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路熹微》唯洛

23、恋爱是谁笔下丹青

　　戚寻欢和周启晨两家做了几十年的邻居，对于戚寻欢而言，周家的两个小鬼头周启晨和周萌萌那就是她看着长大的，什么蠢兮兮的样子都见过。周萌萌是个爱哭鬼，从小哭到大，越哄越厉害，只有见到漂亮小姐姐的时候才会转移注意力，于是她经常被叫去救场。而周启晨是个小笨蛋，不知道是不是哪里没发育好，平地上走起路来也总摔跤，爬还爬不起来，要在地上磨磨蹭蹭好半天，最后也还是要自己过去把他给拉起来。
　　所以这么两个眼皮底下长大的小孩儿，就算过了十年二十年，在她心里也永远都是小孩儿，正如她已经二十好几的人了，她爹妈一样还是把她当六岁养。一种观念一旦在脑海中形成，就算你每天十次八次地提醒自己不是那样，可还是会下意识地认为是那样。
　　因此，戚寻欢一直都觉得周启晨永远都那副傻兮兮的路都走不好的样子，而周萌萌也永远是鼻涕眼泪哗啦啦往下流、蹭得她满衣服都是的爱哭鬼。可不知不觉中，不爱说话还走不稳路的小男孩已经长成了十七八岁的俊俏少年，是老师和家长最放心的优秀学生，做什么事情都有条不紊的，从来没出过什么差错。周萌萌眼看着也要上高中，不仅不是爱哭鬼，反而出落成标致的大姑娘，身后有一屁股的小男生追捧着。
　　然而戚寻欢对这些事情显然毫无知觉，心里依旧只有小笨蛋和爱哭鬼。

　　高考那天，为了避免自己紧张过度成为上新闻的“忘带全班准考证”的老师从而火爆全中国，她特地起了个大早，检查好一切要带的物件，早早就到了学校。教学楼已经封了起来，来太早她也进不去，教师食堂吃了个早餐，她干脆绕着小广场走了两圈，可走着走着她就发现广场前光秃秃的旗杆下好像坐着个人。
　　学校里除了高三生都已经放假了，这个时间能出现在这儿的除了老师就是高考生，她有些惊讶，今天就是高考了，这大早晨的不好好休息跑这儿来坐着是怎么回事儿。
　　“同学，哪个班的，大早上在这儿坐着。”她走到那人身后的时候还想这么问，可那坐在大理石台上的身影越看越眼熟，戚寻欢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终于确定叫道，“小晨？”
　　周启晨明显一愣，闻声回头后还有些不解，“你怎么来这么早？”
　　“这话该我问你吧！”戚寻欢能被他气死，“一会儿就考试了知不知道，你不多睡一会儿跑这儿来坐着干什么？”
　　“我估计你今天会来得挺早，想着过来陪陪你。”周启晨笑笑，“可我没想到你居然能来这么早，以前明明最不爱起床的。”
　　被人揭了短儿，戚寻欢顿时一窘，扬手就想往他头上敲，可手都扬起来了才想起来这颗头的主人今天要高考，但就这么放下去也太没面子了，她看了看四平八稳的少年，赌气似的把手落在他头发上使劲地揉了揉。
　　小周同学捯饬了好一阵儿的呆毛立刻又起来了。
　　戚寻欢顿时一笑。这么多年了，他家小晨怎么还是这副呆兮兮的样子啊，这以后可怎么追姑娘呢。
　　“坐吧。”周启晨拍了拍自己旁边，“太早了，哪儿都去不了，坐这儿聊会儿天吧。”
　　戚寻欢想想也是，一边在周启晨身旁坐下一边想着，幸亏这小子早出来了，不然自己还真不知道干什么去好，“你出来这么早，我要是不来呢？你不就得自己在这儿坐着了？”
　　“坐着就坐着呗。”周启晨完全没当回事儿，“我不像你，我坐得住。”
　　“……”能不能好好聊天了，再这样下去她真容易殴打高三考生。
　　“你紧张吗？”戚寻欢问。
　　周启晨正拿着个本低头奋笔，闻言头也不抬地反问道，“你当年高考的时候紧张吗？”
　　“我不紧张，什么感觉都没有。”戚寻欢叹了口气，“可是我妈紧张啊，就差没蹲在学校门口等我了。”
　　“你现在差不多就是你妈那个心态。”周启晨下了定论。
　　“……”天儿第三次被聊死，戚寻欢基本上放弃拯救周启晨这情商，照这种聊天方式，小姑娘绝对都被一句话怼死了，谁还能跟他继续发展感情啊。
　　想到这儿，她突然八卦起来，“小晨，我问你个问题啊。”
　　“嗯。”
　　“你有没有喜欢的女孩子啊？”她眨眨眼睛，真诚地询问。
　　周启晨的笔尖顿了顿，稍微挺直了些脊背，目光落在自己刚刚落笔的地方，沉默了不长不短的一会儿，他又继续落笔，顺便答道，“有。”
　　戚寻欢只是一时好奇心旺盛，没想到居然真能问出点儿什么来，顿时来了劲头，一连串地追问，“真的假的，什么时候的事儿啊，是咱们学校的吗？是咱们班的吗？”
　　周启晨大方地提供答案，“挺长时间了，是。”
　　“是什么？”戚寻欢追问，“咱们学校的还是咱们班的？”
　　“都是。”周启晨道。
　　得到这个答案，戚寻欢顿时更加有了动力，一副要去牵红线保大媒的样子，“看不出来啊小晨，还是挺深藏不露的嘛，来来来，跟老师说说是谁，反正马上要毕业了，你要是想和她上一个大学，那可少不了我的帮助，我一定好好跟她推荐你相中的学校。”
　　周启晨已经彻底武装好了情绪，不管戚寻欢如何激情澎湃，他都没有再停下过手中的笔，只有一句没一句地跟她搭话，最后不动声色地问道，“我要是和她考上了一个大学，你会支持我们在一起吗？”
　　周启晨成绩相当不错了，能和他考到一起去的学生成绩一定也不错，她一开始就怀疑是张璐来着，不过班里学习好的女生也有好几个，到底是谁也说不准，但不管是谁她肯定是要支持的。顾宇和尹洛那种她都装没看见了，周启晨上了大学搞个对象她还能拦着么。
　　这样一想，她果断地点了头，“那当然，我肯定站在你这边。”
　　“好。”周启晨轻轻笑道，“你可得说话算数。”

