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路熹微》唯洛

9、009

　　“萧澜那丫头嘴真紧，我旁敲侧击软硬兼施她就是不松口，好在远哥我魅力无穷，最后还是让我打探出了一些东西。”施远一屁股坐上了窗台，“我觉得，洛爷可能是缺钱。”
　　“缺钱？”顾宇皱了皱眉，他确实没有想过这个原因，并不是因为他顾宇家境良好、长这么大还没有缺过钱，而是他有些不能理解施远口中的缺钱具体是个什么概念，“所以呢，她每天逃课都干什么去？”
　　“那我就不知道了，萧澜也不说。”施远两个手枕在脑后，“可能是打工吧，而且以小爷我的直觉，她如果真的是在打工，那这个工作可能也不太轻松。”
　　这不是废话吗。顾宇心道，哪个能雇用未成年的地方都不会是什么太好的地方。
　　“你就打听出来这点儿东西？”顾宇斜了施远一眼，淡淡说道，“要你何用，快回你的冷宫去吧，”
　　“施娘娘”天降大灾，一朝被打入了冷宫，刚想张口为自己辩白，就远远地见着九班的美女班主任朝这边儿走来了。他也顾不上玩闹了，拍了拍顾宇的肩膀，转身就下楼去了。
　　戚寻欢走过来看见顾宇在楼廊里，就伸手招呼他过来，“正好你在，刚到了一批习题册和资料，你去班里叫上周启晨，来我办公室搬一趟。”
　　顾宇应了就去叫人了，搬回去交给学习委员，让学委核对手里的名单再往下发。可发到他这里的时候，却都只有他的一本儿。
　　“怎么没有尹洛的？”他问。
　　九班的学委张璐又确认了一下手里的名单，才对顾宇说道，“名单上没有她的名字，抱回来的书也刚好是这些本，数目都能对上的。是不是收钱的时候她不在，没有交上钱？”
　　顾宇闻言心中一沉，施远刚刚所言还在耳边未散，眼下这就被印证了。
　　张璐也是个神奇的人，她是一开始分班的时候这个班唯一一个不怕尹洛的，要不是她和原来班级的同桌都分到了九班，两个人一开始就说好了还坐一起，这会儿她可能就要发挥一下大无畏精神去和女魔头坐一桌了。
　　“要么等她醒了你问问她，如果有问题再找我，我去老师那儿确认名单。”张璐说。
　　“好，谢谢。”顾宇应得有些心不在焉，因为他心知那名单十有八九是对的。

