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路熹微》唯洛

6、006

　　等他再次上楼走进教室的时候，尹洛已经趴在桌子上睡了。他把书包放在座位上，转了一圈又出了班级，往语文组办公室去了。
　　戚寻欢见是顾宇进来，以为他是来销假的，从抽屉里拿出假条给他签字。
　　顾宇拿了假条没有立刻走，“老师，您这里有没有分班的成绩单，能不能借我看看？”
　　天下的老师没有不喜欢好学生的，戚寻欢当然也被其他老师像灌输尹洛的事情一样迅速灌输了顾宇的光辉事迹，拿了成绩单给他的同时笑道，“怎么看你都是第一，还看什么呢。”
　　“我想看看尹洛的。”顾宇说。
　　戚寻欢闻言一愣，她当然不是怀疑顾宇的品行，以为他会嫌恶尹洛这样的学生，但是无论成绩高低，每个学生的情绪她都得尽可能地照顾到，“顾宇，你是不是有什么想法？”
　　顾宇在成绩单最下方找到了尹洛那与他隔了四十八个人的名字，细细扫了一下每一科的分数，觉得额角有些发胀。
　　戚寻欢还在等顾宇回话，怕他有所顾忌不肯直说，刚想再主动开口问两句，就听顾宇说道，“老师，让我一直跟尹洛一桌吧，她要是找您来换，您也别让她换。”
　　戚寻欢：“……”
　　并不是她多心，只是这个事情的走向有点儿超出她的预期啊，但凡换个老师都要以为顾宇是看上尹洛了，就算现在没那个迹象，为了把苗头掐死在萌芽中也得给他俩拆开。
　　顾宇当然不知道他班主任心里想什么，还在盯着成绩单看，“她这个成绩恐怕不太行，我跟她坐一起，想办法给她补补。”
　　这句话说到戚老师心窝窝里了，戚寻欢感动莫名，觉得顾宇这学生实在是太省心了，不枉她选他当成战友，她都还没提这个事儿呢，靠谱的战友已经知道主动帮她分忧了，倒是他们家小晨那个棒槌，什么时候能这么通透呢。
　　那么大个男生走到哪儿都是闪着光的，可一到她面前跟个受惊的兔子似的，浑身上下都透着不安，搞得她动不动就自我反思一下，是不是小时候揪他耳朵揪得太狠了。
　　“对了。”戚寻欢突然想起她一直没打听到的事情，“尹洛家里的事情，你清楚吗？”
　　“不清楚。”顾宇摇头，“我们没说过几句话，别的我也不清楚。”
　　“……”行吧，戚寻欢默默地想，这天儿没法聊了。
　　“那我先回去了。”顾宇可能也是这么想的，打了个招呼就走了，“戚老师再见。”