　　就这样又坐着聊了好一会儿，校园里才渐渐有了学生的身影，之后来的人越来越多，渐渐在教学楼前排起了长队。
　　戚寻欢把自己班的人召集起来，挨个发了准考证，又叮嘱过不知道叮嘱了多少遍的注意事项之后才让人散了去自己的考场入口外面排队。她站在主教学楼靠近九班的那个入口，目送学生一个一个地进去。
　　世界还是挺奇幻的，她刚从大学毕业，一年的功夫就跑来送学生高考了。
　　一句话还没想完，一个牛皮纸的硬壳本子突然递到了她面前。周启晨拎着文具袋正要往考场里走，另一只手把他早上一直拿着的那个本子递给了戚寻欢，“帮我拿着吧。”
　　“不怕我偷看啊。”她挑眉。
　　周启晨无所谓道，“随便看。”
　　戚寻欢其实只是开玩笑，毕竟在她这儿放东西让她帮忙看着的不是周启晨一个人，现在她包里光手机就有十好几部，更不用说别的东西了。
　　她本来也没想看周启晨的本子，但是那个本子极大极重，她低头打量才发现不是笔记本，是个速写本。戚寻欢有些惊讶之余突然想起来，周启晨小时候就十分喜欢画画了。
　　那个时候周萌萌总哭，一哄不好了周启晨就跑到隔壁去叫她，回屋把她带到周萌萌面前，说上一句“寻欢姐姐来了，你别哭了”就把她和周萌萌丢在一边，自己趴桌子上画画了。她那时候也不算太大，好奇心上来也会凑上去看他画了些什么，可周启晨就把那个本往桌子上一扣冲他皱眉头，奶凶奶凶的，一点儿威慑力都没有。
　　她还曾经开玩笑，说小晨这么喜欢画画，成绩也不错，不如以后两边都学着，将来考个中央美院给姐姐看看，说不定未来就成了大画家了。
　　周启晨只是摇头，说他不喜欢画画。
　　戚寻欢摸着自己手里厚厚的速写本不禁有些恍惚，不是说不喜欢吗，怎么这些年还一直坚持着呢，连高考当天都要在考场外面画……
　　她盯着速写本被磨得有些破了皮的封面看了半天，最终还是缓缓翻开了。

