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路熹微》唯洛

10、010

　　戚寻欢在那一刻还没有意识到，尹洛可能会是她这一辈子遇到的最难搞的学生。因为她太有想法，而又纹丝不透，敏感、独立、过于早熟。
　　还有……从来没有被爱过。
　　她宁可在全世界的恶意中摸爬滚打，也不愿握住他人伸出的援手。宁可一人遍体鳞伤、摸爬滚打，也不肯将内心那些滋生的快要发霉溃烂的事情吐露半分。
　　一个班主任不喜欢，可以换另一个；一个同桌不喜欢，可以不要；一个学校开除她，可以换另一个学校。但如果把那个孑然一身的自己从内里剥开，卸下全部的壳，一旦被无端的冒犯戳得千疮百孔，她到哪里去找第二个自己。
　　所以她根本就不相信任何人。

　　“别看了。”周启晨不知道什么时候出了班，正板着个脸站在她身后，“人都不知道走哪儿去了，你还在这儿惆怅有什么用，真没见过你这么当班主任的。”
　　戚寻欢直接被气笑了，“哈，你小子教育起我来了，有你这么说班主任的班长吗？还不赶紧回班自习去，跑出来干什么。”
　　“不上了。”周启晨看了她一眼，拉着人就往外走，“你跟我走。”
　　“哎你干什么去？”反了他了，戚寻欢被他拉得一路小跑，挣了两下居然还没挣开，这小子什么时候劲儿这么大了。
　　“你请我吃饭。”周启晨大步流星往前走。
　　“？？？”她没听错吧，有这么霸道的吗，连忙两只手把人拽住，在走廊上停了下来，“你这什么班长啊，上自习呢，让班主任出去请你吃饭？”
　　周启晨回头，“昨天不是在上自习吗？你这个班主任还拉着我去学校门口翻栅栏，我说什么了？现在让你请我吃个饭就不乐意了？”
　　戚寻欢：“……”
　　能不能行了，这都什么学生！

　　学校附近一个装修比较雅致的小饭馆，周启晨拿着筷子夹一个鹌鹑蛋，夹了三次掉了三次，最后终于忍无可忍，撂下筷子虎着个脸看向对面。
　　“……”戚寻欢话头一顿，“……怎么了？”
　　“尹洛尹洛尹洛，你从坐在这儿就一直在说这俩字，能不能好好吃个饭了？”周启晨恨不得用筷子去敲她的头，“戚寻欢同志，你现在是在请我吃饭，能不能不要一直提别人。”
　　他忍住了没去敲戚寻欢的头，可哪里料想竟然被她敲了一下。戚寻欢入座之后就没动过的筷子第一下给了周启晨，看了看那小子被敲得一脸懵的表情，这才满意地收了手。
　　“没大没小的，叫谁名字呢，你得管我叫老师。”戚寻欢有点儿心不在焉，脑袋里还一直想着尹洛的事情，想着想着又忍不住开口，“我这是敬业，你个小屁孩懂什么，别跟着操心了，吃你的饭吧。”
　　周启晨撇了撇嘴，小声道，“我看谁都挺懂的，就你不懂。”
　　“说什么呢？”戚寻欢眯眼看他，“我发现你小子这几年变化挺大的啊，现在不显山不露水的，才多大年纪就老成得跟我爸似的，还是小时候有意思，心里想什么一下就看出来了。”
　　快算了吧，周启晨心道，你就压根儿没看出来过我心里想什么。
　　“我还没问你是怎么回事呢。”周启晨道，“之前不是说要继续读研吗，怎么跑到学校教书来了？开学那天吓了我一跳，我都没敢认。”
　　“你还说呢，我拿到分班表格看到你的名字都没敢信，以为是重名呢，要不是一进班就看到了你，谁能想到有这么巧。”戚寻欢道，“也没发生什么，就是观念上的变化吧，以前什么都不懂，就想在象牙塔里继续读书，能多读两年就多读两年，反正我也擅长这个。不过后来遇上了一些事和一些人让我改变了看法，就想为当下多做一些什么了。”
　　“哦。”周启晨掀了掀眼皮，“男朋友？”
　　戚寻欢扬手又是一筷子，“说什么呢，懂得还不少。”
　　“……”周启晨脸上一黑，他怎么记得戚寻欢刚刚夹菜来着。
