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chapter 1 ...

  •   白钊钊的十八岁在高考结束之后,暑假正式来临之前,和大多数的高三毕业生没有什么不同。尽管她性格孤僻、不合群,甚至连一个点头之交的普通朋友都没有,但这并不影响她对大学生活失真了的幻想。

      其实她并没有多高兴,更多的情感是一种类似于长期被困在窗洞闭塞地牢中的囚徒,即将获救前对新鲜空气的渴望。

      这世界上大抵没有什么比自由更令白钊钊心驰神往,她早就恶心透了这座小城的一切。

      长舌妇们十几年如一日的谈资永远都少不了她那个貌美如花跟人偷情私奔的亲妈,当然更不能缺她家里那位从赤贫负债一跃成为桑城首富的亲爸。

      她爸和她妈的故事从城东到城西升级衍化了这么多年,她早就见怪不怪,甚至都能将听到过的所有版本当成语文阅读理解题,提炼中心思想并升华主题:

      别人家的漂亮老婆都是荡.妇。

      别人家的金山银山都是脏.钱。

      荡.妇脏钱之论且先抛开不谈,事实上白钊钊对她亲爸白诚也没多大好感。

      试问有哪个当父亲的一年365天三分之二的时间都在外地出差,剩下的三分之一时间都用来应酬酗酒耍酒疯,喝醉了六亲不认,把闺女打到耳鸣鼻腔出血乃家常便饭。

      曾经被白诚用茅台酒的玻璃厚瓶底在额头上砸出血窟窿的白钊钊,甚至都怀疑自己是沈秋和野男人苟合的种。

      当时才13岁的她从家里捡了白诚的头发,跟自己的一块儿装在袋子里,到市医院门口堵成年女性以钱相诱,托人家帮忙验DNA。

      几天后看到单子上99.98%的鉴定结果,她也就打消了自己是野种的念头,在心里生根已久的另一个念头却蔓延疯长:她以后一定要离开桑城,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再也不回来。

      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这个算不上梦想的梦想,在白钊钊周十八虚十九岁的年初终于实现了。

      不过离开的方式和无数次入睡前躺在床上规划的不一样,她并不是靠读大学远走高飞的。直到高考结束八个月后,在本该阖家团圆的春节里被一群有钱有势的亲戚们逼上火车,她都还不知道自己的高考成绩。

      火车长笛呼啸,拖着沉重的车轮缓缓启程,窗外原本艳阳满照的天空,霎时被乍起狂风席卷而至的阴云侵占。

      桑城要变天了。

      白钊钊头靠在灰蒙蒙的车窗上,闭上眼睛,黑暗里挥之不去的是爸爸那张被岁月凿刻出深浅纹路,不再年轻却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涕泗横流的脸。

      那是她记事以来第一次看到白诚哭,也是这辈子最后一次。

      从南到北翻山越岭,天黑了又亮,次日黄昏列车终于停靠在终点站——洛云北。

      等到车厢里吆喝着五湖四海的饶舌方言,背着、扛着、拖着包裹行李,三五成群的熙攘乘客们都下了车,白钊钊才在乘务员的催促下,拉起行李箱不紧不慢往外走。

      离出站口越近,砭骨的寒意就越浓,打小生活在气候温暖全年宜居的南方城市,又习惯在暑假高温天出门远游的她自是招架不住。她把身上的大衣裹得很紧,恨不得将瘦高的身体全部缩在里面,冷的牙齿发颤忍不住爆粗口:

      “艹!什么鬼地方。”

      不大不小的吐槽声,招来了不少暗含鄙夷的白眼。

      跟她并排而行顶着一头粉色长卷发,嘴唇涂得猩红油腻的年轻女人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视线从她沾满泥污疑似山寨款的Celine小白鞋上移回扎着乱糟糟马尾素面朝天的脸上,撇了撇嘴道:

      “嫌鬼地方,有本事别来啊!”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越是寸土寸金的地方越是让人趋之若鹜,在这偌大嘈杂的火车站也可窥见一斑。

      春节法定假期才刚刚过半,旧历年的正月初三,从各地返潮回来打工上班的男男女女,已经将洛云北站从里到外塞得满满当当。

      白钊钊望着出租车等候区已经折了三个圈的长队,直接选择掉头拐回去搭地铁。挤上车后,她站在门口靠近窗户的位置,又从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纸条看地址。