　　周萌萌一直都觉得，她哥如果有一天追到了寻欢姐姐，那至少有她一半以上的功劳。
　　什么嘛，周启晨那个死人，自己一想见人家了，就让她哭，她要是不哭，他就拿零食和玩具诱惑她，还说她要是能把寻欢姐姐哭来，就给她买她一直想要的那个给小姑娘换衣服的贴纸，还是最厚本的那个。
　　周萌萌在威逼利诱之下最终臣服了，用嚎啕大哭成功把寻欢姐姐召唤了过来。结果周启晨那个过河拆桥的破哥哥，下一秒就把妹妹给忘到十万八千里外了，自己缩在一边埋头画画。寻欢姐姐过去看他画的是什么，他还藏着掖着不给人家看。
　　哼，有什么好藏的啊，以为谁不知道呢，从小到大那家伙除了戚寻欢还会画什么。
　　枉她还一直和同学吹自己哥哥画画特别厉害，好说歹说才让周启晨给她画了一幅，还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把他如花似玉的妹妹画得好看点儿。结果呢？似玉没看出来，如花是真的。
　　这个见色忘妹的混蛋啊！
　　周萌萌在心里狂骂她哥的时候一边也在思考，要是寻欢姐姐来当她嫂子的话……嗯，其实还是很不错的！俗话说得好，肥水不流外人田，就她寻欢姐姐这无敌美貌，就应该放在自己家好好供着，虽然她哥混蛋了点儿，可那毕竟是她哥，便宜了别人还不如干脆成全了他哥，这样她以后也能每天看见寻欢姐姐了。
　　周萌萌只想了一圈，就已经给她未来嫂子盖了个大红戳了。
　　就是不知道他哥打算什么时候才告诉寻欢姐姐了，周萌萌有点儿苦恼，要不自己帮帮忙，推上一把吧！
　　这个念头只存在了一秒钟便被无情地消灭了。不行不行，她哥这几年愈发往不是人的道路上发展了，整个人就是块颜色反了的奥利奥，皮儿是白的，心黑得不得了。她这边要是坏了她哥的事儿，明天她妈估计就得“不小心”知道了她某个小秘密，然后笑着来扒了她的皮。
　　算了，算了，反正看寻欢姐姐那样也算计不过她哥，还是自求多福吧。

　　周萌萌说的那个多福戚寻欢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求没求来，她打开那个速写本的时候还本着一颗毫不留情嘲笑周启晨的心，毕竟那头几页的画技实在是太拙劣了，她盯着那画上的小姑娘看了足足半分钟才认出那脑袋上一截截的香肠一样的东西是麻花辫，更不用说去认那小姑娘是谁了，小姑娘本人估计都认不出来。
　　往后又翻了几页，画技依旧拙劣，可线条已经变得流畅起来，随之一起流畅的还有画上的人，那个女孩子好像长大了，在画者的笔下，也在画者的心里。
　　渐渐的，戚寻欢便笑不出来了。翻到最后一页把本子合上的时候，她简直不知道该怎样形容自己的心情，更不知道自己脸上现在露出的是什么表情。她不该看的，她不该一时间好奇心旺盛来翻看这个本子，她下意识地想。可是不看就代表不存在吗，这么多年了，周启晨的心思究竟藏了多久了。她一想都觉得心惊。
　　那厚厚的速写本上的每一笔每一划，勾勒的都是她的身影。是从年少稚嫩到青春貌美，从豆蔻年华到风华正茂，从麻花辫到单马尾再到披肩发，从背带裤到百褶裙再到小西装，所有的一切，都是她。
　　“我不爱画画。”十多岁的周启晨斩钉截铁的否定犹在耳侧。
　　“有，很多年了，是。我要是和她考上了一个大学，你会支持我们在一起吗？”十八岁的周启晨又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思对她说出这些话的。
　　还有他曾经每一次的欲言又止，每一次的设身处地，每一次的贴心和稳妥。
　　当真是她太天真，竟然以为那只是一个班长的认真负责和踏实能干。
　　“那当然，我肯定站在你这边。”于是她就这样天真地说了不可挽回的话。

