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爱的都是错的》沈明笑

3、小野猫

　　“可以和你合张影吗？”

　　思莱闻声回过头，两位亚洲女孩握着手机，正期待地望着他。他这才注意到身后的目光，有对画的赞赏，也有对他本人的赞赏。
　　“Okay.”
　　他放下画笔，姑娘们捋了捋头发，把三人的脸框进镜头。画布上的蓝与远处的海天相接，独木舟露了一个角。
　　“你画得真好看，我能不能买下它？”
　　“抱歉，这个是非卖品。”
　　姑娘们表示遗憾，他朝她们展颜一笑，“这幅不行，以后有机会再碰见我的话，我送给你们别的画。”
　　“那太好了！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吗？”
　　思莱神秘地眨了眨眼睛。
　　“下次见面再告诉你。”

　　几句话就把小姑娘哄的脸红，思莱既无奈又觉得无趣。无奈是他可能又不小心证明了“意大利的男人都很浪漫”这个伪命题，无趣是因为旁人大多只是喜欢表象的美丽。他就不一样了，他喜欢Renata破旧的阁楼，喜欢完美躯壳背后的缺失。昨晚阴差阳错邂逅的家伙就很符合他胃口，可惜他在这重逢几率最高的地方呆到晚上，也没能与他再见。
　　思莱在独木舟的尾端签上自己的名字，收起颜料和画笔。和广场上其他街头艺人不同，他没有可供投币的琴盒或帽子，没有面向观众的演出，随意地撩了把额发就算是谢幕了。
　　无聊无聊无聊。
　　思莱背着画夹回家，今晚Renata没有排他的班，他也没什么特别的事情可做。想着回去打两把游戏再煮点东西吃，结果没走多久就撞了墙。

　　“墙”寸头花脖，站在思莱回家的必经之路上，朝他吹起口哨。
　　“哟～这是谁啊。”
　　“……Gavin.”
　　思莱对待游客的和善表情不见一点儿踪影，他挑起眼皮盯着面前的人，似笑非笑，“你知不知道中国有句话叫——”
　　“好狗不挡道。你已经说过太多遍了，Sley，你那么喜欢中国为什么还要回来？”
　　“你管我回哪，滚一边去。”
　　“还是说……”
　　拉丁青年以健硕的胸膛压向他，深邃的眼窝里满是挑衅的笑，“混血杂种只适合背着破画板流浪。”
　　“嗯？没妈的小野猫。”

　　思莱顿了一秒，随即将笑容拉得更大。
　　画具哐啷啷掉到了地上。

　　-

　　周南俞本以为行李箱拿错只是这趟旅行开端的一个小插曲，本质原因还是他发烧了敏锐度降低，跟运气无关，不料这么快他的下一次倒霉就来了。
　　来到威尼斯的第二夜，他走进警察局。
　　旅游胜地，小偷张狂，符合人们对意大利的刻板印象。像周南俞这样一个人去吃饭，钱夹就放裤子口袋，边看风景边发呆，偷他甚至都没有技术含量。
　　明明都被提醒过了。周南俞冷淡的眉眼间透出些许懊悔。他飞过五湖四海各种地方，还真没警局夜游过。他站在警局门口打电话给银行，被偷的钱夹里除了信用卡之外还有身份证和现金，还好他在箱子里也留了一些钱，不至于真的走投无路。
　　巡警进出看他一人伫在那里，“你需要什么帮助吗？”
　　周南俞开始了他的警局一游。

　　“电话写在这里，还有住址。”
　　周南俞坐在失窃挂失的窗口前填表。玻璃那头的警官圈了几项必填信息给他，眼皮都没抬，明显见怪不怪，问他情况的口吻大有象征性走个流程的感觉。虽然他也觉得能找回来的可能性不大，他还是认认真真填了表。
　　认真是习惯，是无奈，反正他也没有别的事情可做，权当人生新体验。
　　谁能想到新体验自此开始源源不绝。

　　这副沉默严谨的样子落在另一人眼中，变成了琥珀里的高光，笑意从咳过血丝的喉咙里泻出来，化作一句低喃。

　　“周南。”

