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冷一天》尼修

2、chapter 2

　　论现代城市居民的素质修养，除却碰瓷嫌疑极高，类似老奶奶慢动作“被车撞倒”这种突发状况，多数情形下，市民们都不是事不关己恶意吃瓜的人。

　　就比如眼下，这位被男友扔在路边的白富美，几乎是瞬时就拨动了围观群众的善良本性。

　　刚刚起哄拍照最厉害的一个圆脸女生，本着吃瓜群众的节操底线，将手机放回背包，又顺手从里边掏出来一袋纸巾，两三步走上前，轻拍站在路边正啜泣着打电话的白富美的肩膀，企图将纸巾递出去。

　　谁知白富美连头都没回，直接摆手示意不用管她。

　　至于那些看戏的男同胞，不是没有怜香惜玉的心，奈何没胆量更没财力，尽管跃跃欲试，却没一个人敢上前充当那英雄救美的角色。

　　不过是公车等红灯的一分多钟时间里，美女电话都还没挂上，一辆在夜色下流光溢彩的钴蓝色法拉利超跑就轰着油门，震天价响地从东行驶而来。

　　白钊钊所乘的879路晃晃悠悠启动开过十字路口的时候，法拉利堪堪停在那位白富美的身旁。

　　又一出好戏要上演，猜猜看？这次大概轮到骑士救公主的戏码了。

　　白钊钊手撑下巴，遥望窗外正如是想。猝不及防被过路大卡车带起的烟尘尾气呛得干咳，她连忙抬手去关窗户，将别人有声有色的生活也一同关在了外面。

　　公车里热烘烘的中央暖气和乘客们家长里短的谈天，很快将她带回现实，低头瞥到手表指向刻度8的时针，不由开始犯愁晚上的住宿问题。

　　银行卡里的余额不到两千块，加上身上所有的现金，连三千块都凑不够，自然是不能在主城区这边住酒店。她边思量打算着，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在美团上搜洛云西区酒店排行榜，筛选条件为：

　　【价格由低到高】

　　路上奔波的一天多时间，早就耗干了她所有的精力，最主要的是她没条件挑三拣四，索性直接订购了最便宜，但评分也是西区所有快捷酒店最低的一家。

　　等她又在市里换乘两班公交，终于抵达“笑笑快捷酒店”的时候，已经将近十点钟了。

　　尽管早就做好了心理建设，但在绕过窄巷脚踩凹凸不平的水泥路走进墙皮剥落，弥漫着鱼腥味和榴莲味交杂的酒店大堂时，白钊钊毫不犹豫地退了出来。

　　她从酒店里退出来的步伐有多坚决，摸到口袋里薄薄的几张人民币后，再次拖着箱子往回走时就有多决绝，是那种斯巴达勇士即将上战场时无畏赴死一般的决绝。

　　在大堂排队，等动作迟缓足以跟《疯狂动物城》里的闪电先生一较高下的前台小姐办好手续后，她同三个衣着俗艳的女客前后脚走进了电梯轿厢。

　　电梯缓缓上升途中，三个女人旁若无人笑得风尘味弥漫，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张口就来。

　　其中有个金发女人像是没看到正对她眼前张贴的禁止吸烟标识，吞云吐雾好不自在，瞥见眉头紧蹙的白钊钊，不由起了戏弄之心。

　　“咦——美女我看你面生，是刚来的吧？啧啧——长得还挺靓，一晚上你平时收费多少？”

　　听到这针对她的恶心话，白钊钊几乎是惯性本能的提脚微屈膝，就在要将倾注全身力气的右腿踢出去的千钧一发之际，十八年来她第一次被理性束缚住了行动：

　　三对一没问题？万一被反殴，假若伤筋动骨，她全身的家当恐怕都不够在这座被盛誉为“销金窟”城市的普通医院里挂号打石膏。

　　压制住了暴力反击的冲动，还是没忍住回头冷眼蔑视那口头挑衅她的金发女子。

　　本身并无多大恶意，仅仅因为觉得白钊钊脸蛋漂亮才心血来潮想开个玩笑，纯粹职业使然，在金发女人看来自己不过是插科打诨的玩笑话，听在向来一根筋吃不得亏的白钊钊耳中，就完全变了味道。

　　明面上虽是半句不痛快反唇相讥的话都没讲，但白钊钊全身上下散发的浓重戾气，紧攥拳头骨节发出的清脆咯咯声，令衣服窸窣作响的微动作，三个女人可一点儿不落统统听在耳中瞧在眼里。

　　更别说她恶狠狠跟掺了冰渣子一样的眼神杀。

　　金发女人只觉自讨没趣，没事找事给自己招惹上个神经病，碍于怕脸上挂彩影响自己接生意，几乎是一秒认怂，讪讪强行解释：

　　“哎哎——小妹妹，姐姐可只是给你开个玩笑，你可千万别当真放在心上，为这种小玩笑生气真不值当！”

