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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02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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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宇每每多想通一点儿,内心就忍不住多惶恐一些,他左右打量了这个不大不小的房子一圈,目光最终紧紧锁在了尹洛的身上。
尹洛背对着他在大木箱里找什么东西,似乎觉察到他了的目光,问道,“怎么了?”
顾宇从背后将她搂进怀中,下巴垫在她的肩膀上,“你跟我回家吧。”
尹洛拍了拍他的手,淡淡道,“我这不是在收拾东西么。”
顾宇闻言觉得自己的心跳声骤然沉重了些,他用面庞轻轻蹭着尹洛的侧颈,在她耳边低笑出声,“我女朋友怎么这么好啊。”
尹洛也轻笑一声,眸光暗淡,“是你瞎了眼了。”
“以后你还回来吗?”顾宇得寸进尺。
尹洛本想问一句不回来我去哪儿啊,但心里一想也就明白了他担心什么,话到嘴边儿就转了个弯,避重就轻地说,“以后再说吧,不一定呢。”
“我不想你回来。”顾宇闷闷的。
尹洛有点儿好笑,这又在这儿耍什么赖呢。她从顾宇怀里挣脱出来,转身拍了拍顾宇,“你先起来,我有事问你。”
“你问。”
“你是和家里人说了吗?”尹洛问。
“说什么?”顾宇明知故问。
“……”尹洛一挑眉毛,本来想直接暴力逼供,但看了看他那个表情,干脆一记直球捅了过去,“说你晚节不保,被你们学校人见人怕的女流氓逼着做小妾了。”
“那当然说了。”顾宇笑笑,“不过我可没说是小妾,我怎么也得是个正宫吧。”
尹洛抬了抬他的下巴,顾宇配合地仰起头,尹洛左右看看,“长得还行,看表现吧。”
“那陛下需要小的做什么?”顾宇连忙开始表现。
尹洛敛了敛笑意,开口的时候颇觉得手脚都有些不知道该怎么放,“我去你家,空手去不太好吧,你父母有什么喜欢的东西吗?我买不起太贵的……”
这是初次拜访是永远无法避免的问题,尹洛再不常与人来往也能想到这一点。
顾宇听她提起这个不答反问,“你会包饺子吗?”
“嗯?”尹洛没跟上这个转折。
顾宇半靠在后面的柜子上朝尹洛晃了晃手机,“我妈刚刚说了,让你过去帮她包饺子。”
“……”听了这话,尹洛面上的表情变了变,有些为难地揪了几下校服袖子。最后好像想开了,干脆叹了口气一副英勇就义的样子坦白道,“我拿擀面杖只会打人。”
顾宇被她逗笑了,自己低下头乐了半天。尹洛觉得有点儿丢人,可那厮还乐个不停,她一跺脚,“你笑个……”
眼见着她那个“屁”字儿已经说了一半了,顾宇迎着她的视线幽幽抬眸,目光不怀好意地在她唇上逡巡了一圈,尹洛顿时反应过来,一瞬间消了音,憋得自己七窍生烟。顾宇这回笑得更夸张了,尹洛最终忍无可忍,一脚踹了过去。
说到底也没有什么好收拾的,就是几件换洗的衣物,可两个人走出去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出了大门之后,尹洛站在门前看着那扇摇摇欲坠的大铁门足足十分钟没有动,最后她蹲下身去,找了块砖将变形的锁扣拢了回去,又把在窗台上躺了不知道多久的锁头重新挂了上去。做完这一切,她才默默起身,对顾宇说了一句,“走吧。”
那锁扣在门上当啷着,一使劲儿就能连锁一起拽下来,她废这一番力气并没有什么用。顾宇在身后静静地看着她,知道她锁住的是心,是整整十七年的暗无天日。
她不会回来了,顾宇突然觉得。哪有人走出了棺材,还要自己躺回去的呢。
夜色如水,无风无月,出租车将两侧灯火甩落身后,往城西顾宇家的方向驶去,尹洛撑着下巴靠窗发呆,顾宇突然往她耳中塞了一个耳机。
她愣了一下,回神儿去听了两句,忍不住有些惊讶。难为顾宇从哪里找到的,清寂平淡的音乐下是一个男人的声音,静静诵读着波德莱尔的《恶之花》。尹洛听着这声音莫名觉得有些耳熟,却一时间也没有想起来在什么地方听到过,她也没把耳机摘下来,干脆靠在椅背上阖了眼静静地听着。
男声平和清隽,如风过冰。只是那音频似乎是随机播放的,连着几首诗都恰好是波德莱尔被某些时人指为有伤风化的内容,尹洛的文学素养显然没有到能够深刻理解《恶之花》内涵的地步,只是隐隐有些共鸣罢了,毕竟是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听到这些内容也忍不住笑了笑,侧头问顾宇,“居然有人读这个,你从哪儿找的,读得还挺好的。”
顾宇闻言笑笑,“最难得是女侠一夸,小生实在感激涕零啊。”
尹洛这才掀了掀眼皮,有些诧异地看向顾宇,“你读的?”
“你是要收回那句读得挺好吗?”顾宇逗她。
“……”尹洛细听下去,发现那男声当真和顾宇的声音极像,只是读诗的时候他稍微收了些情绪,她一时间也没有听出来,这会儿再一听,里面刚好读到一句不可言说的话,尹洛听在耳中如同被调戏了一样,心头火蹭蹭蹭往耳根上烧。
“呸,狗屁男神吧。”尹洛暗骂一句,“净他妈耍流氓。”
窗外夜色呼啸而去,车窗上的冷气受热,水珠迤逦而下划出一道道水痕。尹洛轻轻在窗上呼出了一口气,车窗上原本清晰倒映出的她的眉目顿时模糊起来,心口渐渐涌上暖意的时候,唯有顾宇的声音缓缓淌入耳中。
“今晚你将说什么,孤独的灵魂。我的心,憔悴的心,你将说什么。”
“无论是在黑夜,还是在孤独中,无论是在小巷,还是在人群中,她的幽灵有如火炬在空中飞。”
“温柔的心,憎恶广而黑的死亡,收纳着光辉往昔的一切遗痕。太阳在自己的凝血之中下沉……”
“有时我觉得我的血奔流如注,像一口泉以哭泣的节奏喷出。我清楚地听见它哗哗地流淌,却总摸不着创口在什么地方。”
“雾海茫茫,淹没了高楼与大厦;收容所的深处,有人垂死挣扎,打着呃,吐出了最后的一口气。冶游的浪子回了家,力尽筋疲。”
……
二十分钟后,出租车停在顾宇家楼下,尹洛下车后一抬头便看见了顾宇家窗子里透出的黄色灯光。而这时,耳机里的诗集恰好读到《活的火把》,她想,那大概就是活的火把吧,是那红彤彤的、奇幻的火,只一下便摇进了她的眼底,点燃了全部的死寂。
“它从陷阱和重罪中把我救下,它又把我引上通往美的道路……”
“蜡烛庆祝死亡,你把觉醒歌唱。走啊,一边歌唱我灵魂的觉醒。”
顾宇付了车费之后去刷门卡,推开B座大门时转身向尹洛招手。尹洛站在原地静静看着顾宇的身影,隐约中觉得眼眶欲湿。在向顾宇的方向稳步走去之前,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跟着耳机中的男声一起轻轻道了一句。
“你,任何太阳也藏不住的星。”
蜡烛庆祝死亡,你把觉醒歌唱。
走啊,一边歌唱我灵魂的觉醒。
你,任何太阳也藏不住的星——
照我前路熹微,赐我万丈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