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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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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最先恢复的是听力,但这并不是件舒服的事儿,就像有人在他的外耳道那儿安了个高质量的助听器,他现在即使闭着眼也可以清晰地捕捉到周围的一切声音:皮鞋踏过地面、谈话声、咳嗽声、纸张哗啦啦地翻动、甚至还有类似于金属碰撞发出的声音……这些乱七八糟的杂音被一视同仁的一遭收进耳朵,有生命似的在他的颅内蹿挤涌动,涨的头骨发出阵阵剧痛,像快要裂开了似的,给他折腾的够呛。就这样挣扎了好一会儿,他好不容易才成功睁开眼睛。
“醒了?”
声音响起的时间和睁眼几乎同步。音量不大,但熟悉的很,他下意识的就对着它的发源地扭过头去。由于刚重新点亮自己的眼窝,他的视线还模糊不清,加上此时身处之地光线昏暗,他辨识了许久,终于勉强认出一团雾似的红色和……好多黑色的竖条纹?
“别动,你现在还很虚弱。”
那个声音又好心的补充了一句——其实不用对方说,他也没打算再动弹,现在他全身的骨骼就像刚从硫酸桶里捞出来,火烧火燎,糟糕到了极点,他此刻唯一想知道的事情就是声音的主人是谁。骷髅怪物尽力睁大自己的眼窝,试图在混乱成一堆浆糊的记忆中找出熟悉的“红色”。思维的线连了断,断了连,在某个瞬间突然接轨成功,霎时一道闪电劈过他的脑海。
“ah……un、undyne?”
sans犹豫着叫了这个名字,然后就看到对面那依旧模糊的、和若干黑色竖条纹混在一起的“红色”上下动了动。
“是我。”
“ah……”
sans舒了口气,友人的回答让他完全放松下来,干脆折过头,闭上眼睛歇息,数秒后,他忽然反应过来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
“你为什么!……”
sans猛的睁眼,身体条件反射的向前扑去,但刚站起来一半,就觉得双手被一股力道紧紧拽住,由于惯性太大,刹不住车,他脚下一个踉跄,竟被拉着又坐了回去。
“哦……shit!”
他起的太急,又坐的太快,结果就是一阵头晕目眩。sans小声咒骂着,想要抬手揉一揉酸胀的眉骨,胳膊抬起来,在半空却被什么东西扯住了,再使劲点抬,手依然纹丝不动。
“嗯?”
sans好像意识到了什么,一下子就清醒了不少,连忙低头往自己手上看去。借着黯淡的光线,他看到了两只手腕上紧扣着的白晃晃还泛着金属光泽的铁链。
“我说过了吧,让你别动。”
undyne的声音传来,听起来无奈又疲惫。
“……”
sans盯着手上的链条看了能有一会儿,方才抬起头。此刻的视线已经完全恢复,他环顾四周,很快就明白了自身的处境——他在一个单人牢房中,这里空的可怕,除了自己身下正坐着的那张小床,再无其他东西了。
“……”sans巡视完毕,把目光投向undyne。牢房外的旧友穿着制服,腰杆挺得笔直,站在离牢门半步远的地方背着手看他,眉头紧锁,神色复杂。她身后是两三个人类景。查,模样都挺年轻,其中一个手上抓着大把文件,腋下还夹了几张。这几人原本在叽叽喳喳地议论着些什么,见sans正在看自己,皆是一愣,连忙低下头闭了嘴。
“em……”对方的反应sans看在眼里,他微微挑起眉骨,目光在那些人身上快速扫视几个来回便收回来。他抖抖手腕,铁链发出哗啦啦的碰撞声。sans扯着链条,长久的凝视着上面一些细小的划痕——直到undyne再一次发问之前都一动不动。
“你不想说些什么吗?”
sans的反应似乎让undyne费解又愤怒,她上前半步,额头几乎要贴在铁栏杆上了。“嘿!你个活死人!”
“……”
undyne急躁的声音成功让sans抬起头。骷髅的眼窝深处亮着两点幽幽的白光,他和undyne对视许久,终于开了口。
“别激动,伙计,我断片了,也是刚刚才想起来。”
“你到底是怎么想的!?”sans干巴巴的一句道歉没能让undyne满意,她一拳捶上牢门,震得铁栏一阵颤动。鱼怪咬着牙,一字一句的把话从齿缝间挤出来——
“你怎么能在那种地方使用龙骨炮?!”
