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冷一天》尼修

4、chapter 4

　　酒店管理住宿的工作人员大概也是出于人性化考虑，并未将白钊钊安排在年龄偏大的保洁员集体宿舍，而是把她安置到了年纪相仿的白班楼层服务员们的宿舍中。

　　白钊钊的寡言少语，在多数同龄人看来是装逼虚伪，譬如她才来就被同宿舍的女孩们孤立排挤。

　　但对冯阿姨来说恰恰相反，这正好给了她过度热情的性格一个宣泄口。回去的路上情绪激昂列举了不少Iris公司在她看来牛气轰天的地方，附加十个指头数不过来的种种好福利，阐述过程中大有将几十年学到的褒义词统统用尽的感觉。

　　竟让人在恍惚之间产生她是曲线打广告卖安利，卧底潜伏在平民区的Iris幕后股东的错觉。

　　直到电梯停在了冯阿姨宿舍所在楼层，她还是保持大气不喘的状态口若悬河讲着Iris新品如何刚上新就被抢购一空。

　　白钊钊终于抓住对方咽口水停顿的瞬间，及时结束这场单方商业吹捧，“冯阿姨你的楼层到了，真的很谢谢你今天帮我打扫，如果不是你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说话间，电梯门已经将两人渐渐隔开，在还剩一丝缝隙的空档，冯阿姨喊着嘱咐道：“钊钊你可别犯傻，I-R……这么好的公司你可不能错过啊！”

　　换了衣服累瘫在床上，白钊钊脑子里还回荡着冯阿姨的叮嘱。

　　都说人世险恶，尤其是在物欲横流金钱至上的大都市，但目前为止，她在洛云市遇到的好人远多于坏人。

　　为何偏偏爸爸在二线不及三线靠上的桑城，被曾经最好的朋友亲手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那位十多年前背她爬辰脊山，带她到若秋溪捉小鱼，慈爱宠溺地瞒着白诚，给撒泼任性的她在街边买各种糖人七彩棉花糖的林叔叔，却在爸爸被带上法庭时，连面儿都不敢露。

　　甚至从洛云派来律师，到桑城全权代理白诚诬告和诽谤他的案子。

　　诬告？诽谤？呵。

　　就凭沈秋跟野男人私奔16年，白诚都无再娶之心。甚至家缠万贯后，被人变着法送女人，却仍能“忠贞不渝”片叶不沾的硬心肠。

　　就凭喝醉被女儿骂懦弱都无动于衷，却在女儿张口用脏、贱这些词谩骂沈秋时勃然大怒，出手教训平日捧在手心千依百顺的亲闺女。

　　就凭一年前的五月，接到林砚同要来桑城的消息，天天把笑挂在嘴边：“你林叔叔都十多年没回来过桑城咯，马上就要回来看你了。爸爸这辈子能交上你林叔叔这样有出息的朋友，也算是没白活！”

　　就凭她白钊钊从小到大，亲眼所睹的一切担保，诬告诽谤都是他妈的扯淡！

　　去年六月，白诚甚至在林砚同没来过的新家里，专门挑出采光最好的客房，将里面的壁纸窗帘和家具全部改换成林砚同欣赏的古典中式风格。

　　而其实在电话里林砚同也只不过是说要来小住两天。

　　忙前忙后，亲自下厨做饭等着为兄弟挚友接风洗尘的白诚，最终等来了林砚同的助理。

　　所谓的助理在初来乍到第一天晚上，就在徐氏大厦的地下车库里枪杀了徐氏集团的董事长兼执行总裁徐广海。

　　“嘭——”的一声猛力关门声，将白钊钊从回忆里惊醒。

　　有个女生紧跟着大叫：“偶买噶！谁又不关窗户？这么大的风把雾霾都吹屋子里来了！眼瞎吗？看不到外边那鬼天气！”边说着，她几步跑到窗边，使狠劲将窗户关上。

　　这种含沙射影的话自然是故意说给她听，白钊钊还是相当有自知之明的，换在以前读书时，她早就翻身下床二话不说，上脚踹了，这次她却选择静默不言。

　　“唉！你们今天去西餐厅那边看新来的主厨了没？听说还不到30岁，而且还是意大利海龟，啧啧啧——我可是趁着中午开饭前上厕所那会儿偷偷溜到西餐厅后厨瞧了瞧 。我也没敢多逗留，就瞎瞄了一眼，侧脸看鼻子可高可挺了，屁股还可翘！我没看清楚正脸，要不一会儿，我们一起再过去看看！”

