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路熹微》唯洛

8、008

　　第二天，尹洛来的时候顾宇不在，她也不明白为什么心里无端地松了一口气。她昨天打完那一架，今天浑身上下更变着法地疼，脸颊上的淤青和嘴角的肿痕还没有下去，走一路惹了一路的指指点点，若再被顾宇那个神经病念叨两句什么莫名其妙的，非得把脑袋疼炸了。
　　趁着那货不在，尹洛忙趴在桌子上睡了。
　　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放学了，教室里空空荡荡的，就剩了她一个人。她一抬手发现手边儿放了个玻璃保温杯，里面装着红褐色的液体，可能是怕水太烫，杯子的盖没有盖严，溢出一股生姜和红枣的味儿。
　　“……”尹洛额角一抽，没来由地一阵儿恼火，说不清道不明的。
　　这个时候，顾宇拎着个塑料袋从后门走了进来，见尹洛已经醒了，便将手里的东西拎到她面前放下，“给你买了份儿饭，一会儿把它吃了。”
　　尹洛皱了皱眉，不知道他这又是闹哪出。
　　顾宇把桌上的保温杯拿起来，在杯口试了试温度，递到了尹洛手边，“已经不烫了，先把这个喝了，喝完吃饭，然后再睡一会儿。我刚刚把我的手机号输到了你手机通讯录中，有什么事情的话随时给我打电话。”
　　“我跟没跟你说过……”尹洛淡淡开口。
　　“说过，不想死就别碰你东西。”顾宇接过话头，把水杯子递到她面前，“那也得你有力气打死我吧，快点儿，先把水喝了。”
　　尹洛一脸嫌弃地往后退，“我不吃姜。”
　　“没让你吃。”顾宇并不通融，“让你喝了，不许挑。”
　　“……”尹洛被他这一出出的弄得莫名其妙，觉得整个人都别扭得不知道怎么坐着才好，干脆就想拿了东西走人，“让开。”
　　顾宇这次没有让，“不把水喝了，把饭吃了，你哪儿都不用去。”
　　妈的，管的这是什么闲事儿，尹洛被顾宇的语气激怒，反口问道，“你是不是有病？”
　　顾宇叹了口气，“生病的到底是谁不知道吗，女侠，你就是想称霸世界，也先吃饱饭行不行？菜不喜欢吃就少吃两口，但你得把水喝了。”
　　尹洛从小就没妈管，顾宇这一番要求惹得她极不适应，但因为实在是太陌生的感受，一时间也不知道如何反驳，而她昨天元气大伤，更没有那个打人的力气，现在就只想一个人静一静，可偏偏这人还拦在座位前不让她出去。
　　“都说了我不喝。”尹洛拿起杯子往顾宇桌上放去，一边冷喝道，“滚一边去。”
　　可话音未落，变故突生。
　　还不是都怪顾宇那厮胡搅蛮缠，她一时间竟然忘记了自己重度伤残的右手，拿起保温杯的时候一阵剧痛猛然袭来。她指尖一松，就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双层的玻璃杯往地上落去，也不知是什么寸劲儿，减震防摔的玻璃杯落在地上一下就摔了个四分五裂。
　　红糖水混着玻璃渣四下迸溅、洒了一地，与难闻的生姜味一起蔓延在两人中间的还有难以言说的尴尬。
　　尹洛：“……”
　　我不是故意的。
　　她下意识地想解释一下，或者这种时候是不是应该道个歉，可踌躇半天她到底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开这个口。这下顾宇不拦着她了，可她反倒也不能一走了之了，一时僵在原地，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放。
　　顾宇看了看她垂在身侧的那只手，脸上也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看不出是不是生气了，只淡淡道，“你出来，坐到一边去，把饭吃了。”
　　而后就自己一个人拿着扫帚和墩布把一片狼藉的地面给打扫干净了。
　　尹洛这一顿饭吃得生不如死，顾宇打扫干净之后人就走了，也没再和她说什么，可尹洛自己心里纠结上了。顾宇多管闲事、扔了她的烟，又擅自动她的手机这都不假，但是一码归一码，她不喜欢他多管闲事，若因此揍他她当然不会道歉。
　　但她并没有想去摔他的杯子。
　　因为那是好意，姜水再难喝也是好意。她孤僻惯了，一直以来并没有什么人对她好，即便有像萧澜那样的她也不愿意轻易接受，让那小傻子趟进她这滩深水来。
　　可那也只是不接受而已，她可以视而不见，但她从不践踏他人的好意。
　　杯子被摔坏了是个意外，但这个事儿若要归责，那确实是她的不对。
　　尹女侠行得正坐得直，就算自己一片污浊，但行事素来光明磊落，坦坦荡荡。
　　她一边食不甘味地用左手吃着饭，一面想了好半天，最后回忆了一下那个杯子的外型，拿出手机来搜了搜。类目底下翻了好一阵儿，总算找到了一个和顾宇那个一模一样的。她点进去一看，顿时不再想什么女侠风范了，只想抽死非得去背这个锅的自己。
　　299！尹洛难以置信地盯着那几个大字儿，妈的，顾宇是不是有病，有这些钱干什么不好，买个破玻璃杯啊？这么多钱她得白干多少天的活儿。
　　她生无可恋地把手机塞回衣兜，扒了两口饭又想起了什么，又掏出手机打开了通讯录，顾宇还真是没骗他，两个字和一串手机号码安安静静地躺在她的联系人列表里。
　　尹洛皱了皱眉，想也不想便按下了功能键，屏幕上蹦出来两个选项。她盯着那两个选项看了一会儿，想去点“删除”键，可指尖动时却牵得手臂也跟着一痛。她停下来便又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这一次默默地点了右边那个“编辑”键，给联系人改了个名字。
　　手臂本本分分的，没有再痛，

