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路熹微》唯洛

1、001

　　俗话说物盛而衰、乐极则悲，此话不假，顾宇上学期末的高三提前测刚拿了个全市第一，在这个短短十天的假期中又拿了个聊胜于无的物理奖，一路顺风顺水，只等明天开学就升上高三，迎接他最后一年的高中生活。
　　在此之前，他要去市实验领他得的那个小破奖。市实验顶着个好名字，却没一个地方有配得上这个名字的潜质，顾宇坐公交去的，下了车按照百度地图上写的一路走过去，结果越走越偏，都不知道绕到那个犄角旮旯了。
　　学校大门建在这种地方，怪不得没人上。
　　他半信半疑地往地图上显示的巷子里一钻，黑漆漆的大白天都看不清路，还有股难以言说的不明味道。他没有开手电，试图借着手机的光穿过那条狭窄幽深的小巷，眼见着要走到巷口了，可市实验的校门还没见到，迎面飞来了一块板砖。
　　顾宇前脚刚走出小巷，飞砖已经呼啸而至，直奔他的脑门儿而来。
　　“咣当”一声，顺风顺水惯了的好学生顾宇也体验了一把传说中的飞来横祸，实打实的一记飞砖重重拍上脑袋的时候，他顿时两眼一黑，仰面就往地上倒去。
　　巷口飞砖的几个小流氓跑上前见砸错了人，对视几眼拔腿就跑，不打算管这个无辜的路人。这时，隐在巷子深处的尹洛才缓缓走了出来，看了眼躺在地上不省人事的替罪羊。白衬衫，双肩包单肩背，手里还拎了个疑似笔记本的东西，一看就是她最看不上的好学生的样子。
　　尹洛心想，活该，谁让他在这个时候走出去的，跟她没关系，不从他身上踩过去已经是她今天心情不错了。
　　转身欲走的时候余光一撇，在倒地的壮士手中看到了个熟悉的图案。她蹲下身去把那人手里的笔记本抽了出来，那个熟悉的图案原来是南城一中的校徽。
　　哦，校友啊。
　　行吧，尹洛蹲在原地想了几秒钟，捡起那人倒地时摔在一旁的手机，点开通话记录上第一个联系人，拨了个电话过去。
　　于是，正脱了裤子准备进浴室洗澡的施远接到了十分钟之前刚刚联系过自己并且知道自己马上要洗澡的人的电话，他正打算尴尬而不失礼貌地问候顾宇和他大爷一下，就听电话那边传来一个清冷的女声，“市实验门口正对着那条巷子，这人要死了，过来埋。”
　　施远：“……”

　　全中国有那么多个城市，临江就是其中不大不小的一个，没什么发展前途，但日子还能凑合着过，所以人们每天抱怨这抱怨那，愤世嫉俗之心日益高起，但是这么些年也没有发生什么人民起义。得过且过，能忍就忍，实在过不了再说，这是中国人的通病。
　　所以尽管师资力量不薄不厚，学校规模不大不小，招生人数不多不少，升学率不高不低，但南城一中仍然是临江最好的高中。不过虽然学校是这么个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样子，南中的校园男神倒是从来没掺过什么水分，从进了学校第一天便是顶级的流量，一直到现在上了高三，一举一动仍然牵动着半个学校的关注。
　　这不，为了提高教学质量，杜绝早恋现象，降低课上传条、课下闲聊事件的发生几率，南中每一届学生在临上高三时都要重新分班，校方的意思是学生不熟就没空唠嗑了，闲来无事只好学习。
　　虽然南中的学生从来都对此嗤之以鼻并在心里大骂学校傻逼，每一届临分班的准高三学生也都要连哭带嚎联名上书给学校大闹一场，可事实证明校领导一副铁石心肠根本不可能为之所动，班还是要照分，学还是要照上的。
　　所以这些十七八岁的学生经历了人生迄今为止最残酷的分别——同班同学变成了隔壁班同学之后，很快就接受了这个无法撼动的现实，而将关注的目标转向了另一件事情上。
