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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1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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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天假满之后,尹洛的校服果然如期归来,试卷评估的活儿用不着逃课,全指着在各种课上做。尹洛平时上课睡觉都没人管,这会儿起来学习了,甭管学的是哪科吧,老师们自然更不会有意见了。于是星期一那天,顾宇和尹洛一起去上的学,九班同学全都亲眼看见他们顾神和尹女侠两个人在早自习之前一前一后地出现在班级里,并且和平地进了班,顾宇递过去一盒牛奶,尹洛还伸手接了。
这个世界是怎么了,尹洛都能喝顾宇的牛奶了,美国还攻打什么叙利亚啊。
“他们都看着我干什么?”尹洛莫名其妙。
“看你居然按时到班上早自习,看来是打算发愤图强好好学习,期中考试考个全校第一给我报仇,一把把那个月考夺了我第一的人拍在沙滩上。”顾宇随口道。
“狗屁吧。”尹洛白了他一眼,“你那第一也叫被人夺的?全校第一的顾学神,校长和老师的宝贝疙瘩,月考弃考在家搞对象。”
“那也比不上您卧薪尝胆忍辱负重,励志得简直能写一本高中生奋斗史了。”顾宇叹气,“你到底是怎么想的,真要等到高考再好好考?月考不是什么重要的考试,如果期中考咱班成绩再这样,戚老师肯定得担责任的。”
“我本来高考也没打算好好考。”尹洛淡淡道。毕竟考好了她也没钱上。
顾宇不语,等她继续说下去。
“没你想的那么轻松。”尹洛也没有继续刚刚说了半截的话,直接另起了个话头,“我也就是数学和理综都还没落下,语文和英语这两年是真的没怎么学,就算我能做到不考倒数第一,但是回到正数第一是不可能的。”
顾宇蹙眉,觉出她此中有话,“你想说什么。”
“我就算尽全力,也未必能和你考上一个学校。”尹洛长抒了一口气,又晃了晃手里的试卷,“更何况我不可能尽全力的,我总得拿出时间去挣钱。”
顾宇听在心里,明白自己一不能不负责地说什么自己给他钱,二不能放弃自己的成绩随着尹洛的志愿走,可一时间也并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
他看了看时间,早读的自由时间快结束了,背书的声音一小就不适合在班里聊这些了,他只得先住了话头,“慢慢来吧,还有将近一年的时间呢,你基础在,总比别人好提分儿。”
尹洛听了没出声,拿起顾宇给她那本物理题,闷头做了起来。
一个月的时间转眼就过,高三九班这些日子显得格外太平,除了每隔几日就正常上演的尹女侠殴打顾学神的戏码之外,大家都沉浸在一种近乎诡异的学习氛围中,憋着一股劲儿要一血月考之耻。
十七八岁的孩子,这么一个临近成年或者刚刚成年的尴尬的时间段,内心里渴望自由、平等和尊重,一方面不愿意承认其实自己本来就还是个孩子,做着些孩子气的事情;但另一方面又希望老师和家长都把自己当成大人,不要总是武断专横,要给自己选择和思考的空间。
所以他们最听不得的其实就是五六十岁的老教师整日里苦口婆心的“我这都是为了你们好”,戚寻欢深知这样的心理,所以一直采取小事从宽大事从严,尽最大可能尊重每一个学生的想法的管理方法,极短的时间之内就在九班树立起了前所未有的威信。
小周班长那“再考不好戚老师就被换掉了”的谣言越传越凶,燃烧成了推动九班同学奋发向上的熊熊烈火,更不用说现在班里还流传着“洛爷都交物理作业了,你还有什么理由不及格”这种升级版的励志名言,戚寻欢每每进班都觉得这发展实在是太梦幻了,学生们太懂事儿了感动得她都要哭了。
在这种全班打了鸡血的环境中,十月飞奔而过,十一月呼啸而来。
期中考试当天,顾宇跟着尹洛一直走到考场门口,因为尹洛事先警告过他不许说废话,导致顾学神现在憋了一肚子的话不知道该怎么不至于在考前挨打就委婉地表达出来。尹洛在考场门前拦住他,“我说了会好好考就是会好好考,又不能中途跑了,你怎么这么黏人呢?”
“不知道。”顾宇无辜地耸耸肩,“我就是紧张。”
“……”尹洛服了他了,“你就是跟到这儿能怎么的,你又不能在这儿考,知道我怎么答?赶紧回去吧,我要真不想好好考你也管不了。”
说得也是,顾宇只得住了脚,还是忍不住唠叨一句,“涂卡笔带了吗?”
“没有。”尹洛答得干脆,可抬头一看顾老妈子又要开口,连忙补了一句,“没事儿,最后一个考场的人东西带的永远是最齐全的,我抢……不抢,我借一根儿就是了,行了不?”
