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路熹微》唯洛

11、011

　　闹了课上那点儿不愉快之后，顾宇和尹洛一直没有再说话，只是第八节课的时候，尹洛放在书桌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起来，把正在写字的顾宇吓了一跳。尹洛听见那个震动也是一愣，脸上神情都变了，连忙拿着手机往外走。
　　顾宇不经意地余光一瞥，见她手机屏上跳着“肉粽”两个大字，他不免有些错愕，这是什么名字，是因为长得胖还是因为三角头？
　　尹洛这一个电话接到晚饭时间也没有回来，顾宇看她衣服和包都在，今天可能是不走了的意思，但看这样也是不打算吃饭了。他想了想，穿上校服起身出去了。
　　尹洛好不容易在学校能待一个晚上，上上她基本上没享受过的晚自习，可接到那个电话的时候她就知道又要泡汤了。她强压住火没在学校发作，打完电话回班的时候班里已经没人了，她收拾了一下拎着包打算走人，但把包拎起来的时候却突然想起了什么，又把书包放下拉开了拉链，在里面摸了两下，掏出来俩石榴。
　　差点儿忘了，她昨天从蟠桃园顺出来的赃物，亏得她打架的时候把包扔一边儿了，胳膊都快打废了，石榴却毫发无损。
　　她看了看那石榴裂得张牙舞爪的口儿，也不知怎么的就突然就想起顾宇那副好管闲事儿的嘴脸，结果越看那俩石榴越生气，最后干脆眼不见心不烦，把东西往顾宇书桌里一塞，自己拎着包走了。
　　过了五分钟不到，顾宇拎着两份饭回来了。他把手里拎着的饭往桌子上一放，再往尹洛那儿看的时候却微微一愣——刚刚还在的衣服和书包都不见了。
　　他也没什么失落的表情，愣了一下后就把那份饭又拿了回来，打算先放在自己的书桌里，然而低头往书桌中看的时候却发现了两个不速之客。顾宇把桌子里躺着的两个石榴拿了出来，一眼就看出了是蟠桃园里保护得最好的平日里大家有贼心没贼胆儿可望而不可即的那几棵石榴树上结的东西。
　　不用问，除了尹洛也没别人有这神通。上次施远摘了一个，当场被王母娘娘抓住，拎着扫帚揍了二百米不说，回去还写了整整两千字的检查，从保护花草树木人人有责一直写到石榴树的养殖方法。
　　刚刚不是还警告自己不要多管闲事儿么，怎么这就给了他两个石榴呢。顾宇也顾不上吃饭了，托着那两个石榴看来看去，怎么想尹洛都不可能是祝他笑口常开吧。
　　顾学神看着熟裂了的石榴颇为惆怅地想，那丫头可能是在跟他说，如果再去管她的闲事儿，下一个裂开的就是他顾宇的头吧。
　　唉，人生如此多艰啊。

　　尹洛以为“肉粽”给她打电话只是要钱，结果到了地方才知道，那蠢货这次居然想直接把她卖掉，妈的，穷成什么鬼样子，想得出用她来换钱的主意。
　　她看了看那张半老的脸上并不可憎的面目，冰冷的眸光似乎想要洞穿这虚假的面皮，掀出里面一颗彻底腐烂的黑心来。片刻后，她转身去看身后衣冠楚楚的张总还是李总来着，突然露出个嘲讽的笑意来，挑了挑眉说道，“他怎么骗的你？说我刚刚成年，还是个处，柔顺听话，绝对不敢反抗也掀不起什么浪来，这种话你也信？你敢不敢问问他这些年手被我打折了几次？何况我根本没有十八岁，未成年你也敢要？知不知道几年起判？还是说想爽完直接把我收拾了？看您也是个体面人，给你个友情提示，记得把他也一并收拾了，留在他手里一个把柄，他能讹你一辈子。”
　　那穷鬼“肉粽”当场恼怒，回手就给了她一个巴掌，一把将她踹倒在地上，连忙回头给买主赔笑脸，说这丫头一向满嘴胡话，尽说些花言巧语，您千万不要相信。
　　尹洛也不看他，只低笑一声，站起来挑衅地看着那老总，“我他妈穿校服来的，你没长眼不会自己看？我还以为给我打电话又是要钱呢，看来以后这是打算换一棵树吊着了，也好，我乐得轻松。”
　　她说完扭头就走，“肉粽”立马来拉扯她，却被那老总叫住，尹洛冷笑一声，扬长而去。片刻后屋内传出沉重的打击声和男人痛苦的哀嚎。
　　尹洛顺着楼梯走下去，摸了摸滚烫的脸颊，脸上是一片瘆人的麻木。
　　走到街口的时候，路边的草丛中躺着一只野狗，再走近些，她才发现那并不是一只躺着的狗，而是一具野狗的尸体，发出阵阵的腐烂味，上面不知多少只苍蝇在飞。
　　她静静地在狗尸前面蹲下来，眸光沉重地落下，又好像不是落在狗身上，而是在数尸体上面飞着的苍蝇。耳畔有小孩子讶异的叫声，有父母连声的催促，还有呼啸的暖风和刺耳的车鸣，可一切都在离她远去，她耳中只有苍蝇飞着的“嗡嗡”声，像是嘲笑，像是同情，像是欢呼，像是友善，像是催命。
　　这时，兜里的手机也“嗡嗡”地震了一下，效果远胜过一万只苍蝇。尹洛木然起身，感觉肚子拧着劲地疼了一下，而亮起的手机屏幕上一条短信跃入眼帘。
　　“饿了就回来吃饭。”
　　果然也是胜过一万只苍蝇的烦人。尹洛深吸了一口气，将手机揣回了兜里，侧眸又看了一眼狗的尸体，转身离开了。

