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路熹微》唯洛

20、020

　　没有苦痛的日子总是过得飞快，转眼的工夫这一年就走到了末尾，班级的后墙上也换了新的日历，电子计时器的年份上也终于有了变化，而元旦刚刚过完，高三就迎来了期末考试。
　　可距离期中考试两个多月的时间过去了，尹洛瘸腿的两科只有瘸得还没那么厉害的英语稍稍有点改善，但那语文成绩跟板上钉钉似的，完全没有丝毫长进。顾宇也是奇了，要是他语文不好还说得过去，尹洛一个小姑娘家家，数学和物理雄霸天下，这语文能烂得一团糟也是让人费解啊。
　　啊不，倒还真不是烂得一团糟，她还烂得挺有层次的。
　　期末考试，尹洛的成绩稳在年级前十，数学和物理依旧是满分，化学生物也没有失误的地方，理综直接拿了一个三百满，英语的短板在顾宇两个月的魔鬼训练中补上了一些，总分也终于破了七百大关，可这个语文啊……
　　用施远那句老话说，答得还真是让人一言难尽。
　　“你这作文是怎么回事儿呢？”顾宇盯着作文纸上那个巨大的“35”，只觉得额角的血管都跟着一跳一跳的涨得发疼。
　　“不会写。”尹洛坦然道。
　　顾宇心里明白她这个“不会写”指的是什么，可应试作文多与感恩、信任、团结、勇气、梦想这样正能量的词汇挂钩，无论怎么总结中心论点都无出其类，就算到了高考考场上也一样。这是当前教育体制下的必然，他们当然无法改变，可若是非要逼着尹洛靠写这些拿到五十多分，那也是强人所难，尹洛要是真写出来了他才要担心她受什么刺激了呢。
　　话虽然这样讲，可她这个分数也着实是有点儿愁人啊，一个不小心就要跌下七百分了，而七百分基本上将将摸到清华的边儿上，到时候她是报还是不报呢。
　　顾宇小算盘打得这么紧，当然是因为他的成绩一直很稳定，只要不再出现考试当天被一块板砖把脑袋砸开花的事情，报考清华基本上没有什么问题。他自己确定下来的情况下，自然希望尹洛也能跟他考到一起，不过看起来尹洛好像完全没这么想过。
　　戚老师这么美貌与智慧并存的优秀教师都不能拯救尹洛这语文了，他还能有什么办法。
　　顾宇盯着那个鲜红的三十五分，觉得这事儿真是让他有点儿发愁。
　　“你到底在愁什么。”尹洛觉得此人真是一日有过于一日的老妈子，“我都考到七百分了你还愁，非得追上你才是好吗？”
　　顾宇倒也不是这个意思，尹洛性子太定了，只要她现在跟他在一起了，就是十年八年不见面，她也还是和他在一起，绝对不会出现什么异地恋的感情危机。可是他眼下放心不下也正是因为她太定了，所有的情绪都如同暗流一般汹涌于表皮之下，没有人可以触碰，更没有人能够从这样的暗流中完好地走出来。
　　他怀疑尹洛是不是从来都没有思考过未来。
　　“你想过以后要做什么吗？”顾宇问。
　　尹洛抬眼，“什么要做什么？”她一人吃饱全家不饿，能养活自己做什么都行。
　　顾宇也觉得问得太笼统了，何况尹洛在工作这个事儿上是真的不挑，如果不是自己非得把她拉了出来，她以后可能专门教人打架。
　　顾宇想了想又道，“想去的大学，还有想学的专业。”
　　尹洛当然没想过，她对这些丝毫不感兴趣，她的前十八年没有一天是给自己活的，今时今日一朝解脱，却发现自己早已没有为自己而活的欲望和企盼。
　　“我听你的。”她说。
　　顾宇当然想和她在一起，但他显然并不希望听到这样的答案。尹洛将自己的人生看得太随意和无所谓，没有理想，没有信念，没有爱和希望，如今她接纳了自己，愿意听从自己的安排，跟着自己的脚步不断向前，可若有朝一日她不愿意相信自己了，那她又要何去何从？
　　在顾宇的计划里，这一天当然不会到来。可他仍然希望她能有自己的所愿所求，而不是如同一个溺水的人，紧紧抓着他这一根浮木，水往哪儿流，她就跟着往哪儿飘。
　　“你自己是怎么想的？”顾宇试探性的问。
　　“我自己没想高考，我早就和你说过了。”尹洛坦然道，“可我已经听你的了，你还想什么退路呢，现在听了一半了又想让我自己选吗？”
　　这话说得不无道理，可顾宇就是觉得别扭，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只得蹙眉不语。
　　尹洛却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顾宇。”她仰头靠在椅背上，静静叫他的名字，“你知道吗，当一个人对这个世界绝望的时候，就算是一阵最轻柔和煦的风，都能轻而易举地把她推下悬崖去。我没有恨也没有爱，没有执念也没有指望，这世上有太多的小事都可以让我随随便便为之去死。”
　　她说得太平静，可听在顾宇耳中却是带血的冷冽。
　　尹洛歪了歪头，目光便跟着向右侧倾斜，水一般流淌进顾宇的眼底去。她露出个几乎可以说成是与世无争的笑意，又继续说道，“可现在不一样了，我愿意试着去为你活下去。”
　　顾宇闻言心头大震。
