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路熹微》唯洛

21、021

　　期末考试之后高三也不放假，直接进入补课阶段。但是这一年的农历年很早，所以年前补课也没补多久，很快就进入了高中阶段的最后一个寒假。寒假从腊月二十二放到正月初七，加一起整整半个月，对于每分每秒都要往出挤的高三学生而言，实在是很长了。
　　尹洛虽然拿了神州奖学金，但更知道来日方长，所以早就打算在寒假找个工作。寒假中藏着个年，许多工作的待遇反而要比往常还好一些。但是半个月的假期，各科发下来的试卷却能在书桌上堆成山，尹洛看了看桌上已经被顾宇分门别类整理好的试卷，不由得从内心里叹了一口气，哀悼了一下要被她视而不见的劳动成果，拎起自己那个破包就往外走，把令全班同学哀叹不已的作业们抛弃在了原地。
　　她许久不逃课，顾宇下意识地以为她已经从良了，可去了趟厕所的功夫人居然就不见了。顾宇看了看桌子上动都没动的试卷直接被气笑了，无奈地拽开椅子坐下，想了想后掏出手机发了条短信过去。
　　尹洛还没翻出校园去就看见顾宇的短信了，掏了掏兜之后站在原地七窍生烟了半晌，又转身往教学楼走去，不一会儿就从后门进了班，快步走到顾宇面前一摊手。
　　“拿来。”她没好气地说，“你什么时候又学会偷东西了？”
　　“钥匙是你自己放在桌子上，被压在试卷底下的。”顾宇挑了挑眉毛，“你要是把作业一起带走不就看见了，可见你连翻都没有翻过，是不是？”
　　“……”尹洛自知理亏，半天才慢吞吞道，“我不想写作业。”
　　倒底是和别人不一样，连理由和借口都没有，顾宇也是长见识，面对尹洛无比坦诚的目光也跟她掏心窝子一般道，“刚刚张璐过来了，说物理老师已经带头发话，批准你可以不写小球撞小车的作业了，他专门给你弄了两本题，让你寒假做完。”
　　尹洛顿时苦大仇深，“多大仇啊，还单独给我留作业。”
　　“行行好吧尹女侠，老爷子被你那球撞车的理论气得心脏病没犯了，现在居然还把清华数理自招压在你身上，也真是一般人都遇不上的经历了。”顾宇想起那个事儿就忍不住笑，“你怎么想的呢，将来要真上了物理系千万别说你在高中物理课堂上说过这种话。”
　　尹洛没理他翻自己的黑历史，把那两本题收进包里，“我会好好准备自招的。”
　　把两端的拉链往上合的时候，顾宇一抬手落在了两个拉链中间，阻止了尹洛拎包走人，“我还有件事想告诉你。”
　　尹洛一看他那个表情就心里打鼓，直觉不会是什么好事情，夺过书包转身就跑。
　　顾宇一同起身，跟在后面慢条斯理地往外走。刚走到走廊，晚饭时间结束后的上课预备铃就响了，学生们听见课前铃都加紧脚步往教室走，只有尹洛和顾宇一前一后，逆着人流往教学楼外的方向去。
　　走到教学楼大厅的时候，尹洛突然看到走廊橱窗里市三好生荣誉榜下贴着的顾宇的照片，人模人样的，是比别人帅点儿。
　　一愣神的工夫，跟在后面的顾宇已经走到了她面前，顺着她的眼神往橱窗里瞧了瞧，随后了然笑道，“是不是觉得你男朋友很耐看。”
　　“臭不要脸。”尹洛嫌弃道。
　　顾宇自动把她这句话脑内转化成夸他帅了，见尹洛刚刚拉到一半的书包拉链还停在原位，便顺手给拉上了，而后也像拉拉链一样随意地说，“我爸从英国回来了，说想见见你，让你寒假住到我家去，到时候一起过年。”
　　尹洛像是没听懂似的，把这句话在脑袋里过了三遍，还是一脸茫然地看着顾宇。
　　顾宇被她的表情逗笑了，低头问道，“怎么样，跟不跟我去？”
　　尹洛好半天才找回来自己的舌头，“你、爸……想见我？”
　　她也真是服了，怎么就顾宇能整出这么多奇奇怪怪的事儿呢，她都从来没有听说过他有个在英国的爸，这怎么就突然回国了还想见她还让她去家里过年，这话怎么听怎么别扭，准是顾宇不知道又在背后胡说八道些什么了！
　　尹洛一眼瞪过去，顾宇瞬间明白她这个眼神，当即给自己脱罪道，“我可什么都没说，这都是我妈和他说的。”
　　“那也肯定是你又不知道跟阿姨说什么了！”尹洛断定道。
　　“我说呀，我找了个小女朋友，打架特别厉害，一个人能打十个男生，以后她儿子的生命安全肯定能得到保障。”顾宇一本正经说道，“可是她刚刚可能是因为打架被警察叔叔抓局子里去了，警察让我去领人呢。”
　　“顾宇！”尹洛简直气死，抬脚就要踹。
　　这时，二楼楼梯上突然拐下来一个人，站在一楼半的空地上就看见两个人在楼下大厅里黏黏糊糊，当即喊道，“那两个学生，你们不回班上自习干什么呢！”
　　尹洛一听就知道是三德子，心中顿时警铃大作，这要是被三德子逮个正着，戚寻欢都救不了他们。当下也顾不上想别的了，她把书包往背上一甩，拉起顾宇就往教学楼外面跑。
　　三德子一看这还了得，简直反了天了，在后面边追边叫，“站住！你们俩给我站住！”
　　傻子才站住呢，尹洛突然心情大好，嘴角露出丝笑意来轻轻接了一句话，拉着顾宇越跑越快。两个人绕着实验楼和图书馆跑了两圈，成功把三德子甩到看不见的地方，又从广场侧面偷偷摸到大门左侧，尹洛利落地从老地方翻了过去，想往下跳的时候忽然想起了什么，神采奕奕地转过头来，冲还在下面的顾宇一笑，伸出手去。
　　“小妞，要不要爷拉你上来？”如劈沧海而踏日月。
　　顾宇双手插兜，仰起头来看她，最后缓缓笑道，“好啊。”
　　两个要考清华的学生双双从学校翻了出去，三德子被耍了一圈，气急败坏地根据认出来的高三校服到每个班核对缺勤的人数，周启晨不紧不慢地报了两个病假，想着自己真是造福人民大众的好班长，结果回头挨了戚寻欢一通打。
　　小周班长摸了摸自己价值千金的头，略微有些苦恼地想着这可能就是恋爱的烦恼，也是甜蜜的痛苦吧。唉，只是自己到底什么时候才能修成正果呢。