　　顾宇给尹洛发短信的时候其实并没有想到她会回来，就连尹洛自己也没有想到自己会回来，可突然映入眼帘的七个字好像有什么魔力，只一眼就印在了眼底，走了一路都没能抹掉。尹洛突然感到前所未有的饥饿，肠胃如此空旷，她徒劳地吞噬大片大片看不到尽头的绝望，可无论如何都不能饱腹。她双手并用，吃相可怖，吞咽得像只癫狂的兽，可还是那么的饥肠辘辘、忍无可忍，好像急于用什么东西将自己填满，塞住万箭穿心而过后的百千漏洞。
　　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翻进了学校大门，走到了教室门口了。
　　那一瞬间，她突生一种万念俱灰的恐惧，几乎想转头奔逃，一刻不留地逃离这个地方，可这想法还未能实践，下课铃刺耳响起，教室后门突然被打开，想要出来的人和她猝不及防地打了个照面，被这一下和她脸上的表情吓得连退数步，也使得她避无可避，暴露在了顾宇遥遥望过来的目光下。
　　这一眼看来，便将她转身欲走的脚步生生顿了下来。
　　迟疑片刻，尹洛最终缓步向前，走向了自己的座位。
　　“饿了？”顾宇起身让路。
　　“……”尹洛沉默着走进去，沉默着坐下，最后沉默地点了点头。
　　顾宇拿出书桌里的饭递给她，用手在饭盒外面试了试温度，“放了一节课，稍微有些凉了，吃完喝点儿热水。”
　　“嗯。”尹洛闷声点头，默默扒了两口饭，“饭钱我以后还你，还有昨天中午的。”
　　顾宇当然是想说不用的，但她看了看尹洛旧伤未愈又添新伤的侧脸——虽色彩斑驳，却无丝毫神情，徒费苍白罢了。他便点了点头，“好。”
　　尹洛右手还是使不上力气，左右又不会拿筷子，只能拿勺子慢慢吃，饭还没吃一小半，上课铃就打响了，可她虽食不知味，却只想狼吞虎咽，将面前的食物全都咽下去，就把饭盒拿到桌子下面，放在腿上继续吃。
　　第二节课来的是更年期的生物老师，不知道是什么狗鼻子，从前门进来坐在讲台旁边的讲桌后不到三分钟，就用黑板擦在多媒体上重重地拍了两下，声音尖利地喊道，“谁在下面吃东西呢，给我站起来。”
　　众人不作声，可也了解这位老师的脾气，这要是没个人站起来，她能下来挨桌挨位地搜每个人的桌子，不搜完大家一个都别想上自习，搜完了搜不着事小，不了了之便是，若让她搜到了，不是捅到班主任那儿就是捅到年级主任那儿，最轻也是个挨骂扣分写检查，碰上她心情不好搞不好就是记过停课回家思过。
　　一般情况下没人会在这位的晚自习上作奸犯科，可尹洛显然不属于那个一般情况。
　　生物老师猛地站起身来，往后一撤椅子，这次用板擦在黑板上敲了几下，“我再说一遍，吃东西的给我站起来。”
　　尹洛面无表情，将饭盒往书桌里一塞就打算起身，可塞到一半儿却直接被顾宇接了过去，还没等她抢过来，顾宇已经站了起来。
　　全班同学：“……”
　　生物老师被这一下气得差点儿一个倒仰，指着顾宇的鼻子好半天竟然不知道骂什么，最后猛地一拍桌子，指向门口，“好，好，好，你们这群好学生是不是以为只要仗着成绩好，受老师的器重就可以无法无天了，你要是这么想吃，就端着饭盒去走廊里站着，什么时候把这盆饭吃完什么时候回来！”
　　尹洛当即要起身，被顾宇料在事先，一把按住她受伤的那个肩膀，不轻不重的一下就把人按在了座位上，然后他就端着那盒吃了一半儿的饭从后门出去了。
　　九班同学也全体懵了，哪里还能沉下心去学习，甭管是明着暗着的，眼神儿全都从四路八方往尹洛那儿飘。开什么玩笑，顾学神晚上在班里吃的饭，全班一大半人都看着呢好吗。怎么着，这是上节课做数学题太烧脑了，一节晚自习就饿得忍不住上课再吃一顿了？
　　尹洛：“……”
　　这他妈叫什么事儿啊？
　　她觉得有一口浊气正憋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堵得她整个人都十分不爽。还有刚刚被顾宇按住的地方，现在还隐隐作痛，沉重得仿佛那只压在上面的手根本没有拿下去。
　　她再也忍不了，起身就往教室外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