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冷一天》尼修

3、chapter 3

　　对自身能力合理评估，目标明确，要求还不高，实际上不管在哪座城市，工作都很好找。

　　白钊钊按照手机地图寻到第一个锁定目标“月季大酒店”。

　　拨通门口落地窗里红底白字招聘启事上的固定电话，几乎没有任何阻碍就接通了，然后被要求直接到人事部面试。

　　她在前台女招待的指引下很快就找到了人事部办公室，敲开门才刚踏进半只脚，视线就撞上了面试官写满欣赏满意的审视目光。

　　白钊钊理了理肩上的咬鹃绿大挎包，表情和声音都没有波澜起伏地开始自我介绍。

　　当听到她想要面试的工作是客房保洁员时，看上去年龄有30多岁的中年女面试官吃惊的眼睛大睁，一副疑心自己听力欠佳的表情，抬手截断白钊钊的介绍。

　　“抱歉，白钊钊小姐请你先停一下，你说你是来面试什么岗位来着，我刚才没太听清楚。”

　　“没关系，可能是我刚才说的不清楚，我是来应聘客房保洁员的，请问这个岗位每个月的具体薪资是多少？”白钊钊的语调依旧没有正常人的抑扬顿挫。

　　女面试官像是听到了年度最荒谬的冷笑话，发出一个单音节的语气词，原本一丝不苟的坐姿功亏一篑，往办公椅上一靠，将手里的签字笔撂在桌上，忍不住发表自己规劝式的见解：

　　“恕我直言，18岁的大好年华，再加上你这张漂亮脸蛋儿，白小姐你为什么会有想做保洁员这种又累工资又少工作的奇怪想法？就算随便在我们酒店当个服务员都比这个轻松，钱拿的也要多将近一倍。”

　　“谢谢您这么为我考虑，其实我也想做其它工作，不过我这个人性格比较内向，不太会跟人相处，所以恐怕不能胜任需要直接跟人交流的工作。”白钊钊有条不紊解释道。

　　“不见得吧，我看你跟我这个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聊天，礼貌举止都挺好的。其实我们大堂前台也缺人，只要你点头同意，明天早上就能安排你培训上岗。”面试官皱了皱眉，态度竟不自觉的有点咄咄逼人。

　　“实话跟您说，我只是单纯的想做客房保洁员，至于服务员和前台我都不想做……还有就是刷碗工也可以的，只要不用跟客人直接打交道的工作都行，我不挑的。”

　　在她说出“刷碗工”三个字的时候，正喝水的面试官一个不留神被噎到了，拍着前胸顺气时突然发现了疑似问题的症结所在：

　　这姑娘貌似不会笑，从进门到现在一直都是面无表情。

　　仔细一想哪有不会笑的正常人，只怕是不想笑吧，小小年纪装什么深沉内敛。

　　话说这个叫白钊钊的小美女脑回路真是清奇，关键还耿直。算了算了，她想当保洁员就让她当呗，自己跟人家八竿子打不着关系，瞎操什么心。

　　白钊钊其实也没预想到人生中第一次求职竟会如此顺利，虽然只是薪资微薄的保洁员，但想到从今往后可以依靠自己生活，心里还是荡起了一丝异样的涟漪。

　　说不上开心，却有些许快慰，至少她不是无用之人了。

　　然而现实很快给了她狠狠一击，并不是因为她过惯了公主般锦衣玉食的生活，没有吃苦耐劳的精神，究其原因是她对保洁员这份工作存在理想化的误解。

　　当天晚上相关工作人员帮她在酒店安置好了住宿，第二天在公共食堂吃过午饭后，白钊钊就被分配在一个40来岁的胖阿姨手下单独培训学习。

　　姓冯的胖阿姨一副慈眉善目的样子，兴许是因为时常将笑容挂在嘴边，紧挨松弛苹果肌的法令纹在两侧鼻翼下投映出浓厚暗影，表情定格不动时，颇像画艺不精的美术生刻画过度的人像素描，略显滑稽。

　　培训正式开始，白钊钊推着放置清洁物品的工具车亦步亦趋跟在后边。

　　当冯阿姨停在走廊口第一间客房旁，轻轻扣响木门时，她恍然想起：

　　客房保洁是需要做日常卫生维持工作的，也就是说有客人的房间，每天都得问一下是否需要倒垃圾等林林总总的琐碎小事。

　　“靠——”她小声咒骂，反思自己先前对常识性问题的忽略。

　　这真不如去刷碗呢，不过都走到这一步了，其实也没必要矫情。真当自己是大小姐，还不屑陪笑伺候别人，现下最最重要的是先解决温饱问题。

　　自我反省开解一番，她暂时陷入精神麻痹无所谓的状态，眼见着冯阿姨已经拎着两包封口垃圾袋从1201客房里出来，她赶紧推车追上去。

　　1202号房间中午已经退房了，所以需要做全面的清洁工作。

　　冯阿姨一把将落地窗帘拉开，嘴上不忘培训工作，“钊钊你记住进来后，要先在工作簿上登记下房间号和打扫时间，接着就按我现在手里的顺序开始做清洁，第一步就是拉开窗帘开窗换气。”