　　尹洛出了学校大门径自穿街过巷，奔着公交车站而去，顾宇一直跟在她身后，一起上了公交车，又一起下了公交车。尹洛走一步他就跟一步，也不问去哪儿，最后一路跟到了那扇摇摇晃晃的大铁门前。
　　顾宇面上四平八稳，心里却陡然一跳，显然是一下猜出了这是什么地方。
　　尹洛都没使劲那门就被推开了，锁头根本就是个摆设，上次大门被她踹坏了之后也压根儿没修，她把门推开之后拍了拍手，转过头去看顾宇，“进来吗。”
　　进了屋顾宇才知道尹洛家大门为什么不上锁，这实在是应了那句贼来了都不忍心看，还得给她留点儿什么。顾宇心里明白，这并不是单单一个穷字可以论断的，毕竟贫穷的人有很多，可再贫穷的家庭也不乏把日子过得有声有色的，只要有人有生气，更有所谓的烟火气。
　　可尹洛的家，这根本不能称为家。大街上八十块钱一宿的小旅馆都没有这样的清冷和死寂，连太阳光透进屋内来都被滤得一片冰凉。这屋子里没有一丝一毫的生气，空寂冰冷得仿佛一座灵堂，浸染着说不上来的沉沉死气。
　　很难相信，尹洛每天都是一个人住在这里。
　　这样能把人逼疯的寂寞和冷冰之下，她一个人躺在床上度过每一个漫漫长夜的时候，心里都在想些什么，又是靠什么入睡的呢。
　　想到这里，顾宇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并不是他的错觉，原来尹洛是真的不想活了，或者说她根本早就不是在活着了。
　　没有照片，没有摆件，没有储备食物，没有生活用品。所有人在这个世上生活所需的物质和精神寄托，这里统统都没有。这就像是一个盒子，一个空荡荡的漆黑的匣，一口将她活生生钉死在里面的棺材。
　　可尹洛眼看着自己被封死在里面，却连点儿挣扎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