————四个小时之前————
sans挂了papyrus的电话,甩手就把大半杯没喝完的可乐砸在地上,汁水飞溅的到处都是。他抬起头,眼前色彩斑斓的霓虹灯、往来的车辆和喧闹的人群,这一切在他的眼中逐渐混合扭曲,变作另一种离奇的形状。他吸气、呼气——深呼吸,竭力劝说自己要冷静,但还是难以抑制胸腔中那团即将喷薄而出的怒火。
去医院?
这是什么破烂理由?
回忆着方才papyrus叙述的frisk的说辞,sans气极反笑,他实在不知道这个时候到底是该庆幸一向精明的怪物大使难得糊涂,编了个如此烂的理由,还是该赞美自己一向天真不疑他人的弟弟难得……怎么说?多疑一次?
他这么想着,忍不住又是一声冷笑,愤怒之余是深入骨髓的担心,还有那么一丝丝不被信任的委屈。哦,不,不是平常那个意思——他当然有自信对任何人说frisk最信任的人就是自己,但是他的妻子这次竟选择对他隐瞒,这算什么?让他待在安全的隔离带自己去冲锋陷阵——还挺个肚子?况且这都和平多久了?多少年来平安无事,即使有个别不安分的事件那也用不到怪物大使亲自参与。天晓得这次这么急的找她过去是什么事情呢?如果不是papyrus打电话来他现在可能还在grillbys和老友谈笑风生,而frisk却在另一边为处理某件事情忙的焦头烂额……
sans越想越多,越多思绪越混乱,最终他不得已停下来,使劲呼吸着夜里清凉的晚风。丝丝凉意灌入他的魔法肺叶,恰到好处地中和了急躁的情绪,稍微冷静一点后,他当机立断赶紧回家。
瞬移魔法发动的瞬间,抑制环也一秒不停的开始收缩。由于今天去gaster那里已经使用过一次,这次它缩的格外厉害。sans咬牙抑制住溢到嘴边的呻吟,心里不禁庆幸瞬移虽然耗费魔力但也只是一瞬间的事情。他闭眼,再睁眼——
出乎意料的是,他依旧站在那个小巷里。
“怎么……”
自己的“捷径”居然出了问题,sans着实差异,但现实并没有给他过多的时间去思考——自身后呼啸而来的破空之声使他心中警铃大振,下意识的就往相反方向猛一侧身,脚刚才站着的地方登时落下一个直径能有一米的的圆坑,一时间灰尘弥漫,尘埃四起。
“what the f……”
那些雾似的烟尘恰到好处的模糊了视线,透过飘飞的尘土,sans隐约瞧见本是空无一人的巷子深处此时立了个高大的影子。
“……?”
只一眼,他便觉得来者熟悉万分,似是在哪里见过,记忆尚在搜索时,那边已经先一步说话了:
“sans先生。”
对面叫了尊称,那是一个成熟男人的声音,听着低沉嘶哑,好像大病初愈一般,倒是挺有特点,sans几乎是刚听他说第一个字,就立刻和记忆中的某个人匹对上了。
“是你啊。”
sans道。他恍然大悟似的敲敲脑壳,声线却平静的不起一丝波澜。他看着对方隐匿在黑暗中的身形,嘴角上扬,露出一个白森森的微笑。
“有事?”
sans这么问着,同时把两只手揣进衣兜,整个身子倚在墙壁上,头微微后仰,漆黑的眼窝半眯着对着对方。不待那人说话,他忽然耸耸肩。
“那你来的真不是时候,我现在有急事。”
“什么?不不不!不是的!”
sans自问自答一般的回话使他一愣,随之而来的是一迭声的否认。那人沉不住气似的快走几步,一直来到离sans仅一米远的地方才站住。
他们之间隔着刚才那个圆坑。
“是、是这样……”
忽然和sans近距离接触似乎令他很不安。男人踌躇着,说话也结结巴巴,罩着他全身的宽大斗篷随着鞋子无意识的磨蹭地面而摇摆。
“您、您拿了我很重要的东西,请您……还给我?”
?
就这样?
