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路熹微》唯洛

5、005

　　中午放学尹洛就去了萧澜说的那个网吧，她口中的谢哥就是网吧的老板，平时都是自己看着夜班，周末的时候偶尔会有朋友来帮忙。但是那地界比较乱，半夜总有喝多了闹事儿的，实在还需要个看场子的。一般这活儿都是些游手好闲的小流氓接，萧澜刚给谢林介绍人的时候，谢林心里还稍稍有些担忧，萧澜这小孩儿是不是跟什么不三不四的人扯上关系了，可他哪里料想，来的居然是个小姑娘。
　　“小姑娘，萧澜是不是没跟你说清楚，我们招的不是只负责收银上机的前台。”谢林好脾气地解释。
　　“我知道。”尹洛利落地点点头，“还得看场子。”
　　谢林当然不放心也不忍心让个小姑娘去看场子，简直都怀疑萧澜是不是给他添乱的，就尹洛这样的晚上往网吧门口一坐，闹事儿的不更多就谢天谢地了。
　　他有些头大地问，“你能行吗？”
　　尹洛眸眼低垂，挽了挽校服袖子，“我陪谢哥试试？”
　　谢林：“……”

　　那网吧离学校不算近，坐公交还得倒车，但是第二班车只有五站的路程，尹洛就只坐较远的那一班，另一班走路过去。这一来一回的，午休那么短的时间肯定是不够的，所以下午第一节课上课的时候，尹洛又没赶上。
　　施远课间又来蹿班，见尹洛那个位子空着，就让顾宇往里面坐，自己要坐到顾宇那个位置上。顾宇想了想觉得不妥，“你站着吧。”
　　施远简直要叫屈，“你有没有人性，我让你去找我你从来都不去，只能我辛辛苦苦跑上来找你，可你居然连个坐的地方都不给我？”
　　顾宇觉得他说得也挺有理，便点点头道，“那你回去吧。”
　　“靠。”不愧是能考全市第一的人，施远真佩服他顾神这思路，“行了行了，您是君子，我跟您比不了，太没良心了，再也不来找你。”
　　顾宇指了指自己干净的桌面，“要不你坐这儿。”
　　“你知不知道你后面就是摄像头？”施远彻底服了这位爷，“我现在坐上去，晚自习三德子就得召唤我。”
　　三德子是南中同学给德育处张主任取的外号，此人千奇百怪令人防不胜防的爱好有的是，但平时最喜欢的还是待在监控室里专挑课间的时候挨班排查作奸犯科的行为，等到晚自习的时候再照着名单挨个传唤。
　　顾宇觉得他远哥现在已经可以荣升施娘娘了，真是越来越难伺候，干脆站起身来往后一让，“要不你坐进去？”
　　施远这下不挑了，也不怕三德子传唤了，二话不说一屁股坐上了顾宇的桌子，“大哥，我昨天让你补的东西你看了没有啊？”
　　“嗯。”顾宇不咸不淡。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施远问。
　　顾宇莫名其妙，“什么怎么办？”
　　“怎么处理你和尹洛的同桌关系啊！”施远一拍桌子，开始了他长篇大论的分析，“不是我说，我觉得你，顾神，和她，洛爷，你们俩作为咱学校南北两极的扛把子人物，能和平度过高三的概率基本为零。别的不说，就她那脾气一上来，二话不说就是一拳，直接打爆你这张可以上招生专栏的脸，咱学校那些小妹妹的心还不从宿舍碎到食堂啊。”
　　此人素来惯于满嘴跑火车，顾宇已经习惯了，耐着性子语重心长地对施娘娘进行再教育，“好歹也是快成年的人了，你能不能没事儿别总上论坛看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有良心没？我这都是为了谁？”施远觉得顾宇这厮实在不识好人心，自己脑袋都被人砸开了还帮人家说话呢，心里能不能有点数，“你可别把尹洛当成柔弱可爱女高中生，跟你那些小迷妹似的，成天一看见你就老远脸红心跳顾宇学长顾宇学长的……”
　　施远正试图对顾宇进行反向教育，顾宇一听这个就不耐烦，当即想把人赶回去，手里已经拿着下节课要用的试卷要去拍施远，却忽然听身旁传来一道极寡淡的声音。
　　“柔弱可爱女高中生？”尹洛手里拎着校服上衣，站在饮水机旁似笑非笑地看着施远。
　　“铃铃——”上课铃从来没响得这么是时候过。
　　施远本是如临大敌，立刻从桌子上跳了下来，恨不得自己去德育处找三德子谈心。这时一听见上课铃响，拔腿就往外跑，顺便跟尹洛挥了挥手，“给洛爷请安，洛爷再见！”
　　尹洛从顾宇让出来的地方坐进去，右手食指撑着下巴，手肘拄在桌子上百无聊赖。老师不知因为什么晚来了一会儿，她目光从窗口掠向教学楼前的广场，心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想着第几节课从学校翻出去比较合适，等晚饭时间再走是不是不太赶趟。
　　忽远忽近的目光却突然一顿，停在了窗中倒映出的顾宇的侧脸上，还有他额头上那块丑兮兮的纱布，尹洛心里莫名觉出一种别扭的情绪，就好像那块纱布贴在顾宇的头上是那样的碍眼，碍眼到她一秒也不愿意看到，直想上手一把将那东西撕下来。
　　“如果你觉得坐在我身边让你为难。”尹洛突然道，“我可以去找班主任说。”
　　顾宇解题的笔顿了一下，意识到尹洛是在和自己说话，心下不免有些惊讶。他并不知道纱布背后的故事，于是内心觉得施远实在是目光短浅，竟然轻信论坛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传言。尹洛定是听到那小子刚刚胡说的那些东西，心里头觉得别扭了。
　　他转过头去看了看尹洛，那人正侧着脸看窗，只留给他一个孤零零的后脑勺。他突然觉得这别扭闹得有点儿可爱，也没去接尹洛那句话，只淡淡笑道，“这节不是物理课，你拿错书了。”
　　尹洛看着窗户上映出的那张脸突然露出的笑意，心里觉得莫名的烦躁。什么物理不物理的，她连他叫什么都还没记住，哪儿就轮得到他来管自己了。
　　尹洛心里暗暗想着，于是很“洛爷”地回了顾宇一句，“干你屁事。”