　　语文考完学生出来，她心不在焉地把兜里那十几部手机都发了回去，转头就看见周启晨安安静静站在树荫下等她。她不知道自己脸上的表情还挂不挂得住，但只得硬着头皮朝他走过去。
　　是的，她自己揽的活，她自己信誓旦旦地和周家叔叔阿姨保证自己能照顾好小晨，这两天就让他跟着她，她住的地方离学校近，省的来回跑了。
　　自作孽，不可活。
　　戚寻欢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一秒钟振作起来用那个速写本去拍周启晨的肩，“走吧，想吃什么随便说，我请客，只要你别吃拉肚子了就行。”
　　周启晨接过本子跟着她往学校外面走，一面淡淡说道，“去你家吧，不用麻烦，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谁说要给她做饭了？这小子还吃上瘾了？
　　戚寻欢这时候才回忆起运动会上那个五千米之后他所谓的兑奖，那绝对是有预谋的！

　　两个人默不作声地走了半天，周启晨突然顿住了脚步，侧过头来盯着戚寻欢看。戚寻欢被他吓了一跳，莫名地感觉有点儿心虚。
　　“怎么了？”她顶着那如炬目光，觉得脑门都要着火，“你看我干什么？”
　　“你有镜子吗？”周启晨问。
　　戚寻欢摸不着头脑地翻包，“有啊，你要镜子干什么……”
　　“照照你那张一点儿事都藏不住的脸。”周启晨淡淡，“眉毛鼻子嘴都要拧到一起去了，生怕别人不知道你心里纠结。”
　　“……”她千掩饰万伪装想岔过去的事儿就这么咣当一声被砸到了自己面前。
　　周启晨看了看她如履薄冰的表情，就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静静说道，“你有什么想说的就说吧，不会影响我之后的考试的。”
　　戚寻欢盯着他不动声色的脸瞅了半天，没有看透那张面皮之下藏着的任何情绪，她这时才终于不情不愿地承认，周启晨根本就不是小傻子，他从来都没有傻过。
　　斟词酌句好半天，她才开了这个口，“你喜欢的那个女生，是咱们班的……同学吗。”
　　周启晨面色平静，眸光定定地看着她，说了两个字，“不是。”
　　“小晨……”她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反正就是觉得这样不行。她一直把他当成弟弟，她不仅比他大，还是她的班主任，这样根本就不对，“我是你的老师，我们不……”
　　她大概是想说他们不合适，也可能是想说他们不应该在一起，不可能在一起，但不管是什么都没有用了，因为周启晨根本就没让她说出来。
　　他抱着那个速写本淡淡地打断了她的话，“现在不是了。”
　　戚寻欢没反应过来，“什么？”
　　“我毕业了，你现在不是我的老师了。”周启晨把话补充完整，又添了一句，“我有把握考上你的学校，等我考上了，你记得站在我这边，支持我和我喜欢的人在一起。”
　　戚寻欢：“……”
　　戚寻欢莫名其妙地觉得自己怎么这么委屈呢。她！堂堂戚女神！被一个邻家小弟弟，自己的学生，拿捏得毫无还手……还嘴之力！简直气死了。
　　“你妈要是知道这个事儿，能手撕了我！”她瞪了周启晨一眼，恶狠狠地说，“你说，我以后有什么脸面见阿姨啊！”
　　“我妈早就知道了。”周启晨轻飘飘地说，“我全家都知道这个事儿。”
　　戚寻欢：“……”
　　她算看出来了！她就根本不应该跟周启晨说话！她这辈子都不可能指望从嘴上胜过周启晨了，要是想不被吃得死死的，就干脆不要开口。
　　戚寻欢痛定思痛，觉得该高考生一点儿都不需要人民教师的关怀，反倒是人民教师现在很需要关怀。她忿忿转身，扭头就大步朝前走。
　　周启晨见状笑了笑，迈开步子跟在人身后。
　　速写本上姑娘长发飞扬，天蓝云淡，阳光正好，他距离他想要的，一直都越来越近。

　　我不喜欢画画，周启晨想，我只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