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爱的都是错的》沈明笑

5、万人迷

　　晚七点一刻，思莱带着周南俞来到Renata。用餐高峰期，餐厅里人头攒动，生意很好。两手端四个碟子的服务生看见思莱犹见救星，他被推进工作里之前只来得及把周南俞带到Lexi面前，快速交代了一下哪些菜比较符合中国人的胃口。
　　周南俞跟他过来的本意是想请他吃顿晚餐作为谢礼，结果对方一时半会根本没空吃饭。他坐在吧台前和女酒保对视，对方饶有兴趣地打量着他，递上了酒单。
　　而周南俞再度谢绝。
　　“我不喝酒，谢谢。”
　　“来意大利，却不沾酒？”
　　“柠檬水就可以。”
　　“柠檬水和鲜虾香草通心粉。”Lexi给他下了单，视线还留在他脸上，毫不掩饰对他的兴趣，“真的不来一杯吗？你要知道思莱可是——”
　　Renata的招牌调酒师。

　　备受瞩目的调酒师脱下白T，换上了印有Renata logo的深色衬衫。他将一长排单子挨个看过去，快速摆弄起调酒器和各色的瓶子。
　　酒色盛在玻璃器皿里，跃动于他修长白皙的指间，很快也染上客人们的眼睛。整个吧台呈一面扇形，思莱有条不紊地揽下了七成的调酒工作，还能同时和客人说笑。再看这一圈围在他面前的高脚椅，如果说他们都是为思莱而来，周南俞不会怀疑。
　　毕竟连他自己也是。

　　上次找到这里是因为行李箱，周南俞没想到自己还会再来，充满耐心，等待中隐隐夹着欣赏。他听到周围男男女女的话语中穿插着“Kingsley”，这个名字走过各种口音腔调，但他应该不会听错。
　　柠檬水喝掉半杯，意面还没上，他不急，浏览完菜单再看墙上的画，看了一圈回来，目光又追上青年的侧脸。酒馆门口排起队，他注意到自己的位置上放了“Reserved”的牌子，是提前为他而留。
　　如果不是他的酒量实在可惜，他真应该给个面子，点杯酒。

　　“他很Fancy，对吗？”女酒保忙完一圈，坐下来给自己倒了半杯，再次找他搭话。“你们今天一起去玩了？”
　　“嗯，多亏了他。”
　　“顺便，我是Lexi Davis，他的朋友。”
　　“是最铁的朋友！” 思莱在不远处扬声补充。
　　Lexi咯咯笑起来。思莱的这位朋友跟他一样惹眼，金色长发束起扎成高马尾，黑色吊带背心呈现她完美的身材曲线，右臂延伸到后肩的大片刺青很醒目。
　　纹身在西方国家和耳洞一样常见，而她的纹身是雪肤上扎下烈焰玫瑰，第二次见到仍觉得有视觉冲击。
　　“Nice tattoo. ”
　　“谢谢。你怎么样，喜欢这里吗？”
　　“很漂亮的城市。”
　　“呆久了也就察觉不到它很漂亮了，下次思莱回中国我还想和他一起去呢，有什么推荐的地方吗？”
　　周南俞想了想，“首都，看看故宫吧。”

　　思莱完成手上最后一杯酒，擦了擦手挤过来，“二十七单。你们在聊什么？”
　　“他很喜欢你的画，刚刚盯着看了很久。”
　　抛下这一句，Lexi一脸意味深长的笑，接过新的单子接替了思莱的位置，两人轮换。
　　画？
　　周南俞再抬眼，Lexi说的应该是挂在对面墙上的油画，画着他们今天下午才见过的叹息桥，色泽明艳，正值黄昏。
　　“哦，是我画的。”思莱认领道，“就一般吧，老板喜欢，就挂在这了。”
　　思莱嘴上说的无所谓，眼睛里倒是藏着小小的骄傲。
　　画得很好。周南俞想这么说。可是和思莱相处几天下来，对比对方，他的话总是显得太过敷衍，即便他的本意不是敷衍。
　　于是他换了种接话的方式。
　　他的脚尖越过边界线，气氛正好，他又不由得往前挪了一点。
　　“昨天下午，我有看见你，在广场上画画。”
　　思莱的眼睛亮了亮，“啊，果然，我就想你一定会去。”
　　不等周南俞反应过来他有刻意制造偶遇的嫌疑，思莱又顺势说道，“我在威尼斯美院学油画，还剩一节课修完就毕业了，所以最近才比较闲。”
　　周南俞的意面被端了上来，他没有立刻动叉，而是仰着头看他。酒架前昏黄的光使他冷淡的眉眼温和了很多，给人一种深情的错觉。
　　他轻缓地说，“很好看。”

　　“是我好看还是画好看？”

　　思莱眨了眨眼睛，背在身后的手指绞紧了又松开，竟在说这种公式调情时冒出了几分紧张。
　　周南俞低下头，拿起叉子。思莱知道他不会回答这种暧昧的问题，但他分明看见周南俞的嘴角稍稍牵起了一个弧度。
　　转瞬即逝的笑意，不是错觉。
　　肯定不是回应，但也并非厌恶。