　　下午的第二节课下课也是大课间，但是没有上午的时间长，只有二十分钟。尹洛睡到这个时候就拎包走人了，而施远也一般趁这个时间日常上来找顾宇。顾宇也不懂从小到大这家伙怎么就有这么多话跟他说，这才开学几天，施远认识的九班人比他都多了。
　　“洛爷又走了？”施远看了看顾宇旁边空荡荡的座位，“唉，白天来了就睡，睡够了就走，洛爷这日子过得真是潇洒啊，我辈俗人比不了。”
　　顾宇也很奇怪，尹洛并不是那种因为晦涩无聊的课程和闲来无事导致的困倦，她像是真的很累一样，而来学校好像就是找了个睡觉的地方，至于课上讲些什么与她完全无关。
　　顾宇微微叹了口气，“真不知道她每天晚上都做些什么，能困成这样。”
　　“还能干什么。”施远一脸坏笑，“那可是鼎鼎大名、辣手摧草的南中第一女流氓洛爷啊，自然是夜夜笙歌，你顾学神想象不到的快乐了。”
　　“放——”顾宇硬生生把那个不好的话头憋了回去，皱了皱眉说道，“别乱说。”
　　施远没有放过他这个字眼，吓得整个人差点儿从桌子上摔下来，“我靠我没听错吧，顾宇，你刚刚是要骂人吗？虽然放屁在我这儿也不算是骂人吧，但是这怎么也不太符合你顾神的风范吧，让我看看是什么改变了你，我们温润如玉的顾……”
　　“闭嘴。”顾宇面无表情地打断他，“能不能不恶心我？”
　　“行吧。”施远见好就收，真诚地向顾宇施以援手，“要不要远哥帮你打听打听？”
　　“你？”顾宇不信，“你上哪儿打听？”
　　“瞧不起谁啊。”施远“嗤”了他一声，“等好吧你，咱有人脉。”
　　顾宇没有同意也没有拒绝，施远走了之后，他自己坐在座位上想了想他现在的心理状态。他当然不是同情心泛滥，也没有看上尹洛，他只是觉得非常的不安。
　　今天早上在走廊拐角看到的尹洛抽烟时的那个状态让他内心十分不安，那个人好像随时都能一脚踏破那四扇玻璃窗子，从这座教学楼上跳下去似的，但她又跳不下去，脊背上有一条无形的枷锁死死地箍住了她，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压垮。
　　这种不安的情绪越想越烈，片刻之后，顾宇把手伸进校服兜里掏出来个小盒子，那是他今天早上从楼梯角下去又折回超市买的糖。他用手指无声地摩挲着薄荷糖盒子出口那儿几道凸起的纹路，然后把它放进了尹洛的书桌。
　　不管施远是不是调笑，但不可置疑的是顾宇确实是个正人君子，他原本也没想看尹洛书桌里到底有什么，如果不是那个躺在书桌里的孤零零的盒子过于眼熟的话。
　　顾宇看着尹洛书桌里那个和自己手中的一模一样的糖盒子突然有些发怔，思索之后他又把自己手中还没来得及放下那个拿了回来。可拿回来还没等揣回兜里，他就突然间想到了什么，伸手把尹洛书桌里那个糖盒子拿了出来，二话不说掀了盒盖。
　　果然，里面是整整齐齐的一排烟，只缺了她早上孤零零抽完的那一根。
　　那个空缺也显得孤零零的。