　　下午的大课间之后就没有课了，剩下的课都是自习，但晚饭之前的这两节自习、也就是课表上的七八节课，这是自由探讨的时间，各科的老师都来班里活动，学生之间也可以互相讨论，若不是顾宇和尹洛坐在一桌了，一般像这样的时间他都是写不了作业的，周围必定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人，而后再由老师把“醉翁之意不在酒”的一个个给拎走。
　　当然，这种模式约定俗成都是在高二的后半学期才开始逐渐施行的，尹洛那时已经基本上没在班里上过这两节课了，所以根本没有享受过这种上课比下课还要吵的待遇。她莫名其妙地被吵醒，眼里未见清明，整个人都是迷迷糊糊的就抄起个本儿来准备打人，可左右看看居然没有可以砸的人，就把拿起练习册的手又放了下去。
　　顾宇将她的样子看在眼里，一时间没忍住笑意。
　　“睡得好吗？”他问。
　　“让你家远妹妹少来几趟，太吵。”尹洛单手撑着下巴。
　　“好。”顾宇听了这称呼没忍住笑了，“我已经把远妹妹打入冷宫了。”
　　大概是还没有彻底清醒过来，她有一句没一句地跟顾宇接上了话，“远妹妹真可怜，那陛下近来这是又宠幸了哪位新人啊。”
　　顾宇闻言笔尖一顿，从数学题上移开视线，轻轻笑了一声。
　　他这一笑，尹洛顿时清醒了，直觉他不会说出什么好话。
　　“闭嘴。”她拿着手里的习题册一指顾宇，“不许说话，我不想听。”
　　顾宇挑眉，“你都不知道我要说什么，就不让我说了？”
　　尹洛白了他一眼，把手里的书扔到了桌子上，“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那本书就在手边，她拿起来要打人的时候没有注意，但这会儿放下才看出来这并不是她的东西，于是转头问顾宇，“你的？”
　　“四十八页和四十九页，第一题到第二十题。”顾宇道，“今天的数学作业。”
　　“哦，新发的练习册吧。”尹洛明白了，“我没交钱，这东西没我的。”
　　“我知道。”顾宇说，“那个是我的，你直接在上面做就行。”
　　“……”尹洛愣了两秒，一脸见鬼地看着他，“你没病吧？你的你不做给我干什么。”
　　“我已经做过了。”
　　“哦，那我也做过了。”
　　顾宇莫名，“什么时候，在哪儿做的？”
　　尹洛无所谓道，“刚刚啊，在脑袋里，都不会。”
　　顾宇：“……”
　　顾宇此刻从心里感受到一种无奈，他想在不为难尹洛的情况下尽量改观一下她现在的状态，但这个事情说来只是一句话，真正做起来不知道要多难。
　　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顾宇静静开口。
　　“以后你在学校，困的时候就睡觉，不困的时候尽量看一会儿书或者做几道题，先从一些比较容易的入手，题号和知识点我都用红笔圈起来了，如果有什么不懂的问题就问我。”
　　尹洛无声地抬眼。
　　“想走的时候你就随时走，当天的作业我会用短信发到你手机里，做不完不要紧，能做多少就做多少，我手机一直开着机，无论什么时候都可以给我打电话。”顾宇又道，“以后上课的时候如果再有老师提问你，你就按照我说的回答，不要再和老师那样说话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尹洛冷笑一声，打断了顾宇的话，“日行一善，吃饱了撑的，拯救失足少年，还是想泡我？”
　　顾宇长叹一口气，“你能不能不这么说话。”
　　“行啊。”尹洛爽快地答应，“你顾神还想玩儿什么过家家的游戏尽管提好了，我一定全力配合，让你好好过过拯救差生的瘾。”
　　顾宇：“……”
　　简直没法沟通。
　　沉默良久，顾宇突然开口问，“尹洛，你的眼里是不是只有深渊？”
　　尹洛眸光一凛，再无半分玩笑神色，满眸清光在眼底冻结成冰。但还未及答话，戚寻欢就站在教室后门向他们这个方向招了招手，“尹洛，你出来一下。”
　　两人沉默起身，顾宇往后退了两步，错身而过时听见尹洛对他淡淡说道，“省省吧，我的事用不着你管。”

