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爱的都是错的》沈明笑

4、粘人精

　　思莱抵达三号码头的时候，天还没亮。远远望去，晨雾中的威尼斯主岛如同海面上的一块礁石。他给了一些钱让船夫在原地等着，然后跳上木板，弯腰紧了紧鞋带。
　　他往集装箱群的深处走。烟囱高耸入云，鱼虾的腥气顺着水泥地弥漫，犬类粪便和败落的羽毛粘在一起，这是威尼斯远郊的废弃码头，是美丽城市不见光的角落。
　　这里属于流浪汉，偷渡者，还有走私贩私的贼。
　　两年前Lexi丢了块对她来说意义非凡的手表，思莱把威尼斯盘了个底朝天，追到这里，找回了失物。那是段腥咸的经历，他心说没有天大的交情他不会再为任何人来翻这里，没想到眼下又……
　　唉。还人情啊还人情。
　　思莱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了几根旧鞋带。

　　破旧仓库一角熟睡的男人被十分不友好地唤醒，手机闪光灯刺得他下意识想要抬手遮眼睛，结果发现自己动弹不得。
　　双手被反绑的几人横躺着，嘴上不住骂骂咧咧。作为唯一光源的吊灯下露出一张人脸，像教堂顶上的石像一样俯视他们，同时拥有天使的容貌、将士的威严，看得人晃神了刹那，直到他一脚踹翻旁边地上的酒瓶子，露出嫌弃的眼神。
　　“酒量也太差了，睡这么死？”他嘀嘀咕咕绕了一圈，“我还以为多混两年你们会有什么长进。”
　　“……他妈的！怎么又是你？！”
　　“那要看你们自己干了什么咯，没事谁想来找你们叙旧。”
　　“该死！”
　　思莱蹲下身，拍了拍看上去最年轻的小贼的脸。
　　“昨天进城偷的东西呢？”
　　回应他的无非是几句国骂。思莱也不生气，自行动手翻找散落在周围的箱盒布袋。赃物乒哩哐啷撒了一地，还未转手出去的手机正面落地，屏幕碎开裂口。
　　见它的价值又打了个折扣，小贼急得蹬腿。
　　“Fanculo！！”
　　思莱没找到目标，耐心慢慢被消耗。在盗贼们第十次用生殖器造句时，他呼出一口气，丢掉手中的东西，猛地扯起领头人的衣襟，将他狠狠摁在地上。
　　“高估你了，我以为你知道我是谁。”
　　男人吐了一口吐沫，被他躲开，换来肚子上的一脚狠踹，“Kingsley，你他妈的找死是不是！？老子一定——”
　　“对……Kingsley。”

　　“我是Kingsley Orsini。 ”

　　琥珀瞳中闪过顶级猫科动物的残暴，如一头马上就要拿人头下饭的狮子。而那种暴戾只维持了一瞬，眨眨眼，他又挂上家猫般假意温顺的面孔。
　　“跟我念一遍，Orsini。记住了吗？以后见到Orsini要绕着走，也别在Renata附近晃悠，对外国友人好一点……缺钱的时候优先去偷Gavin Moretti和他的跟班，OK？”
　　“你说，你是Orsini家的人？”
　　“少听他吹牛了！Orsini又怎么会沦落到自己来找丢掉的东西？！”
　　呵…沦落。
　　思莱微笑。
　　“要赌一下，我在说谎吗？”他把男人的脸颊拍得啪啪作响，眉眼弯弯，“万一我说的是真的呢。”
　　“我再问一遍，昨天偷来的钱夹都在哪里？”

　　-

　　周南俞来到威尼斯的第三日，窗外依旧晴空万里，天蓝得像油画里的纯色背景。好天气作为新一天的开端，仿佛预示着美好和顺利。
　　国内不少城市都被连绵的阴雨笼罩。他看到楚笑飞在朋友圈吐槽说梅雨天潮湿难熬，于是他拨通视频电话时多了一份关心。
　　屏幕那头的女子陷在躺椅里，床头灯色泽很暖，窗外雨声淅淅沥沥。
　　“南南。”她柔声说，“醒这么早？”
　　“嗯。下雨天注意保暖，别冻着，不然关节又疼。”
　　“知道啦，孩子。”
　　杨东桦温和地笑，她的气色和状态比从前好了太多，甚至可以说是判若两人。没说几句，有人敲门喊她吃午饭。她的笑容更深，对着镜头外应了一声。
　　“那先这么说，我也去吃早餐。”
　　“好，多吃点。难得出去走走，好好放松。”
　　“嗯。”
　　他结束通话，在挂断前听见母亲嘴里吐出了那个称呼：
　　“——小辰。”