　　思莱抿抿嘴唇。
　　没办法，你这个样子……
　　我会得寸进尺啊。

　　周南俞吃了几口意面。不得不说，比他想象的好吃。关于饮食，这两天他的感想就是：这里的人真的在把酒当水喝，以及，这里真的没什么好吃的，不是太咸就是太甜。所以是他之前没点对吗？Renata的面挺符合他的胃口。
　　又或者，是推荐给他这道菜的思莱更明了华人的胃口。
　　思莱给他加满柠檬水，还私心切了两小瓣橙子丢进去。周南俞跟他说谢谢。
　　思莱没有说话，也没有离开，只是睁着双澄澈的眸子，眼巴巴地看着他。
　　“……你要来点吗？”

　　思莱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周南俞在说那份意面，他噗嗤一声笑出来。
　　周南俞显然不知道这有什么好笑，他仅仅是，看到了思莱的眼中盛着期许……他也没想到自己下意识就回应了那份期许。
　　“好啊。”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不客气啦。”

　　思莱拿了个新叉子，戳进周南俞的面里，卷卷卷，然后俯下身，把脑袋凑过去。

　　“喂，Kingsley，别偷懒！”
　　“Baby这是上班时间，小心老板看见又要凶你。”
　　“呵，凶我怎么了，他不还指着我挣钱。”
　　思莱几分钟的休息结束，继续他的调酒工作。周南俞吃完意面又点了份薯格，等待的过程中，思莱转回来给他添了柠檬水，这次多往里面丢了半颗草莓。

　　作为当红偶像，周南俞的高冷寡言成为人设标签，不影响他收到青睐和爱意。思莱的示好不算过分，态度也很好辨别：他不真的要求回应，但如果他想要什么，他会直白地指出。
　　而他要的只是游玩途中的两杯小甜酒，不会给人造成负担，完成接近冰山的壮举后又退回到自己的位置，该干嘛干嘛。

　　当立场互换，周南俞变成旁观者来看一个被目光和言语包围的人，感觉挺新鲜。他参加过无数星光璀璨的活动，却没认真把注意力放在别的艺人身上，毕竟要看，也只能看到一众完美的面具。而思莱这种小酒馆里的万人迷，知道自己漂亮，大大方方破相。有人来调情，他能脸不红心不跳地给予亲昵的回应，亲昵过头，他不愿意了，又会转身就走。
　　酒客们在看他，周南俞在看他。
　　Lexi在看他们。

　　“I know he is fancy, but.”

　　Lexi把薯格端给周南俞，继续之前没说完的话，“但是悄悄告诉你，他是个彻头彻尾的悲观主义者。”
　　她柔声叹息。
　　“尤其是爱情方面。”

　　周南俞放下杯子。
　　“什么？”
　　“没什么，只是一个小小的提醒。”Lexi忍不住再次尝试推销：“所以你真的不尝尝吗？蓝色玛格丽特怎么样，思莱的招牌之一，度数很低。”
　　她翻开酒单指了指。周南俞顺着看过去，蓝色玛格丽特：龙舌兰，柑香酒，颜色是……加勒比海。
　　察觉到视线，周南俞抬头，对上了思莱的眼睛，那里也盛着期许。
　　“好吧。”他应到。

　　“就一杯。”

　　-

　　思莱的酒量格外好，大概是遗传自母亲，他从来没到过上限。高中时他就和狐朋狗友喝遍了半个意大利，换得一个“千杯不醉”的称呼。
　　他和酒也确实有缘。他和Lexi因为一杯调错的酒结识，第一次在酒馆兼职就跟Gavin结下梁子。后来他也成为了调酒师，把Renata的酒和人都划进自己的地盘。
　　所以不怪他对于他人酒量的悲观估计，也还是那么的乐观。
　　周南俞面不改色地喝完了那杯蓝色玛格丽特，并淡淡地评价出一句，“还不错”。思莱被这寡淡的评价勾起了奇妙的好胜心。他不在乎周南俞到底喜不喜欢他的画，但是喝了他调的酒，周南俞还这么冷淡，这会让他觉得不满足。
　　于是等他稍有空隙，他从酒架上拿出杜松子酒，三合一和蓝橙葡萄酒，飞速地调了一杯蔚蓝天使，再度放到周南俞面前。
　　“尝尝这个。这杯我请。”
　　……
　　周南俞对自己的酒量是有数的。他之前沾酒时都表现得不尽人意，加上他本人对酒水无感，更讨厌酒精驱使下的反常行为，渐渐的不管到了什么场合都一律滴酒不沾。
　　但偶尔他被朋友约出去，比如楚笑飞这种套路王，选准时机让他倾诉，他不经抗，几杯下肚，会让他短暂地失去自控。
　　当克制成为默认的身体程序，他讨厌失控。
　　可眼下他忘记教训，出奇地脱轨，出奇地心软，竟然没有再拒绝这个叫Kingsley的人。

　　周南俞只觉得满目玲琅。思莱银色的尾戒反射着一个小光点，在他眼前晃来晃去。
　　他不记得自己喝了多少五颜六色的鸡尾酒，只觉得胃部越来越热，喉咙也烧起来。他起身去洗手间，回来以后去前台结了帐，想着要不要打声招呼再走……
　　思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吧台里走出来，站在他面前，眼带担忧地望着他。
　　泛着酒色的唇动了动，周南俞却听不清他说了什么话。
　　世界的声响退潮，只剩思莱唤他名字的声音。

　　周——南。
　　周南。
　　周南俞。

　　周南俞呼出一口气，向前倾去，被人抱了个满怀。

　　“……我操。”
　　思莱撑着他站稳，侧过身去看Lexi。
　　万人迷和女酒保面面相觑。
　　完了，闯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