　　娇俏的女声从门口一路讲到了屋子里，还有几个女孩子跟着附和表示同意。

　　“亲爱的们，一会儿我就不去看帅哥了哟，上次给我剪头发的皮肤可白的那个男生约我去看电影！”

　　“切，这么快就又要换男朋友，不过琳琳你这口味还真是始终如一，你的那些前男友凑一起都能开大型连锁理发店了。”

　　“咋了，不服气你也去找啊！”

　　“得得得——我还就爱西餐厅主厨怎么着！”

　　她们开心打趣的谈话，倒是当头棒喝将白钊钊打醒了。

　　如果她就按自己现在的境况当客服保洁员，住在十人间的职工宿舍，领刚够买件质量不错的国产品牌羽绒服的月薪，每天生活两点一线圈在这个酒店里。

　　甚至或许以后的人生目标也会被同化变成交一个理发店男友，最高人生理想是嫁一个西餐厅主厨。

　　那她怎么可能进入林砚同所在的圈层。

　　如此下去，自己怕是这辈子都别想再见到林砚同，更遑论当面质问他为何当初要爽约，为何要一口咬定爸爸诬告他，为何不敢在法庭现身。

　　权钱相依，接近不了在金字塔顶端的林砚同，归根结蒂是她的身份不够格，只有挤进有钱人的圈子，才有靠近他的可能，才有机会去调查那件案子的黑幕。

　　白钊钊一个机灵从床上坐起，套上最厚的大衣，从窄小的上铺翻身而下，将所有东西塞回行李箱，动作一气呵成。

　　不过五分钟，她已经全部收拾妥当，拉起箱子将门在身后拍上。

　　第二天她简单画了个淡妆，从24小时营业的肯德基出来，乘公交去Iris坐落于东区的工作室。

　　当设计总监兼HR让她在屋子里走几圈，然后二话不说带她去摄影棚试镜，当场录用她时，白钊钊大概是18年来第一次念到亲妈的好。

　　拜沈秋所赐她得以拥有一张还算过得去的脸蛋儿，能够不费吹灰之力拿下这份模特工作。

　　“白小姐这种厌世里带着空灵纯情的气质，这几年在国内很吃香，你在这儿好好干，Iris不会亏待你。”涂着暗红色唇膏的设计总监孟晚空，在细长女士香烟的缭绕白雾之后淡淡道。

　　“嗯，我会好好干的。”白钊钊并未抬头去迎孟晚空涣散如烟的目光，只是回之以同样的云淡风轻。

　　Iris得以在短短五年之内跻身国内家喻户晓的轻奢服饰品牌，不在于它的设计多么的出众讨喜，它成功的关键应当归功于高效运转的商业化流水线模式。

　　毫不夸张得说，高效是Iris的代名词。

　　白钊钊通过面试后的五分钟之内，就被安排满了整整一天的拍摄工作。

　　半小时后，她被造型师带出化妆室，像个提线木偶完全听从摄影师的指挥号令，站在勃艮第色系的幕布前，脚踩厚厚的白色羊绒地毯，同几个妆容精致烫着复古蛋卷头的女孩子勾肩揽腰，摆出闺蜜式的亲昵样子。

　　亮似极光的闪光灯和在静寂影棚回荡的快门咔嚓声将她瞬间带入另一个世界。

　　就如爱丽丝坠入仙境。

　　新的世界里被各种照明灯包围，横亘在她眼前的是反光伞和许许多多她叫不上名来的机器，还有后面穿着各异，每一寸不可见的毛孔里都散发着他们圈层独特气息的忙碌男女。

　　未来是好是坏，谁知道呢？

　　恰如她嗅不出来是左边女孩洒了橙花味香水，还是右边靠在她肩头上甜笑女孩的体香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