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路熹微》唯洛

2、002

　　每一个刚刚组建的新班级的第一节晚自习大概都是自我介绍，可这个对于高三学生而言比起疲惫而漫长的晚自习来不知道要有趣多少的环节却因顾宇的缺席失了一半的光彩，只有劳模周启晨上台时受到了众人的追捧，这个全南中唯一的市优干，老师最得意的好学生在戚寻欢并不寻常的打量中暗暗红了耳廓，在又一次被钦点为当了不知多少年的班长时还颇有些手忙脚乱。
　　戚寻欢站在讲台旁看了看底下的学生，“还有哪位同学没上来过吗？”
　　下面无人应话。
　　怪了，她明明记着要特地认识一下刚上课的时候想翘晚自习的女同学呢，不可能人上来了她完全没印象啊。可连问了两遍还有没有人没上来，底下都没人答话。
　　她只好上了讲台。讲台是个好地方，站得高看得远，能将底下的一切小动作尽收眼底，她只往下扫了一眼，便看到了饮水机旁边的那个角落里，当着她的面儿骂娘的女同学正趴在桌子上睡得昏天黑地。
　　得，碰上个硬茬，慢慢来吧，想当年她上学的时候也没少让老师操心。

　　尹洛这一睡就直接睡到了放学，等她下了晚自习拎着那个几乎空无一物的破背包到了打工的便利店时，发现她光荣地被炒了，顶替她的小姑娘已经干了整整一个晚上了。老板倒是非常热情地跟她打了招呼，并且主动给她结清了到昨天为止的工资。
　　她拎着那几张红票子蹲在马路牙子上惆怅，明天又怎么办呢。
　　手机铃不应景地响了起来。
　　她看了看来电显示上的“肉粽”两个字，默不作声地关掉了铃声，任凭手机屏幕亮到电话自动挂断。那个电话又接着打了四遍过来，尹洛一个都没有接。
　　她将那几百块钱揣进兜里，沿着马路牙子走了一会儿，在某个地方失去平衡掉了下来，她就站在原地回头望着身后的路灯。
　　影子被拉得老长，一抬手就张牙舞爪，五官模糊不清，不知是人是鬼。
　　她就这样站了一会，默默掏出手机给“肉粽”回了个电话，只响了一声半对面就接起来了，入耳便是一串酒嗝，隔空都能闻到一股酸臭味。
　　尹洛揉了揉额角，“有屁快放。”
　　对面不知道说了什么，她沉默地听着，过了好一阵儿才回道，“我知道了，现在只有三百，一会给你送去。”

