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路熹微》唯洛

4、004

　　等顾宇回来已经快上课了，九班和八班听起来是两个很近的班，实际上一个在一楼最末，一个在二楼最前，走了一个斜对角，是教学楼前两层最远的距离。顾宇估么着自己要是不去八班，施远那小子下课肯定还得过来，于是他就心安理得地没有去。
　　尹洛头天睡得好，今天白天不打算睡觉，但她显然也没打算给语文老师面子，拿出本化学题开始写。但写不过两分钟，上课铃一响，戚寻欢拿着课本走进教室的时候，尹洛一秒收了卷子，趴在桌子上开始装死。
　　什么运气啊，好容易想上节课，语文老师居然是班主任。别的任课老师管不着她，但是班主任不可能不知道她早自习没来的事情，新老师第一天来就正好抓着她翘晚自习，第二天早上又被她翘了早自习，以后说不定还得翘什么呢，这会儿还是别去烦她了。
　　戚寻欢眼见着尹洛是看见自己进班时迅速趴倒的，差点儿被她给气笑了，她还知道自己准备找她谈话啊。不过这个学生的情况倒是有点儿特殊，她今天早上见尹洛缺了早自习，而学校整理的学生家长通讯录上竟然没有尹洛的监护人联系方式，便跟办公室里以前带过尹洛的老师们聊了两句，得到的结果却出乎她的意料。
　　“啊，那个学生啊。”
　　“戚老师你刚来不了解情况，那个学生你不用管她。”
　　“她愿意怎么样就怎么样吧，反正也不闹，你就当没看见。”
　　“反正她也不准备上大学，混个毕业证就算完事儿了，不用太上心。”
　　“没联系人可以联系的，说是没爹没妈，谁知道真的假的，一个小姑娘成天主意正着呢，要么就是翘课，要么就是来了睡觉，你说什么都听着，但也跟没听见似的。想管都管不了，干脆直接放弃吧。”
　　老教师们一言一语地给戚寻欢传授经验，但她却听得直蹙眉，可一时间也找不出什么反驳的话，只得干笑了两声先应下了。
　　她之所以不读研本科毕业就直接投身到一线教育中，有很大的原因就是大学时文论老师对她说过的一番话。那是在大学的流动式课堂中她见过的唯一真正为学生考虑，每一字每一句都饱含着人文主义关怀的老师。直言当下的情境之下没有人能够为每一个学生做主，所以在她尽己所能关注大家的前提下，学生自己一定要学会为自己做主。
　　“我希望大家日后走上课堂时，不要对任何一个学生轻言放弃，因为今后你可能会面对无数个学生，每一次轻而易举的放弃也可能只是你教学生涯中微不足道的一笔，但那或许就是那个学生唯一的未来。”
　　像尹洛这样的学生，不可能无缘无故造成了今天这样的性格，既然被她给碰上了，她当然也不能视而不见充耳不闻，虽然不管不顾也不会造成什么过分的影响，她戚寻欢的名字甚至都不会在尹洛的人生中留下一个头发丝儿的痕迹，她只是无数个对尹洛轻言放弃的人中听之任之、顺流而下的一个，连助纣为虐都算不上，顶多算是个随波逐流吧。
　　但那不行。
　　就像她的老师说的那样，就算她尽力为之，或许也无法为尹洛做主，所以她只希望能在剩下的一年中，尽可能地教会那个学生为自己做主。
　　没有人有放弃她的资格，除非她自己放弃了自己。
　　但这个事儿不能着急，还得课下先找几个和尹洛走得近的学生聊一聊。依戚寻欢看来，她班学生给尹洛留的这个同桌还真不错，是个能跟她“办大事儿”的人。
　　于是，小戚老师和顾宇同学在人生最美好的年华才刚刚开始的时候，就走上了刷人生路上最大Boss的征途。以至于日后的教学生涯中，戚寻欢再碰上什么调皮捣蛋的学生都应付得游刃有余，而顾宇在大学之后荣升学生会主席，更是把一帮学弟学妹带得服服帖帖。
　　不是自己实在太厉害，而是下第一个副本时不小心选错了顺序。

