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魔》拙玉灼灼

12、第十二章 陌路

　　“那么我这一世的起点，从哪里开始呢？”她问。
　　“别急，你跟我来。”
　　她被牵引着，从污浊不堪的地狱，穿过阳光普照的人间，到达高不可攀的天界。掠过层层的守卫，飘过曲折的连廊，终点很熟悉，她的记性一向很好，虽然短短数百年，在她漫长的一生中如同沧海一粟，她依旧不那么容易忘记。
　　最终，她又到了一片花海。
　　繁花最深处，一条巨大的白龙，紧紧窝在一人的周围，沉睡，呼吸却不平稳。
　　“就是这里，那人，纯粹的神魄，养在这样的灵气葱郁又不染一尘的地方，只是她方才结完魂，神识不定，只要你将她的神识杀死，取而代之——”
　　“那人，他很在乎。”凤挽说，“在乎到他不惜脏自己的手，用人间轮回十余世的耐心，来将我的魂魄打散，点点净化，来重塑成她的魂魄。”
　　“让他去看我一世一世同样的一副可恨嘴脸，去任由我一世一世临死前的惨叫污浊他的耳根。”凤挽步步后退，第一步沉稳，若无其事，第二步踉跄，勉强撑住，却再不敢退后第三步，她怕自己会摔倒。
　　“我该放弃了。”她苦笑，“我怎么能强求自己这么个懦弱懒散的人去做这么艰辛的活，我本就是魔，又如何会这样鬼迷心窍？”
　　“你想起来了？”
　　“是我高估了自己。”她连苦笑也撑不起来了。“我不甘心，不过认为天道不公，只是现在才发现，我从来就是个魔，由里到外。我多么羡慕啊，我用命用自由换来的，只是成为他床头的一面镜子，不过是因为我生错了人家，而她，生而仙胎，稚子般的单纯，被呵护得无微不至。”
　　“这样的，如同在阳光中降生的，上天眷顾之人。与我这烂泥中摸爬打滚的，何止是云泥之别。”她声音轻飘飘的，像呼出的气，“可能过不了多久，等我的死在他心里划下的一丁点痕迹真正被她全部地占有，我就会变成真正寻常的物件，长长久久地锁在他宫中数十万个不知何处的冰冷柜子中，没人再记得，也没人会知道。”
　　“所以啊，我拼尽了全力想要融入她的身体里，魂魄里，侥幸着，他望着她那干净纯粹的双眼时，也在望着我，他的喜欢，无形中分了我那么小份。”她的声音开始参杂着沙哑的哽咽，“我没想到那时她方才帮帝君挡了天劫，我没想到她的神识就这么脆弱地散了，我的魂魄与她的，就这样粘连在一起，被他一眼看穿。”
　　“是我的错，是我太贪心。”她弯下腰，抱住自己的腿，又蜷缩成一团，眼睛却依旧恋恋不舍地望着远望盘旋的白龙，“所以罚，是应该的。”
　　蹲了许久，也望了许久，她累了，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擦干，同她那难缠的命格说，“说是罚，到如今，也罚够了。我不想再去抢别人的东西，也不愿再去纠缠这些东西。”
　　“我是我，我只是我，再不堪，也不应该成为别人。”她站了起来。
　　“我再也不要喜欢什么东西了，她喃喃说，“我那么蠢，又那么懒，在这之前，我只是想活着的，活着，便有机会见到太阳，闻到花香，便有机会到人间寻处繁华的烟花之地，或者隐没在人群中独自狂欢。”
　　“这些年，我惦念着，惦念着他，连自己本来的样子都忘了。”她认真地说，“从前，我是个傻姑娘，躲在花丛里，一心想着外面的红尘滚滚，成了魔头，便应是张牙舞爪，肆意妄为，成了魔君，更能气势凌人，不畏大势。我竟只是沉浸于过往，一样的乐趣都没体味到。”
　　“想来，我惦念的不是他，而是困在花海虚浮的那数百年美好。懵懂无知，父母双全，无忧无虑，无灾无难。我惦念的，是初遇时他待我的那点嫌弃和脾气，还有我第一次对于一个人的倾心相付。”
　　“或许，在我拿下琉璃珠的那一刻，就错了。”她说，“而后，不过一厢情愿地一错再错而已。”
　　“你就这样放弃了？”鬼影诧异，“当真最后半点活路都不给自己？”
　　她点点头，看鬼影毫无反应，又用力地点了点，怕他反悔，转身要逃。
　　“他受伤了，很重的伤。”鬼影说，“似乎是旧伤，又染了魔毒，又要为他人重塑形魄，神力耗了七八，伤势恶化，所以变不回人形。”
　　“你说天界那些人留着这么半魔为了什么？纯粹是因为同天帝的那点关系么？你说他那么一天两天的不见人影，被人发现了现状朝不保夕，他们会不会就地处决，永绝后患？”
　　凤挽停住匆匆的脚步，恍惚间想起浑浑噩噩从梧桐歇的山头边被魔毒折磨得神志不清的时候，似乎有见过那个人的身影。
　　“你想说什么？”
　　“赌约不成，我同你做个交易。其实说到底还是便宜了你的交易。”鬼影声音里透着诱惑，“断你的念，救他的命。”