　　算了，为了爱情，忍了。
　　他想了想又道，“尹洛那个事情，你别管了。”
　　“你不是第一个让我不管她的了。”戚寻欢笑道，“怎么能不管呢，她一个小姑娘家家的，本来就没人能给她做主，她自己再不珍惜自己，以后怎么办。”
　　“我倒觉得不是你想的那样。”周启晨说，“尹洛未必不能给自己做主，只是人各有志罢了，你们人民教师不总说什么高考也不是唯一的出路吗，兴许她不想走这条路呢。”
　　“你怎么知道的？”戚寻欢问。
　　周启晨想了想，有些不确定的说，“我在原来班的时候，有一次去班主任办公室听他说到过一件事情，但是我只是去拿作业，没有听完，也不知道具体是怎么回事儿，不过我觉得有可能是真的。”
　　“关于尹洛？”
　　“是，但是我得先跟你确认一下。”周启晨应了一声，问道，“你这几天总往她原来班的老师那儿跑，打听出什么了？”
　　“你之前猜的对，她不交资料费什么的可能不是因为不爱学习。”戚寻欢说的是她刚知道班里新来的资料没有尹洛的份儿这件事的时候，她曾经问过周启晨，会不会是不爱学习，买了也不写。当时周启晨就说，不爱学习的学生有很多，但是就算买来在那儿放着，放到最后直接卖废品，他们也很少有不买的，所以尹洛不买，很可能是没有钱买。
　　戚寻欢说，“班主任手里的学生家长通讯录没有尹洛家长的联系方式，我去她原来班主任那儿打听了一下，好像说是家里没有爸妈，这事儿你应该也知道。别的张老师也不清楚，她刚上高一的时候在那个班的班主任已经调走了，别的老师对她更是不了解。”
　　“你说这个，我倒是想起了一件事。”周启晨说，“是萌萌给我讲的，那天她放学早，在学校门口等我，说有个醉酒的中年大叔在门口纠缠一个女学生，把门卫都给惊动了。问他们干什么，那个酒鬼说是女学生他爸，女学生却说他是臭流氓，最后门卫把那人轰走了。我出来的时候那个女生正往学校里走，我和她擦肩而过。”
　　“是尹洛？”
　　“嗯。”周启晨点点头，“我当时以为学校周围又有什么不三不四的人了，我担心萌萌的安全，所以赶紧带着她走了。但是萌萌说她觉得那个酒鬼不像是在说假话，因为那两个人没闹到门卫那儿的时候，她看见那个女生给那个男的钱，还跟他说以后不要到学校来找她，而那个男的说，谁让当女儿的不孝顺，不知道接爸爸的电话，以后老老实实地给钱，他也不想把事情闹到学校来，万一吓到了她的同学和老师呢。”
　　戚寻欢听了一半便已然心惊，这会儿难以置信地消化着周启晨话中的事实，最后皱着眉说道，“你是说，她可能不是没有爸妈，而是有一个靠上高中的女儿养着的酒鬼父亲，为了不让父亲闹到学校来，她逃课出去赚钱，然后定期给她父亲？”
　　“不只是这样。”周启晨沉声道，“你有没有想过，既然她连点儿资料费都交不起，那她又是拿什么交的书费和学费，南中的录取线可不算低，她这个分数想来就只能择校，她又哪儿来的钱交择校费。”
　　戚寻欢觉得他说得有理，但他既然提起肯定还有后话，当下恍然问道，“你从周老师那儿听来什么了？”
　　“当时是一个我不认识的老师和周老师在闲聊，说好好的一个公费生，前途无量的，怎么就把自己折腾成了这个样子。”周启晨一边回忆一边蹙起眉头，“南中每一届只有中考得分率达到98%的才是公费生，这种学生一般都是出尽风头的，我们这一届有两个，可现在大家只知道顾宇，对另一个人一无所知。现在别说排在年级前十名，就是前一百名的都没有另一个公费的。我之前还没有太在意，可能是大家瞎传的传错了也没准儿，但是现在想想他这个惋惜的口气，又想想尹洛这个情况，我不得不怀疑。”
　　戚寻欢折服于周启晨这个有理有据、分外清晰的思路，却震惊于这个根据逻辑所推导出的结果。而片刻的沉思后，她发现她可能不仅是把尹洛的事情想得太简单，她也把周启晨想得太简单了。
