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路熹微》唯洛

18、018

　　两天后，南中高三第一学期期中考试大榜公布，高三九班从全校倒数第一一跃成为正数第一，仅仅是年级前十就独占四个席位，而更令人难以置信的是那第四个人居然是从最后一个考场考出来的，还一举拿下了数学物理单科第一和理综单科第二。
　　九班同学知道这个消息时非但没有改善对女魔头的看法，反而更加把尹洛视为洪水猛兽，唯恐避之不及。开玩笑，太可怕了好吗，这是什么大魔王。九班的花花草草受到了三观上的重大摧残，一面还慨叹着，原来毕业之前他们竟然还能等到看顾学神在物理上的垄断被打破的这一天。
　　“挺厉害啊。”顾宇拿着成绩单慨叹，“物理都骑到我头上了，语文和英语低了点儿，总成绩差一点儿就把小周班长斩落马下了。”
　　“……”在饮水机旁接水无辜中刀的周启晨暗暗问候了一下这两个没良心的，还不是多亏了他，不然他们两个早就被掐死在恋爱的萌芽期了。
　　“戚老师没事儿了吧。”尹洛只关心这个。
　　“呃……”顾宇唬人技术不到位，差点儿反问尹洛戚老师有什么事儿，幸好临到嘴边儿被周启晨瞪了一眼想了起来，立马说道，“应该没事了，不过你得保持住成绩。”
　　“哦……”尹洛有气无力的。谁无缘无故地能故意不好好学习似的，眼下是没什么事儿了，烦人的还在后面呢。
　　成绩能恢复成什么样子其实她心里有数，可那“肉粽”知道了以后会发生什么事，她心里其实一点儿数都没有。尹洛对着窗子的面上没有一丝笑意，表情寡淡地蹙着眉，心里暗暗盘算无果，只得微微叹了一口气。
　　这时，放在书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了起来，“肉粽”两个字在屏幕上跳起来，先映入了顾宇的眼帘，随即才被回过头里的尹洛看在眼里。
　　真是想什么来什么，尹洛一阵心烦，张口就要骂，反正这么多人在呢顾宇也不能亲她。
　　她抄手接起电话，“有屁快……”
　　“放”字没能出口，就直接被咬碎在了唇齿间，顾宇眼睁睁地看着尹洛面上的神情一秒钟凝固，眼底的情绪一点点变得无比复杂和矛盾，直到许久不见的死气沉沉瞬间上浮，将她整个人都罩了进去，浑身上下写满了生人勿进——生存的生。
　　他明明就站在尹洛面前，可这一刻，他却突然间感受到了他们之间隔着的恍如天堑般的巨大鸿沟，平日里隐于平静的水面之下，一旦浮出，可能便是毕生无法逾越的距离。
　　电话那边不知道在讲什么，尹洛就保持着这个僵硬的姿势和表情一动不动地听着，许久之后她才轻声开口，近乎低不可闻地问道，“请问我在这只手机的联系人里吗，备注是什么，你们为什么要给我打电话。”
　　对面不知道怎么回答的，尹洛听后也没有任何多余的神情，她木然地听着，最后神情寡淡、声色冰冷地回道，“对不起，您应该也听出来了，我不可能是。我也不认识这个人，您打错了。”
　　电话被干净果断地挂掉，尹洛直接关了机，将手机往书桌里一扔，而后像个散了架的木偶般往椅子上一坐，抬起头来看了顾宇一眼。
　　那眼神中的挣扎和不安强烈得如同一团熊熊燃烧的火，撞在顾宇的眼中几乎能烧穿他的眼底。
　　他一把握住尹洛的肩头，声音紧绷得似一张拉满的弓，“怎么了？”
　　“……”尹洛茫然地睁着眼，眼睛一眨不眨地张着，可干涩的眼底还是有泪水渐渐涌出，跃出眼眶争先恐后地落下，她也不说话，就这么看着顾宇，看得顾宇如芒在背、五内俱焚。
　　他不敢追问她，只一动不动地握着她的肩头。
　　过了许久，尹洛才轻轻笑了一下，摇了摇头淡淡说道，“没事，没事了……”
　　听了这话，顾宇一点儿都没放下心来，反而更加担忧了。尹洛却笑意更胜，伴着同样止不住的泪水，她一边哭一边笑，笑得可悲又哭得可笑，宛若魔障了一般。
　　“没事了，再也没事了。”她近乎崩溃地紧咬着牙根，只反反复复地念叨着这一句话，不知道是念叨给顾宇听还是念叨给自己听。
　　顾宇双手握着她的双肩，却在原地手足无措起来。他明明一伸手就能把她抱在怀里，可她好像下一秒就要碎掉，他明明可以握紧她的手再也不松开，可他为什么又觉得自己马上就要失去她了。
　　猛然间，某些被忽略的细节自动在脑海中排列成序，呼啸着闯破记忆的轨道浮现在自己的眼前。晚自习时突然震动的手机，屏幕上一闪而过的奇怪名字，她去而复返后脸上新增的伤痕，还有她那天说，她那天说……
　　“就是你跟我说让我去诗朗诵的那天……我爸想把我卖给一个老总，被我当场……”
　　天雷地火齐齐奔下，将顾宇的心肺轰成一片废墟，他对自己这个猜测表示难以置信，可除此之外还有什么是正确的答案呢。
　　那个曾经被他臆测为不是长得胖就是三角头的“肉粽”，其实就是尹洛的父亲。
　　她为什么说结束了，为什么说以后再也没事了，她为什么要恍如解脱般地笑，又好像失去了全世界一般地哭。
