椒祛湿,吃多了上的火!”帝君一脸傲娇,“去去去,别给我偷懒,我那厨房没柴了,给我砍十堆八堆的柴来!”
“哦。”凤挽缩回了脖子,得瑟地笑笑,背着那一箩筐鱼开溜了。
“你怎么不说你那功夫,是数万年来厮杀暗界中凶兽学来的?”女孩少有地冷笑,“他那么强,可以帮你的。”
“这是我的事,与他何干?”凤挽深吸口气,让心沉下来,“人心冷漠,少有关心我的人,我并不想轻易葬送。”
“你觉得他不会看出点什么吗?”女孩皙白的手伸了过来,毒蛇般缠绕在凤挽身上,她在耳边轻轻说,“万一他是因为对你的眼睛很好奇,别有所图呢?”
“离姬,”凤挽忽地睁眼,平静地说,“我发现你一旦提及帝君,身上的戾气便会猛增数倍不止,性格也完全变得古怪,这是为什么?”
“靠近昆仑,你虽躁动不安,戾气也未曾有过这么大的异动。”
离姬瞬间收敛了笑容,目光闪烁几下,似乎也平静了下来,柔声道,“多少次在暗界,若不是我领着你的躯壳回到梧桐歇修养,你可就成了那囚魔边界的城墙里一堆泥了。”
“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消失,谁都不在乎,谁也不会注意到。你的魂魄生生世世困在那里,浑浑噩噩,没有时间,没有任何留恋,连消失终结的机会都没有。只有害怕的,恐惧的,忧愁的,痛得刻骨铭心的,无休无止地噩梦,一次一次重复着,无从脱身。”
“我痛苦就够了,这是我的事。这是我的父母,这是我的命。”凤挽说,“我,他这样就很好,永远都不要变。以后万一我没了,提起我的时候,他还会戏谑地说,那女娃不错,而不是错愕,略带沉痛迟疑地说声可惜。这样不好,这不是他应该有的表情。他本就不该有什么牵绊束缚。”
“你不要这样。”离姬哗啦地流出眼泪,“凭什么每一次都要你一个人扛,你以为你是谁啊,以前有数十万年修为时都扛不过,你现在不过七万岁,连毛都没长齐!你现在就扛,你想扛到什么时候啊。”
“扛到我扛不动了,心死了为止。”凤挽叹了口气,“我真不是从前你那什么主子,她是魔族的,我是烛龙族的。这种类都不同,你真认错了。”
女孩泪水汪汪的,背过身,显然不想理她。
“帝君和你有仇呀?这么讨厌他?”
“哼。”离姬声音冷冷的,“不想死在他手上,就离他远远的,上一世的你,就是死在他手上的。”
“你知道什么东西最伤人吗?不是什么神兵利刃,不是什么盖世绝学,而是温柔的谎言,深藏目的的柔情,不知不觉地坠落,不知不觉任人宰割。”离姬低着头,声音越发失控,“是撕裂曾许诺的一生,是背叛,能毁掉你所爱一切的背叛。”
“你太善良,太天真,也太轻信;也太固执,太光明利落,太爱憎分明,”她诺诺地说,“一点都不像个魔,所以守着你的他们才会死的,所以你,才会死的。”
“我不是她。”凤挽说,“我不是魔。”
“你会是的。”离姬默默地退了自己的那个角落。“这是救回你母亲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