　　周南俞平躺在大床上发呆。
　　推掉专辑签售，广告杂志，电影邀约，他如愿以偿有了一整个月的假期，几乎是逃难似的飞来欧洲，结果这才过了两天，他就开始感到歉疚。
　　三十天的长假果然还是太奢侈了。
　　逃避可耻但有用，想到自己在大众看不见、管不了的地方无所事事地度日，他又隐隐升起了一种怪异的快意。
　　当自我封闭成为习惯，五颜六色的情绪刚冒出头就又被本能克制。他走进光下，站在桥头去嗅海的味道，视线尽头只剩一片蔚蓝。海水表层在烈阳下呈现浅绿，入夜后就是纯粹的黑。这让他觉得安全、平静。海的浩瀚吞没一切。
　　他一只手把五感全都拢起，不料别人的手却又凭空出现，没想拯救他，也没想被他拯救，只是轻轻巧巧，单纯地伸到他眼前。

　　“喏。”

　　周南俞愣了一下，侧目。
　　漂亮青年朝他扬起了个皮夹。

　　鸽子腾空而起，白色的羽翼滑过眼前。隔着墨镜，坐到他身边的人明眸皓齿，也好似白到在发光。
　　这是他昨日被盗的钱夹。现金不在了，身份证和银行卡还放在原处。周南俞翻开看了眼就合上，再度打量起身边人的面庞。对方唇边和额角的破口都已消肿，周南俞在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瞬间由衷庆幸，这张脸上没有增添新伤。
　　“……谢谢。”
　　“不客气。”
　　思莱伸长了腿，靠在台阶上，过于耀眼的太阳叫他将眉眼都皱在一起，“好热啊，你怎么就坐在这里发呆？”
　　“……”
　　周南俞被问住了。思莱扬起脸大笑，“这么不喜欢且不善于跟人打交道，你是怎么当明星的啊？”
　　不能怪思莱直白，也不奇怪他挖掘到自己的身份。周南俞默了两秒，坦白道，“不是不喜欢。”
　　当然也不是喜欢。
　　思莱已经习惯这种挤牙膏似的对话了，多撬出三句话都算是胜利。借对方对自己抱有谢意，且不排斥他靠近，他开始大大方方地发问：
　　“你会在威尼斯呆多久？”
　　“一个月。”
　　“哇，这么久，这地方其实一周就可以走遍了。”
　　“休假。”
　　“下午有什么计划吗？”
　　“没有。”
　　“你都不好奇我是怎么找到你的钱包的吗？”
　　“……大概能想象到，谢谢。”
　　“没错，是像电影里演的那样酷——那你是不是欠我个人情？”
　　周南俞摘掉墨镜，眼前的世界鲜明了好几个度。他再看他，混血儿目光狡黠，如小猫看准了心仪的毛线球就抱着不愿放手。
　　他后知后觉巧遇过多等于被粘上，但他竟也不反感。
　　他望向那对浅瞳，嗯了一声，认真问，“你希望我做什么？”
　　思莱与他对视了几秒，眼睫扑扇。
　　他好像知道这一位为什么能当偶像了。
　　容易给人下蛊的家伙分后天练就和天生如此，周南俞明显属于后者还不自知。
　　“那——今天下午陪我转转吧，晚上我要工作，到七点为止。”
　　对于游客来说毫无负担的还人情方式。周南俞看着他从长椅上跳起来，再度朝他伸出了手。
　　那不是实体的掌心，而是一种邀请，一份欢迎，仿佛他身后美丽浪漫的威尼斯正式朝他打开了城门。
　　天光顿开。