尹洛觉得自己最近这脾气真是快被磨没了,顾宇一个十项全能的校园男神,黏起人来连学前班的小孩儿都要嫌弃他,搁以前她早就一脚把人踹翻了,现在居然还在这儿哄两句,不过也仅限于两句了,顾宇再敢多啰嗦一句,她就对他不客气。
尹洛是这么想的,但是顾宇最近拿捏她的脾气比她自己拿捏得还要准,估么着自己也快挨揍了,一句废话都不再多说,把尹洛送进屋转头就往第一考场走。
尹洛进了屋顺利得到一根涂卡笔的上供,她找到座位坐下两根手指拎着笔转了几下,而后靠在椅背上陷入了漫长的思考中。
关于人生,关于未来,关于下一个明天。
这当然不是她第一次想这些,却是最贪心的一次,也是最抱有奢愿的一次。她从内心里想挣脱这样的生活,去看看顾宇所说的悬崖外的风景。
语文考试开始,试卷发到手里第一个映入眼帘的永远都是诗词默写,尹洛看了看那几道填空题,心里突然有什么地方被深深地触动了。
“问征夫以前路,_______________。”(陶渊明《归去来兮辞》)
眼角泛上酸胀时,她才发现自己竟有落泪的冲动。归去来兮,归往何处,去往何方呢?波德莱尔也写过晨光之熹微,可在恶中而生的光,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我没有无上的体面,把我的名给予深渊,它将成为我的坟墓。
《恶之花》里的每一个字何止是波德莱尔自己的太息,更像是深深扎进她骨髓中的罪恶。
可顾宇为什么会在少有人去的图书馆里问津这本并不算举世闻名的诗集,他在读这些诗的时候心里又在想些什么,他当然不是街头横卧的腐尸,更不是令人作呕的苍蝇和蛆虫,他本该是冷眼旁观掩鼻而去的路人,为何偏要在途中停留,去扒那些不见天光的肮脏地。
那她呢,她是苍蝇,是蛆虫,还是被撕咬体解的腐尸。或许都不是,她只是尸体之下被压塌的草地,是被臭气和粘稠的脓液熏染过的花苞,是铺石子的床。阳光清风撕不裂,只有冰冷目光彻骨穿透,血淋淋地绽放,再无声无息地枯萎。
既自以心为形役,奚惆怅而独悲?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舟遥遥以轻飏,风飘飘而吹衣。问征夫以前路,恨晨光之熹微。
若当真是形为心役,那么纵然体解去形,她也要还这一心自由。
前路漫漫,四顾环宇,莫恨晨光,熹微将至。
语文虽然是第一科考完的,但鉴于试卷批阅的繁琐程度,第一个出成绩的往往都是数学,说实在的尹洛没以为自己的试卷能被顺利地发下来,依她和顾宇的推测,自己一定会被要求重考的。但戚寻欢向年级组打了申请,陆校长亲自发了话,期中考试开了全部的摄像头,监控室里一直有老师在盯着实时情况,最后一个考场的录像也被看了好几遍了,在现场监考老师没有发现问题、监控录像也显示没有什么特殊状况的情况下,无端地要求学生重考是对学生人格的侮辱,是对不同程度学生的差别对待,是最该杜绝的校园歧视。
周启晨亲自拿着卷子交给尹洛,“虽然戚老师执意维护你,但是年级组里,特别是其他班的老师和同学,其实都对这件事情持怀疑态度。虽然诛心是不对的,但这也是难免的,你成绩提上来就不能再落下去了,不然这件事情永远都洗不干净。”
尹洛点点头,“其实戚老师没必要维护我的,我重考一遍也没什么。”
周启晨一听忍不住微微蹙眉,其实乍一听上去这话有点儿没良心,但转念一想,尹洛大概意思是她重新考一遍也不费什么事儿,戚老师因为这个再得罪了同事和领导就不好了。
“她有她的原则,你也别想太多了。”周启晨道,“幸好是刚分班第一次期中考,咱们数学老师一向比较佛,听说你原来班的张老师气得想过来打你。”
“……”尹洛淡淡笑道,“应该的。”
话虽然是这样说,但周启晨心知肚明,尹洛不是不明事理的人,相反,越是在黑暗中待久的人就越会珍惜透进来的光。若原来的老师有如戚寻欢者不将学生分成三六九等,愿意给她最基本的尊重和信任,愿意像维护每一个好学生一样维护她,她未尝不会也早做出选择。
一直不为扣在头上的班级成绩的大帽子和老师的冷眼相待所动,那是因为不值得。那些老师不值得她为之卸下武装了这么久的面具,而露出柔软的皮肉来,但戚寻欢不一样。
这个世界上所有温柔的善意和理解,都该被回报以珍惜。何况是尹洛——越是没有得到过善意和理解,就越会倍加的珍惜。
下午,语文试卷也发下来了,顾宇拿着尹洛的试卷翻来覆去看了看,作文写得不伦不类他也就不说什么了,怎么基础知识填空还能有空着的呢。
“陶渊明的《归去来兮辞》,你是没有背过吗?”顾宇问。
“背过,只是不太同意,所以当时没有下笔。”尹洛坦然道。
什么叫不太同意所以没下笔,顾宇头一次听见这种说法,顿时哭笑不得,“此言何意啊,小生愚钝,还请女侠赐教。”
尹洛双手撑着窗台看向窗外,背对着顾宇淡淡说道,“既然前路熹微,又何必遗憾。”
恍如醍醐灌顶般,顾宇骤然心惊,只想揽她入怀,才对得起那振聋发聩的一句话。阳光大好,倾斜而入,洒了顾宇满眼,也斑驳了尹洛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