　　和顾宇不一个班的在想，我这次能不能和顾宇一个班？
　　和顾宇一个班的在想，我这次还能不能继续跟顾宇一个班？
　　8月9日，高三正式开学，头一天住校生返校，白天不用上课，只有晚自习。分班表格已经张贴在公告栏上，有人欢喜有人忧，南中的校园男神顾宇分在了高三九班，可刚刚在顾宇名字下面发现自己名字的欢喜人们才欢喜不过几十秒的时间，就看到了本班表格上的最后一个名字，顿时喜中带忧、喜也是忧了。
　　“我说，我没看错吧……”
　　“卧槽！尹洛？！”
　　“靠！真是尹洛……”
　　“我勒个去啊老子高中最后一年要贞操不保了。”
　　“我上一秒还沉浸在和顾宇一个班的喜悦中呢……”
　　“高三怕是不能好了，我现在申请转班还来得及不。”
　　在南城一中，哪怕是更年期更了十几年的德育处主任都没有这个名字有杀伤力，尹洛，南中校园一霸，恶名昭著的女流氓，行走的人形炸药包，吃人不吐骨头渣的混世大魔王。
　　高三九班这群从未经过风风雨雨的小花小草们以前所未有的效率抱成了一团，开学第一天总有那么些个因为假期太短各种琐事缠身而不能或者不想返校的，他们此刻无比期待这个人的到来，之后的自由选座就可以毫不吝啬地把尹洛身边那个座位赏给他了。
　　在这种不可言说的默契之下，新高三九班迅速两两结对，把男神什么的都忘在了一边，逮着谁就算谁，进班直奔空座而去。
　　等尹洛踩着晚自习的上课铃拎着包进来的时候，班里果然就剩下了她上学以来从未变过的专属座位，挨着饮水机的西南角。
　　不过这个班是不是太安静了点儿？
　　从后门进来的时候她忍不住想，这是眼见着到了高三大家都抓紧学习了？还是说这随机分班撞了大运，把又乖又安静好学的好学生都分到了这个班？
　　老师还没来，又是开学第一天，大部分都是只闻其名未见其面的新同学，甚至连上课铃都还没打，居然没有一个人乱跑乱动乱讲话，都在那儿安安静静地上自习了。
　　安静得气氛都有点儿诡异。
　　尹洛嗤笑一声，大概也明白过来是因为什么了，她将那个空荡荡的背包往桌子上一撂，又把桌底的椅子抽了出来。金属的椅子腿在大理石的地面上划过，发出极刺耳的一声，尹洛眼见着坐在自己前面那个男生整个人哆嗦了一下。
　　她有些好笑，拍了拍前面那个人的肩膀。
　　“喂，同学。”
　　倒了八辈子霉因为跑慢了一步坐在尹洛前面的周启晨正在思考着自己还能不能身心健全地活过这个高三，冷不丁被尹洛这么一拍差点儿直接跳起来，哆哆嗦嗦地回过头来，一脸尴尬而僵硬的笑意，跟她打了个招呼，“怎、怎么了？是地方不够坐吗？我再往前点儿？”
　　尹洛指了指自己旁边的另一张桌子，“这儿有人吗？没人我把桌子扔出去了。”
　　班里太静，她问的声音也不算小，这会儿话一出口，大家全都愣住了。南中每个班都是五十个人，班里的座位在不出意外的情况下也都是成双成对的，尹洛旁边既然有个空桌子，便证明刚刚他们那不靠谱的祈祷真的成了真，高三报道的第一天晚自习果然有人没来。
　　刚才只顾着抢座位了，把这个事儿完全给忘了，这会儿至少确定了“尹洛不是我的同桌”这个结论，才放心下来去环顾四周，看看到底是哪个衰人这么倒霉，要和恶名昭著的女魔王坐一桌了。
　　可班里这四十八个人互相看了一遍，居然愣是没找着这个人。
　　“怪了，这是哪个衰人没来啊？”
　　“没了啊，咱班人都在这儿了。”
　　“不……你们光顾着找人了，把神给忘了……”
　　“嗯？啥意思？”
　　“……卧槽？！顾宇？！”
　　“卧槽顾宇要和尹洛一桌了，这尼玛……”
　　“完了，校园男神即将惨遭女魔头辣手摧残，谁能救他出苦海！”