　　尹洛这几天是真的累到怀疑人生，那网吧的环境比她想象的还要乱，何况她这个外形站那儿看场子实在是不太方便，闹不闹事儿先不说，单单是想揩她油的就不知道多少，这才去了一个星期不到，已经大大小小打了快十架了。
　　打架倒是没什么，也是个立威的过程，她在初中高中还不都是先打了几架，名声响了之后才渐渐没有人敢惹她了。但网吧闹事儿的那些和学校里就嘴皮子厉害那些人可不一样，她又不是大力水手吃个菠菜就有使不完的力气，本来白天就吃得不好睡得不好，晚上动不动还要上演奥特曼大战小怪兽的戏码，短短几天下来就身心俱疲。
　　而好死不死的，她那从来都不怎么准所以她也根本记不清日子的大姨妈偏偏在这个时候来串门了，可能是她最近的“户外运动”实在太剧烈，姨妈大人这次无比生气，折腾得她腹如刀绞，疼得简直不知道今夕何夕。
　　她把头扭向冲着窗户的一侧，背对着顾宇趴在桌子上，左手捂住小腹，感觉自己现在只有出的气儿没有进的气儿。昨晚当然也是一宿没睡，还碰上了几个硬茬子，现在浑身上下都疼，脸一挨着桌子就再也不想起来，瘫成一条搁浅的秋刀鱼。
　　可尽管她已经尽可能地缩小自己的存在感了，苍天还是不放过她。
　　这还得归功于他们神勇无敌的物理老师，此老师姓王名升，是个年岁与教数学的韩卫军韩老爷子相仿、但豪气干云地可以再活两个五百年的老人家，讲课的时候从来都是豪情万丈，阳光下一看就是粉笔灰就着唾沫星子漫天飞，讲什么都带着火星撞地球的气势，和他们那个指点江山挥斥方遒的英语老师组个组合就能出道说对口相声。
　　王老爷子有个最大的爱好那就是点名，而且专门挑不认识的人点，九班人惊惊慌慌地过了快一个星期，却心里隐隐有点儿期盼，因为照这样下去，甭管早晚，总有一天是会点到尹洛的。王老爷子不走寻常路，就不知道尹洛要如何回应了。
　　只是大家没有想到会应验得这么快。
　　王升叫了第一遍，整个九班的空气都凝固了，可老爷子全然没有意识到，见没有人应，环视一周底下又没有空桌，就叫了第二遍。顾宇有点头大，他也知道底下没有空桌，所以也不能站起来说尹洛请假了没来，偏偏老爷子这时候锲而不舍地叫了第三遍。他不得不硬着头皮轻轻拍了拍尹洛的手臂，“老师叫你呢。”
　　尹洛根本没睡着，她当然听见王老爷子叫她了，可是她觉得自己要死了。本来想像以前一样装作没听见也就蒙混过关了，可这老头儿怎么回事儿啊，这么执着为什么要在高中教物理，去搞几个诺贝尔奖得得不好吗？
　　她顶着一脑门的生不如死缓缓站了起来，顾宇把手里的习题册推给她，在第八题的题号上用红笔画了个圈，上面还写着全部的解题步骤。顾宇的字很好看，写的也条理清楚，她只要照着念一遍不管王老爷子问的是什么基本上都能过关了。可此时此刻，尹洛觉得那群各式各样的符号长得实在是又扭曲又恶心，她再多看一眼都能直接吐在顾宇的练习册上。
　　她移开目光，扫了一眼题目，见是一道小车挂着小球如何如何撞的题，还没有读完，王老爷子又问道，“这位同学，请你解答一下，小球运动到最高点的时候，小车的速度是多少。”
　　全班同学陷入了迷之沉默，不约而同地回头看着尹洛。顾宇也在看尹洛，但他看的是尹洛白得有些吓人的脸色。总觉得她今天的面色比往天还要差，一丁点儿的血色都没有。
　　“……”尹洛沉默地盯了那道题三秒钟，觉得自己脑袋里灌了一瓶可口可乐分享装，她把练习册推还给顾宇，抬头自暴自弃地看着物理老师。
　　“我这辈子都不会拿两个小球挂在小车上让他们撞的。”她顶着一个班的热切注视，淡淡地开了口，“所以那车跑爱跑多快跑多快，跟我没关系。”
　　顾宇：“……”
　　王老爷子被她这一句话气得血压蹭蹭地往上升，一个“你”字儿憋在嘴里连说了六七次愣是没说出下文来，憋得七窍生烟。
　　顾宇没忍住嘴角的笑意，稍微低下头掩饰了一下。
　　虽然实在是有点儿气人吧，可他还是觉得……怎么说得这么有道理呢。

　　好容易挨过去后半节课，尹洛觉得自己简直要升天了，虽然第三节课课间只有十分钟，也不好找个太远太僻静的地方，但也管不了这么多了，她拿着桌子里的糖盒就往外走。
　　顾宇把尹洛让出去之后默默地收起了桌子上的东西，品味着一番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果不其然，三十秒不到的工夫，尹洛去而复返，不知是推的还是踹的，教室后门拍在墙上发出“咣当”一声巨响，屋内一瞬间就消了音，大家目瞪口呆地看着门口的女魔头。
　　尹洛冷着个脸，面上并没有什么愠怒的表情，只有眉头淡淡地拧着，显得整个人的面色更加的差。她快步走向她和顾宇的座位，刚走了一半就从兜里掏出来个什么东西，一甩手砸到了顾宇的桌面上——收拾得干干净净的桌面上。
　　“看来我也不用问了，你这算是承认了吧。”尹洛随后走上前来，见状冷笑一声，“收拾得这么干净，怕我砸？”
　　顾宇默默地站起身来，总觉得尹洛站在那儿都摇摇晃晃，下一秒就能晕过去似的。他好像完全没有感受到扑面而来的戾气，只淡淡问了一句，“进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