　　戚寻欢隔了这么久才找尹洛谈话其实让尹洛十分诧异，毕竟没有任何一个老师会在一开始就直接放弃某个学生，甭管他是真的不想放弃还是装的，一般也都需要一个过程，所以接手她的每个班主任最开始都是苦口婆心地劝诫一番，之后也有过劈头盖脸的怒斥，再到最后的不管不顾，她早就习惯了，也都做好了准备。
　　不过像戚寻欢这样的打一开始就对她彻底放弃的还是第一次见。
　　尹洛当然不在乎，她更乐得轻松可以少费一番唇舌，可明明已经晾了她这么久，对她所有的迟到早退都视而不见的班主任怎么又突然想起来找她了。尹洛一面在心里琢磨着这年轻的班主任是怎么个意思，一面跟着戚寻欢走到了走廊拐角。
　　“我高中毕业到现在也没有多长时间，五年吧大概，现在想想当时的事情也还记得很清楚。”戚寻欢突然开口，尹洛被这个开场白弄得一头懵，不知道这小老师在这儿跟她追忆什么往昔，又听戚寻欢说道，“我高中光学习了，其实特别羡慕我同桌，因为他就总逃掉晚自习翻墙出学校，虽然干什么不太清楚，但是那个时候就觉得挑战权威的事情都让人很向往，现在想想，高中最大的遗憾可能就是没成功翻过一次墙吧。”
　　尹洛：“……”
　　“你每次都从哪儿出去？”戚寻欢问。
　　“学校大门旁边。”这事情其实全校都知道，告诉戚寻欢也无所谓，反正也没人管得了。
　　“我昨天去看了看你说的那个地方。”戚寻欢道，“那么高的栅栏怎么翻过去的啊，我还把周启晨带过去了，他试了好几次都没有翻过去，你挺厉害的呀。”
　　尹洛：“……”
　　“翻墙出去是不是和从大门走出去的感觉不太一样啊？”戚寻欢问，“你第一次翻是什么时候？是上高中的时候吗？是不是还挺有成就感的。”
　　不就是翻个墙吗，有个屁成就感。
　　“对了，你能从那么高的地方翻出去，身体协调性应该挺好的吧。”戚寻欢突然想到什么，一拍手道，“马上就是文体艺术节了，你要不要报个节目，唱唱歌跳跳舞什么的？”
　　尹洛简直服了，忍无可忍地开口，“老师，您到底想说什么。”
　　“……”话音被截断后是不长的一段沉默，戚寻欢笑了笑，温声开口，“老师就是想知道，你眼里看到的生活是什么样的。”
　　这话出口的一瞬间，冷光霎时间从尹洛眼底炸裂。
　　莫名的怒火突然从心底滔天而生，与之一同烧上头顶的还有顾宇刚刚在班级里沉声而问的那句话，明明是那样克制而有分寸的一句话，可每一个字听在她耳中都充满了冒犯。
　　放弃也好，视而不见也罢，甚至落井下石漫嗟荣辱也都无所谓，可这样无端地干涉她、自以为是地招惹她是想要做什么？招惹好了，就是他们把自己拉出了深渊，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模范教师五好少年了？若是招惹不好，就拍拍屁股一走了之，反正高中毕业之后谁也不认识谁，她尹洛的生活再糟糕还能糟糕到什么地步去？
　　他们知道个什么，就敢来冒犯她。
　　“您以为是什么呢？”心有怒火滋生，于是一开口也就如同挑衅，尹洛眸底冷得瘆人，嘴角的笑意中全都是嘲弄，“深渊吗？你们这些人懂什么是深渊吗？戚老师，您找我是想证明什么呢？您和其他老师不一样，您没有放弃我，想要拯救我这个没人管没人顾的烂学生是吗？你是想理解我的想法还是想感受我的生活？那您可以不用管了，放弃吧，你不用心存不忍或是不甘，您也没有愧对教师的职业，因为不是他们放弃了我，不是任何人放弃了我。”
　　尹洛无声握拳，眸光死寂，“是我自己放弃了我自己！”
　　她说完转身就走，只留戚寻欢一人站在原地，久久未能从震惊中恢复过来。
　　生活给每个人的苦难都不一样，即便再怎么想设身处地，个中的难处也永远不能感同身受，终究只是隔岸观火的轻松。
　　而尹洛……戚寻欢缓缓叹了口气，她连她的深渊在哪里都不知道。

　　她尽力为之，或许也无法为她做主，所以她只希望教会那个学生为自己做主。
　　没有人有放弃她的资格，除非她自己放弃了自己。
　　尹洛，你的眼里是不是只有深渊。
　　我就是想知道，你眼里看到的生活是什么样的。
　　你们这些人懂什么是深渊吗？
　　他们知道个什么，就敢来冒犯她。
　　不是他们放弃了我，不是任何人放弃了我。
　　是我自己放弃了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