　　因为课前闹的这么一出，尹洛怎么待怎么不自在，也不想晚饭的时候走来不来得及的事情了，第二节课一下课立马收拾东西，“让开。”
　　“这就走了？”顾宇默默让开，不太明白她来这一节课的目的是什么，但他一看尹洛那个面无表情的冰块脸就知道她下一句要说什么，“干我屁事儿，是吧。好了我不问了，快走吧。”
　　尹洛：“……”
　　被人抢了台词的感觉有点儿不妙，所以尹洛此时此刻看着顾宇也十分不爽，一记眼刀横了过去，被顾宇波澜不惊地收入眼底，却在途中剐带了一群围观人士，伤亡惨重。
　　然后这一天尹洛就再也没回来过。
　　之后连续几天，尹洛都是大课间的时候来的，进了班倒头就睡，中午放学也叫不醒，一直睡到下午第二节课下课，她又拎着包走人了。整整三天，她跟顾宇说过的唯一一句话就只有两个字——“让开”。
　　星期五上午，顾宇最后一次去医院换药，终于摘下了那块影响他光辉形象的纱布，换成了一小块创口贴，刘海一遮基本上看不见什么了。他差不多又是第二节课快下课的时候到的学校，趁着还没进班先去学校的小超市买了两个笔记本，顺路就从施远他们班那边上了楼，打算上了二楼再往九班走。
　　刚一到楼梯拐角处，他就瞥见楼梯口那儿站了个削瘦的人。
　　灰白色的烟雾缭绕升腾，将那人的身形都模糊了起来，顾宇本能地皱了皱眉，他不太喜欢这烟的味道，隔着这么远都觉得刺鼻，想来吸进肺腔更不是什么好的感受。
　　这一顿足的工夫，上面的烟雾散去了些，露出了吸烟人憔悴而苍白的侧脸。
　　那居然是尹洛。
　　顾宇一时间呆立原地，好半天不知道该不该上去。
　　楼梯口是个弧形的平台，弧面上嵌着四扇半落地的窗户，尹洛右手夹着一根烟，只吸了短短一截，站在那窗前不知道想些什么。顾宇隔得有些远，他能一眼看到她面上的疲惫凭的其实是感觉，实际上他看不清她的神情，更看不清她正直视远方的眼底沉着的油尽灯枯般的死寂。
　　一片沉寂之中，唯有她手指间夹着的烟透着一点儿火光，随着她抬手的动作，长长的一截烟灰落了下来，转眼间碎得再也看不见。只有那橘红色的一个光点，像是燃在了顾宇的眼底，烧尽一片野草丛生，从此天堑殊途。
　　没有看尹洛吸完那根烟，顾宇转身便向楼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