　　帝君从床上起身，破天荒地没有闹起床气，不耐烦地将被子踢了踢，头痛欲裂，大嗓门一吼，趴在一旁八仙桌上打呵欠的星官整个身子蹦跶了起来，惊了身虚汗。
　　“帝君啊，您老人家可终于醒了，您这一觉，睡得殿里的公文都要堆到梁上去了。”
　　“那个，那个怎么啦？”帝君迷迷糊糊着说。
　　“您说伊纯仙子，她好着呢，回花界交代去了。”
　　“没问你这个，我说，我挂在床头的玉呢？”帝君无奈地用手指了指，却发现原先玉上连的红绳还在，只是孤零零地晃着。
　　星官一言不发，除非被打碎，否则串玉的绳不会独留在这，只是那不是寻常的玉，打碎必定有动静，不是被拿走，不是打碎，那玉，凭空消失了。
　　“没有她的消息么？”沉默良久，帝君打破了死寂。
　　“没有，小神也觉得奇怪，浮生镜向来映浮生万象，大千世界，无一可被遮掩，可小祖宗，却一丝痕迹也没有，似乎从来没有存在过。”
　　“存在的，不过你们认不出罢了。”他稍有地呆愣了一下，“伊纯回来了，她的劫，也应该过了。”
　　“只是我和她，应是再无交集了吧。”

　　“如何？”男子拆开女子眼前纱布，临溪自映，女子的双瞳绽放出炽热的金光，在幽暗的角落中惊了一众窥伺的魔兽。
　　“哦。”女子发出意味深长的叹息，“原来这么长久的期盼，从前那么渴望得到的，一旦得到，会变得如此，一文不值。还是觉得我先前黑色的好看。”
　　“嗯？可不能改了，虽说你现在通身没有一丝魔气，完完全全是只正常母烛龙的肚子里出来的，你无端多了那么双不正常的眼睛，可又会被他们找借口赶出来一回。”
　　“那时我不是打不过他们么，他们就知道仗势欺人，若打得过早把他们都灭了，哪像以前那样活得憋屈。”女人不屑地撇撇嘴，“你怎么也不给自己刻一双漂亮的眼睛？”
　　“混沌嘛，兽如其名，这肉体凡胎的五官，也就是长着给别人看的，自己底子里什么都看不到，听不到，吃不到，再漂亮也无用。”
　　“我说了你叫馄饨，我起的，不可以改。”女人摸了摸男人漂亮的脸蛋。“可惜了，我给你寻的这么漂亮的皮囊，你自己又看不到。”
　　男人低笑一声，懒懒地不想再答一句。
　　“魔君。”小妖在底下颤颤巍巍道，“那那那，离，离歽，快要不行了。”
　　“大惊小怪的。”凤挽翻了个白眼，十分不满小妖打破她大好时光，“那阵法倒是能让他魂散，不过阵法以外，我用他的命锁又加了道封印，确保他魂散了以后又聚回来，如此循环往复，安心啦，死不了。”她敷衍地挥挥手，小妖被神力一推，挥舞着四肢在空中翻了几个跟斗，啪一声在殿墙上开了花，只是鲜红，在漆黑的墙上并不显眼。
　　这轻轻撞在墙上的“咚”一声，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从殿后身体撞击的声音，依次倒下的膝盖撞击地面的声音，咚咚咚咚的清脆地如同鼓点声。台下，遍地是埋在地上的人头，挤挤攘攘的，隐忍的，颤抖的，再没有先前错杂的喧闹声。
　　“呀，这次又没了准头。”凤挽嘟囔了声，“这魔殿的门怎么这么小，我每次扔这些小鬼都偏了些方向，弄得这里乱七八糟的胳膊腿。”
　　男人仍旧笑，望着身边女子几乎翻到天灵盖的白眼，一脸与身上沉重黑袍不相符的稚气的娃娃脸，他摸摸她的头道，“不急，过几日，我们就换个玩的地方。
　　“那，那离歽怎么办？我那个可爱的皇弟，我还没玩够呢。”她瘪了瘪嘴，忽然，眼前一亮，“对啦，既然我能将你这一魄造成人，那么随意拿我身上一点东西也能，做个娃娃放在这，我到哪都能看到他在阵中的精彩表演，哈哈，”
　　她兴奋地抓着宽大的裙摆赤着脚在暗金的台上转圈。“那么这里的大小鬼都不会因为我的离开而庆幸，而是永永远远地惶惶不可终日，直到我死，哈哈。”
　　她开心地癫狂地笑了起来，“像暗界中我们挂在树上那些，垂死挣扎之际还在伸着手要吃我们的那些怪物那般，不过这里的魔竟然会畏惧，你看到他们在发抖吗？实在有趣，当年，当年我在城墙上孤身迎战的时候，他们也是这样做的，不过不是对着我，而是对着那上万的天兵天将，对于强者，怎么从来就只有这样无趣的把戏啊，哈？”
　　“馄饨，这里我还真是玩腻了。”凤挽慵懒地倒在桌案上的血腥肥肉之间，托着脑袋望男人刀削般的侧脸，静静低下头沉思的模样，睫毛长长地掩在眼上，“我，要回去，好好当我的烛龙族遗孤，哦，还有作为两大族之后的凤挽。想起先前在阵前碰到我那位对我内疚不已又多次狠下杀手，对魔族恨之入骨又偏偏魔气入体的好母亲，我真是思念不已啊。”
　　凤挽又摸摸自己的眼睛，“哦，还有那个我痴情又没用的父亲，还有凤族那几只聒噪的只会竖起尾巴争宠的鸟儿，还有——”
　　“天界那些个。”凤挽的眸中闪过一瞬锋利的光，一瞬而逝。“不知道谁要成婚了，这个的机会，真是令人无法抵抗啊。”
　　听到这句话，这次，混沌终于笑得很真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