　　顾宇中午没回家，收拾完地面之后去学校外面随便吃了点儿，赶在校门关闭之前又进了学校来。他进班的时候尹洛刚把那份吃了不到一半儿的饭丢到外面的垃圾道里回来。
　　顾宇一进门就问，“吃完了吗？”
　　尹洛淡淡吭了一声。
　　顾宇压根不信，但也没有去拆她的谎，把买来的东西掏出来拆包装，拆完向尹洛伸手，“把手给我。”
　　尹洛掀了掀眼皮，“你又犯什么病。”
　　顾宇知道这样说下去是没有结果的，干脆自己伸了手。他控制了力度，右手轻轻握住了尹洛的右胳膊，被握住的人顿时一僵，立马不敢挣扎了。
　　这当然不是尹洛突然听话了，顾宇知道她这是疼得不敢乱动了。
　　“忍着点儿。”顾宇把她校服袖子撸上去，露出一截青白交加、高高肿起的手臂。
　　冰凉的药酒在手心儿捂热，覆上红肿的伤处。不知道是顾宇手心的温度太高还是伤处实在太疼，尹洛觉得被他握住的地方火辣辣的，像是一万只蚂蚁在骨头缝里爬。
　　她咬紧下唇，逼着自己去转移注意力，却误将视线落在了顾宇的面庞上。那人正垂着眸给她擦药，不算太长的睫毛盖住了满眼的清澈，从这个角度能看到他刘海下盖着的可笑的创口贴，虽然没有什么机器猫和Hollow Kitty ，可就是不伦不类的。
　　他知道个屁啊，就来管她的事儿。尹洛无声地苦笑了一下，暗暗在心里想。
　　抹完了药，顾宇将她的校服袖子放下来，又嘱咐了一堆的注意事项，却没将药给她，说什么给了她她也不会按时抹，还是等明天他接着来给她抹吧。
　　尹洛垂着一双眸子，视线低低地打在桌面上，也不知道听见了没。
　　许久之后，她才突然淡淡开口，说了一句话。
　　“顾宇。”她低声说，“你千万不要招惹我。”

　　昨天谢林一看尹洛那个样子就知道是又打架了，打得还不轻，尹洛这个伤残人士带着一身的红红紫紫，一晚上面无表情地坐在那儿，可居然奇迹般地镇住了场子，没一个人上来惹事儿的。正好谢林的哥们儿周末过来了，他就给尹洛放了两天假。
　　下午第二节课下课，施远按时前来蹿班，见尹洛居然还没有走不禁有些惊讶。他本来就是来找顾宇说他打听到的关于尹洛的事情的，这样反而不好开口了。
　　施远瞅了一眼尹洛趴在桌子上的身影，“洛爷还好吧？”
　　“打十个你估计不是问题。”顾宇说。
　　“能不能好好说话？”施远抗议，指着顾宇的鼻子叫道，“我怎么发现你这个人就是不懂得珍惜我！你就挥霍我们之间所剩无几的塑料兄弟……”
　　“情”字儿尚未出口，一本英语词典横空飞来，差点儿把施远砸成脑震荡。施娘娘花容失色，一脸委屈地转过头去看尹洛，却发现他洛爷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趴在桌子上。
　　施远转过头去瞪顾宇，用满脸的表情在问，“什么情况？”
　　“你打扰她睡觉了。”顾宇把手里的东西往桌子上一放，“走吧，我们出去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