这次轮到sans愣了。他从倚着的墙壁上直起身,第一次仔细的打量这个人。距离很近,他能比之前在grillby的酒吧里更清楚的观察他——一个人类,除了手和鞋,余下的都被斗篷的黑色布料裹住。他比sans高出不少,不把头颅使劲扬起来是很难和他对视的——尽管那双眼睛也藏在斗篷的阴影下,只能偶尔瞥见两点反光。
“……”sans看着他,半晌都沉默不语。这个人嘴里说着敬语,动作上也表现出紧张的样子,但那股若隐若现的压迫感倒是一直没有减弱,甚至在他缄口时将嘴唇抿成一个硬朗的弧度,就那么挂在自己棱角分明的下颚上,似笑非笑的,没有一点恭维和顺从,反而更像是挑衅的意思。
说起来这个人也真的是各种可疑,比如他是如何知道sans姓字名谁——好吧,如果说是“娶了怪物大使提高知名度”这一点,到勉强能解释的通,但是他在grillbys的行为呢?用那么多的金银珠宝换一口吃的,当时的伤又是怎么造成的?那个时候他看了sans就飞快的逃跑,现在又自己找上门来了,这说的过去吗?
如果换做平时,sans是绝对不会这么轻易地放弃解决这个问题,但是眼下frisk那边出事了,他归心似箭,实在没心思再在这里耗下去,而且……
sans不动声色的瞥了一眼横在两个人之间的那个坑,手忽然从兜里拿出来,把一个东西向对方扔去。
“还你。”
他出手太快,那人明显还没准备好,一时手忙脚乱的去接。吊坠在空中划过一个漂亮的蓝色弧线,最后啪的,狠狠落在了他的脸上。
“啊哦!”
男人吃疼的叫了一声,原地蹦的老高,斗篷的边边角角都被风兜起来,乍一看到很像一只大型的蝙蝠。他抓住吊坠的链子将它从脸上一把扯下来,末了还不忘揉揉自己被砸的酸疼的鼻梁。
“赞美您的慷慨,sans先生。”
他嘟囔着,小心的用斗篷的一角包着手指擦拭着吊坠表面的灰尘,嘴里不住地絮叨——
“给您添麻烦了……很对不起……”
“……”
这件事来的突然结束的也突然,快的sans都没反应过来。他看着那人的背影沉思,但对方拿了吊坠之后就一门心思的扑在上面,再不理他。他看了几秒也觉得没趣,加上心系frisk的安危,无心久留,就在他转过身要发动第二次瞬移时,身后那个男人忽然叫住他——
, “请等一下!sans先生!”
“……”
这人有完没完?眼看着耽搁的时间越发的久了,sans自然是不悦,他阴着脸转过头,却见那人正对自己伸出一只手。
“……什么?”sans呆住了。
“还有另一个啊,sans先生!”
那人说着,手指还往怀里招了招。
“什么另一个?”
“另一个!”似乎是觉得sans“私吞”了自己的宝贝,那人登时急得跳脚,“还有个!就是!就……”
他语无伦次的边说边在空中胡乱的挥着手比划,“还有个、一个黑头发小男孩的……”
“oh,shit……”男人持续的纠缠不休彻底消磨光了sans的最后一点耐心,他猛的后退半步,对着对方打开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
“这位朋友,我只捡到了金色头发的小女孩,至于你说的那个黑发小男孩……”他说到这里忽然不耐烦的啧了一声,“你为什么不去别的地方看看呢?比如你今天受伤的地方?嗯!?”
“……”
或许是一个骷髅生起气来太过吓人,sans压抑的咆哮成功使那个男人镇定下来,他愣了愣,蔫蔫的退到一边,低头搓揉着手中的吊坠,不再言语。
“……”
sans看了他一眼,深呼吸,转头要发动瞬移。
“我说,你怎么知道是个金发的小女孩呢?”
他转身的瞬间男人的声音也恰到好处的响起,语气平平,听着不咸不淡。
“……”刚伸到一半的手停在半空,sans不自觉的分析着这句话的成分。察觉到异常的他情不自禁的回过头,身后,那人正微微歪着头看向自己。
“……”
他们对视着,一秒、两秒……
很快的,那男人轻轻笑出了声。
“你果然已经看过了。”
他自顾自的说着,低头又是一声轻笑。不再有敬语,也不再唯唯诺诺,他慢慢上前一步,凭着身高的优势居高临下的俯视sans
“那真是抱歉了……”
“你知道了些不该知道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