　　第三节下课，尹洛去八班找了趟萧澜，她往八班门口一站，整个八班鸦雀无声，屋里屋外所有的眼睛都转向了她，除了萧澜。
　　那小傻子不知道又埋头写什么呢，尹洛靠在门框上敲了敲前门，倒是施远第一个反应过来，叫了叫萧澜，“是不是找你的？”
　　“呀，小洛来了。”萧澜一见尹洛就两眼发亮，急忙跑了出去，施远嚼着她脱口而出的那个让他后脊梁都发寒的称呼，一步步飘上楼去九班找顾宇了。
　　尹洛扫了一眼那个背影，先问萧澜，“你怎么样，他没欺负你吧。”
　　“哦，我说他怎么大课间回来就管我叫长公主，搞得我以为他吃错药了，是不是你又关照了什么吓着人家了。”萧澜笑道，“施远人挺好的，我们班体委，你放心吧，那种事不可能再发生了。”
　　萧澜口中的那种事还是高一刚分班没多久的事情，他那个同桌手脚不干净，先是偷她的东西，后来又到处栽赃陷害，张口就没有一句实话，被萧澜告到老师那儿之后晚上放学的时候就找了几个校外的小流氓堵她，还想对她动手动脚，幸好那天尹洛不知道怎么的刚好趁着放学的时候回了趟学校，正路过那个地方。
　　那几个小流氓被打成什么样就不知道了，反正她那个猥琐同桌被尹洛直接打折了一条胳膊，第二天吊着绷带来学校办了转学手续。尹洛也是因为那一架出了名，虽然是为了帮萧澜，但还是因为公开殴打同学被学校处分，从此也成为人见人怕的南中女魔头。
　　虽然尹洛对这个事儿没什么在意的，她初中也是差不多的处境。但是萧澜一直还是挺难过的，尹洛好不容易到了一个新的环境，这才几天就出了事儿，又把自己弄成初中那样的处境，一个人老师不理学生不爱地凑合三年。
　　“我来是想问你，你上次说的那个网吧的工作，还有吗？”尹洛问。
　　“应该还在吧，我一会儿打电话问一下谢哥，要是有就短信你。”网吧那个工作是萧澜一个熟人介绍的，但是是个全夜班，无论是待遇还是环境都比不上便利店那个半夜班，听尹洛这样一问她顿时皱眉，“你怎么问这个，便利店的工作怎么了吗？”
　　“别提了，反正被开了。”尹洛道，“有得做就行，夜班也不好找，那你一会联系我吧，我就先回去了，在这儿待久了也不方便。”
　　尹洛每一次有事来找她其实都说不上几句话，而最后收尾的时候总是说待久了不方便，其实萧澜知道，她是怕别人看见自己和她总在一起，会说自己的闲话。
　　“小洛。”她心里有些不舒服，“你钱还够花吗？”
　　“够，昨天老板刚给结了工资。”尹洛立刻点头，“放心吧，先走了啊。”
　　“行吧，那你钱不够花一定跟我说。”
　　“知道了，拜。”走远的背影潇洒地冲她挥了挥手。

　　尹洛又是压着铃进的班，顾宇这次没在课间看书，注意到她进屋自动起身让座，并且把手机收进了衣兜，刚刚亮着的界面正是南城一中的论坛首页。
　　搜索框下赫然是“尹洛”两个字。
　　那是刚刚施远从八班跑过来要他补的功课。
　　“大哥，你快去论坛搜搜这俩字吧，看看你同桌是何许人也，在我们学校都做下过什么辉煌的业绩，那简直就不是人，知道吗。”初中也号称半个校霸的他远哥如是说道。
　　顾宇一面按照物理老师的要求拿出课本和习题册，一面暗中打量了下尹洛，顺便回味了一下她的那些个称号——“南中第一女魔头”“吃人不吐骨头渣”“一言不合卸胳膊”“辣手摧草女流氓”诸如此类不胜枚举。
　　顾宇本来觉得就尹洛那小胳膊小腿的怎么看也不能对得上这些称号，定是论坛上那些人又夸大其词，听风就是雨，胡乱写些什么东西也不管是不是往人身上泼脏水。不过他又想了想尹女侠飞檐走壁翻墙进校园，还伸手问他跟不跟她走的壮举，就觉得这些称呼好像也不是那么难理解了。
　　“小妞，要不要爷拉你上来？”
　　顾宇无声地笑了笑，确实还挺像女流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