　　白钊钊懒得开口搭理她，索性眼不见心不烦，几步挪到离电梯门最近的地方，将身体完全背对着那三个女人，抬头用空洞洞的眼神盯着跳动的红色楼层数字。

　　好在她所订房间的楼层很快就到了，随着她提步走出轿厢，面对缓缓闭合的梯门，三个女人才长长舒了口郁气，结束刚刚短暂的鸦雀无声，继续扯开嗓门聊她们的话题。

　　走到光线昏沉的走廊尽头，白钊钊拖着行李箱刷卡开门，筋疲力尽的身体由不得她再去厌恶又小又旧的房间，甚至连澡都没洗，就直接摊在床上，酣然入睡。

　　刺眼的阳光覆在眼皮上，将流动的赤红血液透过瞳孔投射在视网膜上，睡眠被搅扰，她不耐烦地抬胳膊将手背挡住眼睛，哪知急促尖锐的门铃声开始鼓噪耳膜。

　　按门铃的人韧劲十足，大有揿到天荒地老的决心。

　　白钊钊被吵得睡意全无，只得不耐烦翻身下床，边打哈欠找拖鞋，边大声朝楼下嚷道：

　　“谁啊？！黑白无常投胎来催命的吗——大早上就来按门铃，不让人睡个好觉！”

　　她半梦半醒从巴洛克雕花红衫木楼梯上走下来，才微微使力转动客厅门的把手，一群身穿黑色制服的彪形大汉就破门而入，旁若无人地开始往外搬东西。

　　最先被抬走的是那架爸爸花了高价钱托人从德国买来她一次都没弹过的钢琴，紧接着是落地大花瓶液晶电视空调沙发茶几……他们甚至丧心病狂的要把她养了将近两年的一缸彩色热带鱼搬走。

　　被推倒跌坐在双扇门旁，从震惊恐惧中回过神的白钊钊歇斯底里大叫：

　　“你们是谁？为什么要抢我家的东西！”

　　没有人因为她的爆发而有所分神停顿。

　　除了一个脸上横亘狰狞刀疤嘴角歪斜的平头男人，他停下手里的动作，循声回头似笑非笑去看她，“我们干什么？你最好还是去问你的好爸爸，你们家所有的东西从现在起都归我们老板所有……”

　　刀疤男话头一转，笑得猥琐下流紧盯她露在外面的锁骨咽口水，“包括你身上的衣服，也是我们老板的！”说完就直扑过来撕扯她的睡衣。

　　白钊钊头痛欲裂，强烈挣扎反抗，不知怎的一群彪形大汉在顷刻之间消失不见。

　　她全身赤.裸站在客厅门外的台阶下，身后是盘旋刺耳的警笛声，两个蓝衣警员正在往他们家的门上贴封条。

　　画面一转又变成了眼皮上流动的红色血液，耳边是爸爸泣不成声的道别：

　　“钊钊……你要相信……相信爸爸不是……坏人……爸爸怎么可能昧着良心做坏事，你只要记住你爸爸不是坏人……以后我不在了……换个地方你……你好好过日子……就当……就当没我这个……”

　　白诚断断续续的声音被越来越浓的红雾淹没。

　　白钊钊脚下猝然踩空坠入深不见底的水池，满池的腥甜血液沸腾翻滚淹过胸口，她奋力地划水企图逃到岸上，却怎么都望不到边际，终于在被血呛到濒临窒息的一刻惊醒了。

　　伸手摸到满脸湿热的血，她骇然拥被坐起，惊慌失措赤脚往卫生间跑。

　　伏在盥洗盆上大捧大捧往脸上泼冰水，在镜中瞥到血滴从鼻腔中坠落不止，她反倒是舒了口气，思忖应该只是天气干燥引起的上火。

　　顺手从旁边置物架上抽了一沓纸巾在脸上乱揉乱擦，卷了小团纸塞进依旧在冒血的左鼻腔，盯着镜中苍白瘦削恍若陌生人的脸，她扯扯嘴角自嘲。

　　没想到白钊钊也有怕病怕死的一天。

　　冬天用冰水洗脸自然是提神醒脑，睡意全无，她索性从行李箱中翻出干净衣服到浴室洗头洗澡。

　　上午11点多到大堂办完退房手续后，随便在街角的面馆解决了午饭，她将行李箱寄存在一个距离最近的综合超市，按照洗澡时在脑子里列好的计划开始上路找工作。

　　在公交车上的闲暇时刻，担心待会到了市区像个没头苍蝇乱撞，白钊钊就把计划简单写在了手机备忘录里，提醒自己一定要理性不能冲动暴脾气：

　　【管吃管住，工作环境大体整洁干净，不用迎人陪笑，月薪3000+，OK】

　　【目标锁定洛云西区所有四星级酒店，工作岗位：客房保洁or刷碗工】

　　只有高中毕业文凭是板上钉钉的事实，自然不能好高骛远，奢望去坐办公室当白领。还有必须要认清现实处境，她反复强调告诫自己：

　　白钊钊你现在可不是什么桑城首富的女儿，你现在是连房租都缴不起的穷光蛋！如果还拈轻怕重，挑三拣四，从今往后就只能喝西北风填肚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