　　笔尖一顿，周南俞看向旁边过道。四个衣衫不整，脸上有着新鲜创口的年轻人被一前一后两名警员押送着往里走，其中一人的浅色头发和白皙肤色尤其显眼。
　　两道视线没来得及相交就被阻断，一名警员朝着窗口的同事招呼：“又是他们。”
　　周南俞填好单据，提供了钱夹的照片，拿了张印着警局联络方式的小卡片，被告知可以就此离开。
　　但他鬼使神差地坐住没动。
　　“刚刚那几个人，他们怎么了？”
　　窗口的警官嗤笑，“街头斗殴，常客了。”

　　周南俞不知道威尼斯地头蛇和小野猫的故事，没意识这样追问下去已经严重偏离了他以往的行事作风。他只知道自己没认错人，毕竟他在黄昏的广场上看过好久他的背影。
　　他在瞥见那人的耳尖和发梢时想起，对方那句“我们还会再见面的”真是没错。即便在广场上他没有打招呼就离开，转了一圈还能在警局这种地方碰见。对方安安静静投入到作画中的模样和风景一样可供远观，打架进局子这类龇牙咧嘴的模样更生动，让他想起了那段有惊无险的夜路。
　　路的尽头，小野猫于无形中拽住了他的裤脚，只用一句若有似无的呼唤就让他回头。

　　“需要拘留吗？”
　　“24小时，或者交保证金，怎么？”
　　“如果是Kingsley Nelo……”
　　周南俞顿了顿，又问：
　　“保证金要多少钱？”

　　-

　　作为意大利皮艇大亨Moretti家族的儿子，Gavin Moretti在威尼斯横行多年。他为人乖张但不野蛮，不羁又有分寸，大事上有一套清晰的账本，小事也没人管的着他。他钟爱德国黑啤和纹身艺术，除了生意和兴趣之外所有时间都给了家养的黑色波斯，还有，Kingsley Nelo。
　　没人说得清Gavin和思莱的恩怨到底是从什么事开始的，广为流传的版本是Gavin的上一任未婚妻跟思莱有段暧昧故事。虽然思莱本人否认了，但男女老少通吃的他上去真有拐走名门千金的嫌疑。反正一碰上思莱，Gavin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猎犬，风度尽失，非要跳起来朝他狂吠。

　　思莱盘腿坐在铁栏后，以一种类似东方打坐的姿势闭目养神。为了避免猫狗大战在警局上演，Gavin和他的两个跟班被关在隔壁。反正很快就会有人来交保证金带他们离开，思莱连再给那人一个眼神都嫌多。
　　肢体冲突被阻拦，一面石墙阻拦不了言语对喷。

　　“Baby Sley一个人在这过夜可别吓尿了裤子。”
　　“你个*子养的小心回家未婚妻又跑了你没地方用肾。”
　　“你就有地方用了？谁不知道你****”
　　“快闭嘴吧死猴子，我不跟废物说话。”
　　“Bastardo!”
　　“Nerds！！”

　　“够了！”
　　被吵得太阳穴直跳的警官拿警棍狠狠地敲了下铁栏，咣的一声，思莱被震得缩了缩脖子。
　　“好了，快滚。”警官打开了铁门，“今天也感谢先生们的四百欧。”
　　思莱和隔壁的Gavin都愣了一下。
　　“搞错了吧？Moretti在这呢！”
　　“你知道我宁愿呆到明天也不会把钱花在保证金上的，先生。”思莱仰着头，一脸无辜，“隔壁那个人傻钱多的蠢货就不一样了。”
　　“你他妈——”
　　“Kingsley Nelo.” 警官再一次叫了他的全名，无奈道，“是你，快出来。”

　　思莱一脸狐疑地走出铁门，拿回他的一堆绘画工具，走下楼梯时他猜测，保他出来的人是Lexi或者是Renata的哪位伙伴，但事实都不是。
　　事实是他心底的那一点点点点妄想，居然真的照进了现实。
　　周南俞等在警局门口，黑色的夹克融进夜色里，继续演不动声色的雕塑。见他出来，他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就当是招呼。
　　思莱卡顿。不是因为切换语言系统需要缓冲，也不是打架带来的伤口火辣辣得疼，他百无聊赖太久，眼下这一点欣喜竟然让他如此动容。
　　在他想出措辞之前，周南俞先一步迈开了步子。
　　“走吧。”