　　巨大的惶恐几乎击碎了顾宇，他下意识地用力捏紧了尹洛的肩膀，声音颤抖地叫了她一声，“尹洛……”
　　这一下好像拉住了什么闸门，尹洛被他捏痛了，眉头蹙起来的时候停止了全部的哭笑，她拍了拍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示意她松开些力道，淡淡说道，“刚刚有人打电话过来，说他是医院的医生，这个手机的主人挨了打被仍在小巷子里，被人发现报了警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死了，问我认不认识他。”
　　“……”明明已有预料，可顾宇还是觉得呼吸一滞。
　　“再怎么样也是父女一场，我就算念着我妈死之前那个像威胁一样的遗愿，我也得意思意思去看看他，你说是吧。”尹洛嘴角勉强勾起一丝冷笑，看得顾宇连连蹙眉，但那个笑容顷刻间崩塌，变成了一个无力的自嘲，“你猜他们为什么给我打电话。”
　　想来是因为那个人存在电话簿里面的对她的备注，那一定是可以让陌生人在意外时翻阅电话本第一个想到去联系的关系较为紧密的称呼。顾宇听见她问这个问题了，其实最正常的最合理的答案应该是“女儿”，可照尹洛的反应来看，那个称呼不可能是“女儿”。
　　果然，尹洛突然笑了。
　　“因为我是他的‘爸爸’，他的联系人列表里，我的姓名栏中填的是‘爸爸’两个字。”尹洛声色寡淡，说不清含着什么情绪，一字一句针扎一般从自己的心口扎到顾宇的心口，“他说过他不是我爸，只要我养他我给他钱，我就是他爸爸，谁给他钱谁是他爸爸，还真是说到做到！现在他不知道被哪个爸爸打死了，你说我该不该高兴？我是不是应该高兴？”
　　顾宇再也顾不上是不是在教室里，周围到底有多少人在看着他们，双手一用力，将她死死地扣进了自己的怀里，“尹洛，别说了，不要再说了。”
　　尹洛一动不动地任由他抱着，许久才用一只手轻轻地回抱了他一下，而后用模糊的音节组成了一句支离破碎的话。
　　“可我为什么一点儿都不高兴呢。”她静静说道，“顾宇，我好像看到你说的深渊了。”
　　一句出口，宛如万箭攒心。
　　尹洛安安静静地伏在他的怀里，下巴垫在他的肩膀上，收起了全部的棱角和伪装，卸下了所有的冷漠和防备，无比温顺而平和地对他说，“我想跳下去了，你松手吧。”
　　闻得此言，顾宇心里不知道什么地方“轰”地塌下去了一大块。
　　两岸连山，隐天蔽日。若真照此走下去，前路漫漫，又当何时熹微。
　　顾宇松开怀抱放她出来，眸光沉沉地直视着她，似乎想用这视线牢牢锁住她的灵魂。他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不放，你要是想跳，就把我一起拉下去吧。”
　　尹洛没有应声，也没有反抗，她一动不动地看着顾宇，漆黑得让人有些不舒服的眸心里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顾宇与她对视半晌，最后拉起她的手就往外走。
　　他们两个一前一后地出去，九班人才从大气都不敢多出一口的状态中解除出来，周启晨这时正在张璐座位附近和几个班委讨论事情，见状几人不约而同松了一口气。
　　张璐捅了捅周启晨，“这俩什么情况，这是要出去打架，还是要找戚老师公开啊。刚刚那一下，晚自习肯定得被三德子传唤吧？”
　　周启晨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儿，他在后边接水的时候两个人还在讨论试卷，这一转眼的功夫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他神色复杂地朝后门那儿看了一眼，心情无端地变得沉重起来。他和戚寻欢能推的地方都已经推了，往后若再发生什么，就不是他们能轻易掺和进去的了。但愿别再发生什么了，上苍不应该一而再再而三地对尹洛不公，他希望自己的同学能越来越好，他更希望戚寻欢的心血不要白费，她每一个真心的期望都不要落空。
　　走廊里，尹洛直接被顾宇一路拉到了办公室的门口，沿途不知道惹了多少目光的注视。尹洛有点儿受不了，在办公室门前顿下脚甩开顾宇的手，“你这是要做什么？”
　　“去和戚老师请个假。”顾宇敲了敲办公室的门，同时对她说道，“不管怎样都已经结束了，还是去看一眼吧，我陪你一起去。”
　　尹洛闻言一怔，办公室的门这时被顾宇推开，随后他率先走了进去。尹洛看了看顾宇的背影，顿足不过片刻，可到底还是一同走进去了。
　　说得对，不管那是不是她的人生，都已经结束了。

　　我的青春是一场晦暗的风暴，星星点点，漏下明晃晃的阳光；
　　雷击雨打造成了如此的残凋，园子里，红色的果实稀稀朗朗。
　　造一堵悬崖峭壁引浪跳吧——这世间的一切，本就始于无数次的粉身碎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