　　-

　　事实与说法相反，说是他陪他，其实是思莱带着周南俞去逛景点，自愿成为地陪。周南俞负责给他买冰激凌和酒，他一路吃一路说，比任何一位导游都生动。
　　思莱指着尖塔跟他说拜占庭式建筑的起源和变迁，对着教堂内外雕刻的镶嵌画讲威尼斯守护者圣马可的事迹。教堂和博物馆都不能拍照，他们用眼睛看过黄金祭坛，巨人阶梯，金碧辉煌的厅室壁画，看了一圈时间留下的辉煌和腐朽。
　　来到南临大运河敞口的小广场，思莱指着河边的白色石柱介绍：“这一根上刻着圣狄奥多，这一根上刻着圣马可的飞狮，他们都是威尼斯的守护者。这两根石柱是城门，从前威尼斯的贵宾都从石柱中间进入城市，但是——”
　　“这里也曾经是威尼斯执行死刑的地方。”

　　他们一同站在人群外侧，思莱小声感叹：“很神奇对不对？权贵和死囚走一样的道路，死囚的叹息还能给石桥命名使其闻名于世。明明源于行刑前一刻面对死亡的感叹，却衍生出‘如果情侣能在桥下接吻，爱情将会永恒’这样好笑的传说。”
　　思莱吐槽：“到底是谁想出来这么蠢的说法啊。”

　　讲完再一看，周南俞的目光已经从石柱移到了他脸上，神情比以往要丰富几分。或许他能共情，被他的某句话或者这座城的某个碎片戳中，但他最终欲言又止，什么都没说。

　　“让我猜猜，想夸我中文好？”思莱垂下眼睛笑，自然而然往下说，“我是被我爸养大的，所以中文也是母语水平，不奇怪。好了，走吧，来都来了。”

　　他们去坐贡多拉。游客有些多，需要排队，周南俞挂好墨镜低着头，感觉周围有视线在往他们这边瞟。仔细一看，大家不是在辨认他，而是在看思莱。
　　思莱舒展修长的四肢，和他的谨慎相反，他大大方方露出脸上的伤口，任汗水滚过青紫，在他的下巴汇聚成一滴晶莹。他一边舔甜筒一边拉着白T的领口，“好热啊。”
　　他怕热。
　　周南俞的脑子里蹦出来这样一则认知。他望着视线中央淡金色的发丝，鬼使神差地开口问：
　　“你的头发本来是什么颜色的？”

　　思莱咬下甜筒的脆皮，愣了几秒，没想到周南俞越过那条“不熟”的界限，以这样的问题向他走了半步。
　　他这时候又没有再给他确切的答案了。
　　他神秘地眨了眨眼。
　　“你猜。”

　　踩上又窄又长的贡多拉，思莱与船夫打了个照面，两人皆面露欣喜。互相问好过后，船夫看向在一边沉默的客人，朝思莱挑眉问了句什么。思莱笑着否认，回到周南俞身边介绍道：“巧了，这是我以前的邻居。我跟他说不用背诵那些历史故事了，反正我都说差不多了，OK吗？”
　　“当然。”
　　思莱站在船头和船夫聊起天来，看起来他们有段时间没见，关系还不错。周南俞把注意力从听不懂的意语中抽离开，细细去看落日余晖中的建筑和水流。
　　直到叹息桥临近。
　　思莱回过头来说，“你看。”
　　“Ponte dei Sospiri. 密封式的拱桥，只有两个小窗子可以看见外边。这边就是道奇宫，桥连接了法院和监狱。然后……”
　　思莱没有展开描述那个他觉得很蠢的爱情传说——天长地久的永恒爱情，被日落时在叹息桥下贡多拉上的亲吻锁定。此时正好一切条件都符合，前后游船皆有恋人亲吻，而这条船上缺少恋人。
　　他转而笑笑，“没然后了。”

　　船夫看看思莱又看看周南俞，好奇着又问了一遍：
　　“真的不是你男朋友吗？”
　　明确收到了疑问，周南俞也望向思莱，等一个翻译，若有必要。
　　“啊，他说看你那么冷淡，一定是我缠着你到处玩。”
　　黄昏使他们的轮廓变得柔和，思莱的发梢和笑容都软。他拨了拨额发，眼里没有任何反省之意。
　　“那你觉得呢，是我太粘人了吗？”

　　周南俞顿了顿。
　　完美的雕塑因落日而带上温度，金色的夕阳印在盛满深海的瞳中，变成一片闪着光的浓彩。周南俞似乎认真想了一下，结合切身体验、实际感觉。答案很短，但并不是敷衍。
　　他说：“不会。”

　　他们从叹息桥下穿过，思莱笑得像只偷腥的猫。
　　他转头对他的船夫友人宣告：

　　“真不是我男朋友。但就在刚才，我决定发展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