　　这回比前夜要早一些，沿路的酒馆饭店还很热闹，思莱从橱窗玻璃中确认了自己姑且没有破相。他瞥着周南俞沉默的侧脸，越看越顺眼。
　　得益于再见面的地方特别，他可以理所应当地关心道：“你怎么会去警局？”
　　“遇上小偷了。”
　　“什么被偷了？钱包？手机？”
　　“钱包。”
　　“唉～那你哪来的钱保我出来？”
　　周南俞没有再回答。
　　思莱笑了，“这边走吧，我还你。”

　　四百欧对于周南俞来说不算巨款。他抱着一种还对方昨晚好意的心态，不厌其烦地回了趟酒店拿现金，然后再给他交了保证金。等对方说要还，他又后知后觉到麻烦。
　　“不用了。”他如此回绝。
　　闻言思莱不乐意了。
　　“不用了？”他拉住他，力道不容反驳，“虽然你钱多，但我欠别人什么会很难受，劳驾多走几步，好人做到底？”
　　两人在分叉路口停住脚步。
　　到底是刚刚打过架，思莱的话里还藏着火气，一点就燃。周南俞想说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单纯觉得麻烦，但他也懒得解释，便点了头说好。
　　他也不懂怎么安抚一只炸毛的猫。
　　思莱的嘴角破了，张嘴会痛，一痛就生气，气Gavin那个畜生就喜欢对着他如花似玉的脸动手。他拿手背蹭了蹭肿胀的额角，没走多远又反省起自己是不是借题发挥，对身边的大明星太凶。
　　可大明星丝毫没有不悦的样子，那张脸冷淡如一，轮廓在东亚人里算很是深邃，眉发黑，瞳色也深，五官自带的攻击性被那股终年阴雨的氛围钝化。他确实英俊，作为艺术生的思莱忍不住多看了几眼，用目光描摹他的鼻梁和下颚线，很快脑子里就有了构图。
　　这次不是凭空想象的独木舟，而是周南俞本人。
　　只是他还没有想好背景是什么，能与他相称。

　　周南俞是习惯被注视的人。他任由思莱注视，一路走到了对方的家门口。不算陌生的小楼，再看一遍，他能记住它的轮廓和大概方位了。
　　“你要不要进来坐坐？”
　　“不用了。”
　　答案在意料之中，思莱背着他的绘画工具踩上楼梯，快步回去快步出来，手上多了一摞现金和一张便签。
　　“给你零钱比较实用。现在大多餐厅都不用留小费了，但纪念品商店用现金更便宜。以及——有些水上的士的司机会装作听不懂英语然后故意带你绕路，你最好在地图上标好位置给他看，或者直接找个当地向导陪游。这是我熟悉的陪游的联系方式，他们靠得住，报我的名字……呃，应该也打不了折。”
　　思莱交代完一长串。周南俞顿了顿，接过了钱，收进裤子口袋。
　　见状思莱简直又忍不住嘀咕，“小心别再被偷了。如果走在路上突然有人撞你，那八成是贼。”

　　都是成年人了，被当成小孩子一样叮嘱多了容易反感。但对于周南俞这种第一天发烧第二天钱包被盗的家伙，思莱难免默认他是离开了管家和经纪人就变成生活三级残废的大少爷，不知人间疾苦世道险恶。
　　而周南俞没有丝毫不耐烦的样子，他若有所思地盯着思莱看，看到后者乱斗中被人揪过的耳根又开始发烫。
　　这人轻缓地感叹了一句：
　　“你中文说得真好。”

　　噗——

　　思莱笑出了声。
　　周南俞一本正经说这句话的模样真的好笑，越想越好笑，思莱的肩膀抖动，受伤的肌理被拉扯得痛了起来，笑容卡顿，他抽了口气，不影响弯成月牙的眼睛将这份快乐完整地传达给面前的他。
　　周南俞：……？

　　不善言谈，无趣但很善良的，独木舟。
　　“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思莱又说了一遍这句话。他拉开门再回头，语气比上次更笃定。
　　“很快。所以。”
　　“下次见面，你要走进这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