　　死易活难，这世上虽有苟且偷生者，可也自古不乏舍生取义的人，更不必说在泥垢中打滚寻求解脱的人了。一个人去死的理由有很多，可强大到可以紧紧握住、即使历经无尽的苦难波折、终日在苦痛中挣扎煎熬也要为之活下去的信念，实在是太少了。
　　他有那个能力成为尹洛的孤注一掷吗。
　　产生这个怀疑的时候他猛然心惊，这个念头过于软弱和带有负罪感，一旦在心中生了根，便会日复一日地疯狂滋长。一旦真正成长起来，他总有一天会松开尹洛的手，总有一天会怀疑自己的选择，总有一天会后悔曾经拉住了她。而若当真有朝一日她重新摔下去，死无全尸面目全非，他一定会认为，是自己害死了她。
　　这样不行，这绝对不行。
　　“喂。”尹洛突然叫了他一声。
　　顾宇一愣，才从刚刚那种混乱的思考中脱离出来，冲她笑了笑，“怎么了？”
　　“我只是要一个方向，不是让你替我走。”尹洛显然洞若观火，只淡淡说道，“路是要我自己走的，你可不要在这种事情上犯你那个老妈子病。”
　　顾宇苦笑一声，自己还真是关心则乱，都不如尹洛看得透彻。
　　是了，无尽混沌之中，滔天暗流之下，他可以做她的港湾，成为她的灯塔，指引方向也好，指路领航也罢，可真正要去乘风破浪的，是她自己。
　　顾宇瞬间释然，抖了抖她的语文试卷，在那个令人无奈的三十五上弹了一下，故作惆怅道，“你想跟着我，那可得跑快点儿，不然我要把你落下了。”
　　尹洛扫了一眼那张试卷，眸光微微闪动了一下，低声问顾宇，“你是想让我去清华吗。”
　　她第一次直面这个问题，顾宇十分重视不敢贫嘴，直视她的眼睛点头道，“想。”
　　听见这个答案，尹洛低头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说道，“刚刚戚老师找过我，问我想不想去参加清华大学的自主招生，我同意了。”
　　“……”顾宇如同经一场大梦，怔怔看着尹洛，好半天都没有说出话来。
　　“你看什么。”尹洛被他瞅得直蹙眉，“傻兮兮的，犯什么病了。”
　　顾宇笑弯了眼，连带着看那个三十五分都亲切起来，“看我女朋友，怎么这么贴心呢。”
　　“屁吧。”尹洛白了他一眼，“考不考得过还另一码事儿呢。”
　　顾宇假装没听见她那个脏字，又担忧起另一件事来，先前那个试卷评测的工作已经做完了，尹洛肯定是不肯平白无故收别人的钱的，可如果她找别的工作，势必会影响备考的。
　　“我回头再问问我妈那边，看看还有没有什么合适的活给你干。”顾宇道。
　　“说什么傻话呢，这个时候了还找工作。”身旁突然传来一道声音，是周启晨正巧走到两人身边，拿着一叠A4纸往尹洛面前一递，“把这个填了，晚上放学之前交给我。”
　　顾宇一看那表格题头上的五个大字，顿时也觉自己是说了傻话。是了，这已经是高三上学期的最后一次考试了，是该评定神州奖学金的时候了。神州奖学金是临江市教育局和支持教育事业的几个相关企业专门为高三学生设立的一项奖学金，只以数理两项成绩作为评选标准，力图加深人才储备的厚度。每一届高三的第一个学期，以临江市组织的两次联考成绩进行综合排名，数学和理综得分率最高的学生能够拿到这笔奖学金，足足有两万块钱。对于一个高中生而言，这确实是不小的数目了。
　　临江市的两次联考正好是南中期中和期末的两次大考，尹洛这两次考试统共就第一次的理综丢了两分，九百满她拿了八百九十八分，得分率将近百分之百了，得到这笔奖学金十拿九稳。现在周启晨把表格拿到她这儿，就证明南中排出来的两次联考的数学和理综的总成绩最高分就是尹洛，而别的学校不出意外整体水平是不如南中的。
　　顾宇慨叹一口气，要是拿下来这笔钱，尹洛高考之前都不用找工作了。
　　他忍不住笑道，“我怎么觉得这东西好像是专门为了你设定的呢。”
　　“这是什么？”尹洛显然是听都没听过。
　　“这是钱。”周启晨笑道，顺便调侃顾宇，“你好好谢谢顾学神吧，要不是他每天追着你学习，这钱我看十有八九要他拿去。听说一上高三的时候就有好多人都赌最后是顾宇拿神州奖学金的，幸好这赌局没开起来，不然怕是得赔死。”
　　顾宇光顾着为尹洛高兴了，也确实没想到这一层，这会儿被周启晨一提醒，顿时故作捂心口痛苦状，“还真是啊！失策、失策，小生这损失也太大了吧。”
　　没有比尹洛再缺钱的了，看这俩人一唱一和的，她就问了一嘴多少钱。顾宇但笑不语，周启晨伸出两根手指在空中晃了晃。
　　尹洛呸了一声，就知道顾宇又放屁，二百块钱也叫损失太大？还没他那个破水杯贵呢。
　　尹洛这是腹诽，周启晨和顾宇当然没听见。所以等尹洛真把表格交上去，申请也批复、名额也确定下来，最后钱也发下来了的时候，她在内心里狠狠地抽了自己两个大耳刮子。
　　靠，南中还有这么造福人民的政策呢，她之前怎么不知道的？
　　尹洛不动声色地把自己心里那点儿波澜给压了下去，晚上回家躺在床上好半天都没有睡着觉，觉得这事儿实在是有点儿梦幻，她真是从来都没有见过这么多钱……
　　唉，确实得好好谢谢顾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