　　尹洛难得晚上不用上班，虽然送钱的时候又免不了一番无谓的口角，可她也忍了脾气，没当面掀了桌子，还不是因为多少个晚上没好好睡过一觉，一会儿她还想回去好好睡觉，这会儿惹太大的气容易睡不好。
　　晚上睡好了，第二天起得就早，她破天荒地打算去上她高中的第二节早自习，第一节已经是高中正式开学第一天的事情了，结果收拾好了一出门愣是没推开。
　　妈的。她暗骂一声，肯定是那蠢货以为她晚上住便利店的仓库了，以为屋里没人，在外面把门给锁上了。尹洛想了想自己手机通讯录里那些人，好像也没谁能过来帮她的。
　　放下手机盯着那扇看着就不爽的门看了一会儿，她飞起一脚就踹了过去。虽然那铁皮门看着不怎么结实，受了她这一脚也不情不愿地变了形，中间鼓起了一大块，但等她把门踹开回头思考了三秒觉得也没什么可丢的，再拎着包走到学校的时候，还是光荣地迟到了。
　　年八辈子正点起一回床，最后还是得翻墙进去，上哪儿说理去。
　　尹洛拎着包回头，打算从老地方翻进学校去，结果刚一转身就碰到了脑门上贴着块纱布的顾宇，她觉得这人有点儿眼熟，可能是在哪儿见过，下意识多看了两眼。
　　顾宇前天领奖路上横遭一块板砖，误了昨晚的自习不说，今天一早又去医院换药，连头两节课都没赶上，他当然想得开，也不差这一节课两节课的，只是头上顶着这么块纱布来学校，虽然他没什么校园男神的包袱，但指不定第二天学校论坛要贴出来什么匪夷所思的猜测了。这不，眼前就有个一直盯着他看的。
　　尹洛也就是扫了一眼，第二眼时人已经掠过了顾宇身旁，往大柳树后面的铁栅栏去了。大柳树后是个天时地利占尽的地方，专供各种迟到的学生避开德育处老师的耳目偷渡进校园，顾宇见尹洛往那个方向去了便知道她是要翻墙进校园，他不由得有些惊讶。
　　翻墙的淘气学生他见多了，施远那小子不知道多少次从那儿翻过去，每次还都得找他打掩护，不过那铁栅栏好歹也将近两米呢，男生翻着都不容易，他还是第一次见个小女生要从这儿往里翻的。
　　虽然他不是个好多管闲事儿的人，但本着人道主义关怀的原则，他还是出声叫了一下尹洛，“同学，要不要走正门。”
　　话音未落，尹洛已经一脚踏上了栏杆下的石台，双手在栏杆上面一撑，另一只脚蹬住栏杆，稍一用力就把自己吊了上去。
　　看来是用不着他帮忙了，顾宇也不打算再多话，打算装作没看见这事儿，自己进校门去。可人还没有走成，就见那飞檐走壁的女侠已经从栏杆上跨进了校园内，一只脚勾住栅栏中间的圆孔，另一只脚踩在最高点，把自己架在了与大柳树并肩的高处，居高临下地看了顾宇一眼，嘴里没出声，只动了动嘴型说了两个字。
　　顾宇眼皮一跳，以他跟施远那小子十多年的交情来看，那两个字绝对是“傻逼”。
　　行吧，他就勉为其难地把这当成友好的问候吧。
　　顾宇不好管闲事儿，尹洛更不好管，要不是她刚刚骂完那两个字福至心灵地想到了为什么看顾宇眼熟，她绝对不会开口接他的话。
　　就当看在他给自己挡了一砖头的份儿上吧。她有些不爽地想，其实还是这厮活该，就算他不出去那块砖也不见得会拍在自己身上，所以他刚好出去被砸上只是他倒霉，根本不是给自己挡了砖，那自己在这儿愧疚个什么劲儿？
　　算了，就当姑奶奶失业了心情好，做点儿善事。
　　“迟到了还走正门，你是等着被通报吗？”尹洛想，那一板砖是拍坏了这人脑子吧。她常年迟到早退，脑袋里根本没有请假两个字，所以也早就忘了如果请了假，迟到也是可以走正门的。
　　她上下打量了一下顾宇，怎么看都觉得这人不像是会翻墙的样子，于是真诚地发出了邀请，“小妞，要不要爷拉你上来？”

　　顾妞当然没有跟着洛爷走，也没回敬洛爷这一番调戏，自顾自地转身往学校大门走了。尹洛也就是那一秒钟的良心发现，既然对方不领她这看不出来的情，她当然也不会用热脸去贴了，干脆利落地跳下栅栏，拍拍手拎起事先被丢进来的书包朝教学楼走了。
　　顾宇走的是正规渠道，去门卫那儿登了记，进教室的时候屋里正在上数学课，新九班的数学老师刚好是他原来班的数学老师，是个姓韩的老头，一直拿顾宇当心头宝似的供着，见了门外打报告的是他不禁有些惊讶，再一打量发现顾宇居然挂了彩。
　　韩老爷子这下可吓坏了，生怕他把脑子给磕坏了，在讲台上就热情非常地关怀了顾宇一番，说高三了一定要注意安全，好在现在还是刚开学，这要是高考之前碰到了胳膊腿的，指不定得耽误什么事儿呢。托这位尽职尽责的人民教师的福，高三九班全体同学都在第一时间注意到了遮盖了南中顾神惊世颜值的那块丑纱布，并在第二天完美印证了顾宇对不靠谱论坛的担忧。
　　但那是后话了，眼下顾宇进班扫了扫教室，只在西南角发现了两张空桌，他就直奔西南角走了过去。两张桌子都是空着的，但是外面靠着饮水机，下课时经常有人走动，他虽然不是过于清冷的性子，但是也不怎么喜欢热闹，按他的意愿当然是想要坐里面的。他不时常走动，也不会给坐在外面的人添麻烦。
　　如意算盘打得好，可刚走到西南角的空桌前顾宇就看到了，虽然两个座位上都没有人，但是里面那张桌子上扔着一本英语书，下面压了一张横格纸，写着孤零零两个大字，“有人”。
　　人是没来，座已经占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