　　紧跟左右的白钊钊尽量俯身低头拉近身高差，眼睛努力和冯阿姨平视，嘴上连连应和。

　　清洗烟灰缸倒垃圾这些基本工作倒没什么难度，也不算太脏，白钊钊很快就适应接受了。但当她在冯阿姨指导下，打开烧水壶准备把剩余的水倒在卫生间时，随着按钮控制的壶盖弹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臊气味扑鼻而来。

　　她下意识后退避开，险些将水壶撂到地板上。

　　一旁的冯阿姨立马就明白了怎么回事，处变不惊用掺杂西南方言的普通话道：“妹儿没得事儿，这种没的素质的客人我见多了，不就是在水壶里撒尿吗，你倒掉洗洗就是了。”

　　白钊钊依旧置若罔闻愣在原地，背身扭头将水壶举得远远的。

　　冯阿姨也没再强求，从她手里接过水壶，小声叹气往卫生间里走，嘴里叨咕着：“你这是刚刚来，等过一段时间对这种事情就不会大惊小怪了。”

　　清洁整理工作进行到床上用具的时候，白钊钊再一次被刷新了世界观。

　　她眼睁睁的看着冯阿姨以麻利迅速的动作将沾上不明污渍的床单换掉，之后顺手扯了扯枕头的四角，又把掀开的被子放下抚平，嘴上不忘对她重复注意事项，“床单包床角记住要九十度，还有就是一定不能有乱七八糟的褶子。”

　　眼见冯阿姨着手下一步擦拭家具浮尘的工作，跳过了更换枕套和被罩的步骤，白钊钊尽管揣测到她是故意遗忘的，还是忍不住张口提出了疑问：

　　“冯阿姨，枕套和被罩不需要更换吗？”

　　“哦——你看我这个烂记性，这么重要的事都忘了交待你。床单被套这些东西表面上看不出来脏，你只管把毛发清理掉铺整齐就可以喽！我们主管把这个叫‘开源节流’，这样一来我们的工作就不啷个累，还有洗衣房那边也能省下不少清洗剂和电呢！”

　　白钊钊之前在网上看到过一些爆料酒店打扫黑幕的新闻，原本以为那只是个别奇葩，跟着冯阿姨一个下午打扫下来，才悟出网上被爆料的是许多同类酒店真真切切的缩影。

　　这月季大酒店虽说只是四星级，但设施装潢什么的看上去还是挺高端大气上档次的，收费自然也不低，最普通的标间价格也要500起。

　　但为何客房清洁就如此应付了事？

　　她可是亲眼目睹了冯阿姨随意将被骚臭液体污染的烧水壶冲洗了两遍，没有做任何消毒处理，就把它擦干归回原位。包括浴池和马桶也只是简单的用花洒冲掉了肉眼可见的污迹。

　　难道真如大家所见，是实际执行者保洁员偷懒的锅。

　　最开始的时候她对冯阿姨这种作为超级不齿，但当她跟着冯阿姨紧赶慢赶才在规定时间内完成整整四层楼48个房间的清扫工作，她就不觉得仅仅是保洁员单方面的错。

　　每天累死累活才堪堪能将3000出头的工资拿到手，不能按时完成任务就面临扣工资被辞退的风险，谁还有工夫摸着良心坚持自己，老老实实按标准步骤打扫。照眼下这种工作量，一天的工作可能要用两三天才能完成。

　　正式出师，开始独自一人上岗工作的第一天。

　　尽管她在心里默念给自己洗脑了千千万万遍，但当脚踏进了客房，就再也抑制不住体内涌动的洪荒之力，按照国际四星级酒店清扫标准，从浴室到卧室里里外外整理得焕然一新。

　　敢于坚持自己的白钊钊在工作时颇有成就感，直到晚上开饭的时间冯阿姨还没看到徒弟的身影，放下手中的盘子，到客房部来找她，用不可置信的口气在门口喊：

　　“钊钊，你怕不是这一层都还没搞完吧？！”

　　白钊钊听到有人喊，连忙放下手中的拖布，抬头应声：“冯阿姨，你怎么过来了？”

　　冯阿姨三言两语就问清楚了白钊钊的工作状况和进度，无奈叹了口气，略有心疼道：“你在这边先忙着，我到食堂那边帮你把饭打过来。”

　　最后她剩下的“巨量”工作，还是在冯阿姨的帮助下才勉强在七点半之前完成，比规定的时间晚了将近一个半小时。

　　走在回职工宿舍的路上，冯阿姨略带犹豫的开口：

　　“钊钊……我吧觉得你不太适合这个工作，你别瞎想以为阿姨说你不好，只是……只是这种活儿本来就是该我们这种有些年纪的女人干的。我托我闺女帮你问了一下，她们公司还缺模特，你这种条件完全可以去那里上班……”

　　“冯阿……”白钊钊本想说不想去做模特，转念一想现在当保洁员的处境也不见得好到哪里去，就打住了话头。

　　冯阿姨竟像会读心术，立马接口：

　　“你要是不想当模特，也可以在她们公司做其他工作，她们公司可大了，就是那个长得可乖的女明星开的服装公司，她们公司叫啥来着……好像是叫I-R……”

　　“Iris吗？”白钊钊脱口而出，当红流量女星苏尹的服装品牌，她这个年龄段的女生没有几个不知道。

　　“对对！就是这个名字。”冯阿姨情绪有些激动，“而且她们公司工资可高了，我现在就把I-R……的招聘的那个表用微信发给你，我看你明天一早就可以过去面试，你长得啷个乖，一定能留在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