　　“你行你去和尹洛一座？”
　　“不不不，我辈凡人怎能担此重任，想来也只有顾神能行了。”
　　刚刚还有安静得非同寻常的班级在各个角落里响起了窃窃私语，浪潮一般涌了过来，瞬间炸成了汪洋大海。
　　嗤，一秒现原形，装什么啊。尹洛不耐烦地敲了敲桌角，“有没有人啊。”
　　“有！有，有人。”周启晨连忙说道，“他可能今天请假了，有事没来。”
　　竟然有人？真是稀奇了。尹洛皱了皱眉头，对于有了个同桌这种事儿还稍微有点不适应，但人也没来，她又急着走，只能明天再说了。
　　她从笔记本上撕下来一张纸，有多大地方写多大字地写了“有人”两个字，又从书包里翻翻找找掏出本英语书，把那张纸压在了靠窗那张桌子上。那意思是那张桌她占了，她那个尚未谋面的同桌要是来了就只能坐在外面守饮水机了。
　　周启晨见尹洛这是要走，一时间热心肠的毛病又犯了，连对方是南中女魔头都忘了，下意识就问，“马上要上课了，你现在走晚自习不上了吗？”
　　尹洛也知道要上课了，现在不走又得翻墙出去，被德育处那个更年期大叔抓着不知道要多麻烦，正着急呢偏偏鞋带又开了。她一只脚踩在凳子上系鞋带，头也不抬地回了周启晨一句，“干你屁事？”
　　周启晨：“……”
　　这四个字顿时在班里传开了，九班的一个个都在慨叹不愧是南中出了名的劳模好班长啊，小周同志实在是我辈楷模，就是敢于挑战权威，顺便在内心更加坚定了尹洛不能惹，绝对不能惹的信念。
　　然而就是耽误的这么一下，教室钟表指针指到了七点整的瞬间，上课铃一秒不差地打响了，与之一同一秒不差的，是从前门走进教室的班主任。
　　尹洛把那只放在椅子上的脚拿了下来，二话不说拎着包就往外跑，却还是没来得及，出门之前就被站在讲台上的年轻女老师给叫住了。
　　戚寻欢去年刚从师大毕业，去省校培训一年，今年分到了南中，心里本来已经做好了应对一堆妖魔鬼怪的准备，可学校很看好她的个人能力，直接让她带一个高三班，她心里乐得轻松，觉得高三的学生怎么也要好管一些，然而开学第一天就碰上个小姑娘当着她的面儿翘晚自习，这事儿还是有点超出了她的预想。
　　大家都是从这个阶段过来的，女人何苦为难女人，她当然不想和班里的学生把关系搞得太僵，不过开学第一天这么不给老师面子的同学是不是也有点不够意思呢。
　　她敲了敲黑板，“那位同学，现在是晚修时间，请回座位上坐好。”
　　整个班里顿时陷入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微妙气氛中，尹洛一只手把背包搭在肩上，站在原地停了几秒，最后甩了甩手里的校服又走回了座位。
　　南中女魔头并没有在高三的第一天就和新班主任打起来，可九班的人也并没有因此就松了一口气，因为几乎全班的人都听见了尹洛在回到座位坐下的途中几乎咬碎在牙间的那个“操”字儿，那简直就像是在咬周启晨的骨头。
　　全班同学都在为小周同志默哀的时候，周启晨本人却陷入了四大皆空的忘我境界。
　　他的眼里什么都没有，除了戚寻欢。
　　本想高中毕业就去她读研的城市上大学，可人生竟是这样充满巧合，他不知道她为什么没有继续深造，也不知道她怎么会出现在自己班的讲台上。他只是想着先前听说的来了一个很漂亮的年轻女老师的传闻，觉得心里有什么地方烧起了一团火。哪怕现在身后有个传说中要吃人的女魔头，他此刻也无比感谢上苍让他分在了这个班。
　　他的语文老师，他的新班主任，他的寻欢姐姐。
　　他的……戚寻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