　　同样的线索，同样的事件，莫说是其他同龄的学生，哪怕是老师来，都未必能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分析得这样透彻。她的小晨都快比她高一个头了，她还总下意识地拿他当孩子。
　　“听那位老师的意思，好像觉得她这是自暴自弃？”戚寻欢毕竟刚来学校，对各种事情都不清楚，甚至连公费生这个政策都是她第一次听说，所以她只能试探性地猜测，“你也是这个意思吗？”
　　“不是自暴自弃，而是未雨绸缪。”周启晨摇头道，“她那个父亲是个不可控因素，她也压根不相信他，所以与其让他有朝一日闹到学校来坏了名声，不如从一开始这个名声就是坏的，即便有朝一日他真来闹，也不会让其他的老师同学觉得有什么大不了的，就像现在，即便大家知道了，也不会觉得这个事情发生在尹洛身上有什么奇怪的。”
　　“……”戚寻欢觉得胸口堵得难受，神色复杂地看着周启晨，“小晨，这些事情都只是你的推测，对吧。”
　　“是我的推测，其实真假并无所谓，我只是想提醒你。”周启晨道，“如果成绩真的好到那个份儿上，不是谁都能下得了这种决心的，你与其想拯救她的成绩，不如多给她点儿自由，别追究她迟到早退的那些事儿，必要的时候再帮帮她，但也要适可而止，别让她觉得被冒犯。”
　　周启晨的话再一次让戚寻欢深思，或许是她成长的路上过于无忧无虑，也或许是她性格使然，总能够乐观面对生活，所以她试图向尹洛的深渊里伸手的时候，并没有想到长久居于那道漆黑死寂的深涧中的人是不是已经开始畏光，是不是根本就不想爬上来。
　　身居黑暗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在看见光明后又重新跌入黑暗中，而再无翻身之日。
　　今日壮士扼腕般的未雨绸缪，仅仅是为了规避来日尚不知会不会出现的追悔莫及罢了。
　　戚寻欢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但今天我们说的这些话，你也不要再对其他人说了。关于你说的那个公费生的事情，我会去找校长确认一下当年的名单的。”
　　“你放心吧。”周启晨点点头，“本来我就不感兴趣。”
　　“哦？那怎么又例外了呢？”戚寻欢一听这话笑了，转了转眼珠后突然眯着眼凑近他笑得不怀好意，“不会是为了尹洛吧，我们小晨是不是想早恋了啊。”
　　是挺想早恋的，但不是和尹洛。周启晨心道，就你傻，要不是你吃个饭都在这儿念叨，我能有这个闲心去分析这些事情吗。
　　“我要是早恋，你管吗？”周启晨问。
　　“废话，我是你班主任，当然要管。”戚寻欢义正言辞，“你要是敢带头违反校规，你看我不告诉你爸，让他打折你的腿。”
　　“不让我恋也行。”周启晨笑笑，“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
　　“你也不许恋。”
　　“凭什么？”戚寻欢觉得太冤了，爹妈大学不让她谈恋爱就不说什么了，现在她大学都毕业了，都当了高中生的班主任了，怎么邻居家的弟弟还来管着不让她谈恋爱呢。
　　“不凭什么，要不以后我不帮你了。”老实巴交的小周班长淡淡说道。
　　“……”还学会威胁人了，戚寻欢想了三秒钟，觉得自己能屈能伸，不谈就不谈，反正她也没有喜欢的人，左右不过一年，这小子毕了业她也就管不着了，于是爽快答应，“行啊，说好了，咱俩都不谈。”
　　“嗯。”小周同志斯文地用餐巾纸擦了擦嘴，“我吃完了，你结账吧。”
　　戚寻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