      <横塘路58号余山公馆A-16 >

      尽管这寥寥几个字早就烂熟于心,每次重新看却像此刻投映在玻璃窗上蓬头垢面的人影一般陌生又遥远。

      以前自己也不算过得多好,爹不疼娘不爱,但银行卡里总会有刷不完的人民币,至少穿得起最新一季体面又漂亮的衣服……

      久久陷入回忆,神思恍惚的白钊钊突然被机械报站声中的熟悉地址惊醒,攥紧手中的行李箱,将身上那件Maje去年款的黑色羊毛大衣的领子竖起来,遮住大半张脸,企图挡一挡室外凛冽如刀的寒风。

      按照手机地图上查好的路线,在毗邻地铁站的公交站台乘直达余山公馆的879路,挑了窗边靠门的位置坐好,呆望着窗外山道旁疾掠而过的松柏树群,她在心里不由嘲笑自己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冲动之举。

      下了车她按照原定计划,打算直接跟着社区的居民进入余山公馆里。

      就在她紧跟一位中年妇女身后通过门禁,半只脚已经踏进社区里的时候,保安室里的安保人员走出来拦住了她,眼含审视地将她仔细打量一番。

      “抱歉,从未见您来过这边,请问您是来拜访哪位?”

      “哦……我……我是A区16号林先生家请的钟点工。”白钊钊心跳不可抑止地加速,脸上强装镇定,随口扯谎企图蒙混过关。

      “林先生?据我所知林先生家一直都有固定的家政清洁工。”

      “这不是他们家的保姆临时有事请假,所以才打电话到我们公司那边,找钟点工过来帮忙。”

      保安原本严肃紧绷的脸色,有了些许松动,却依旧恪尽职守追问,“那就麻烦您给林先生家里打个电话,我接听后确认一下,您就可以进去了。”

      “啊……这样……公司没有给我他们家的电话。”

      听着她狡辩漏洞百出的话,保安的眉头又严肃地紧蹙起来,义正言辞道:“姑娘我劝你还是打哪来回哪去,每个月像你这样不请自来想见林先生的人,往少里说我也得接待百十来个。”

      “这么多啊,那他都不见吗?”

      “你当林先生是什么人,论他的为人,我们洛云市有哪个老百姓不夸口称赞,姑娘我还是劝你趁早打消念头,带着东西回去吧。”精神矍铄的中年保安瞥了一眼她手里的行李箱,像看到什么牛鬼蛇神一般,匆匆将视线收回,对她说话的语气无奈中透着友善。

      “这样啊……不好意思,麻烦你了叔叔,我这就回去。”白钊钊尽管不甘心,却不得不认清现实,对于眼前这位礼貌又和善的保安大叔,她也尽量回之以尊敬。

      搭879路公交的返程车从山上下来,天已经黑透了,交通拥塞的双向大道被光怪陆离的霓虹浸染得喧嚣繁华。

      初来乍到就吃闭门羹,无功而返的白钊钊只觉车厢里的空气浑浊发闷,一把推开窗户。

      脸被风割得发疼也麻木得不管不顾,像是被拔了氧气罩的重症患者,突然又嗅到了新鲜氧气的味道,大口大口地吸气吐气,唇边凝结的缥缈白雾,跟坐在车子里的她背道而驰飘散。

      她的视线从一辆辆急于归家却被迫堵在路上鸣喇叭催促的车子上掠过,又停在远处人行道上三五结伴谈笑并行人们的脸上,心脏像被掏了个大洞,遽然发空。

      她不得不刻意地扭转过头不再去看,视线还没来得及全部收回,就被前边路口议论纷纷举着手机拍照的一群路人攫取,确切的说是被人群围观的站在豪车旁吵架的一对年轻男女吸引住了。

      去年夏天刚从紧邻桑城排名省区第一的私立高中毕业,白钊钊自是没少见过豪车,以至于她漫不经心晃眼一看就认出了框在球面三角里两个M交叉的迈巴赫车标。

      在洛云这座空气里都弥漫着浓重金钱味道的城市里,路上偶遇绝版迈巴赫不足为奇。

      其实围观路人跟她诧异惊叹的原因八九不离十——从豪车里走下来,衣冠楚楚,高颜腿长的男人在现实世界中太罕见。

      白钊钊读书时偶尔会遇见几个坐迈巴赫来接送孩子的中年大叔,除此以外,小眼塌鼻矮个穿着Nike、Adidas乃至花里胡哨的Gucci,开兰博基尼、保时捷来接妹妹或女朋友放学的年轻公子哥多得每周都能在学校门口开车展。

      然而这却是她第一次在韩剧、泰剧、国产偶像剧以外的现实世界里看到如此梦幻迷离的场景。

      怎么说呢,打个比方吧:导演、摄像、录音、打光……将所有都市偶像剧的人员和物资配备齐全,眼下妥妥的剧组路透现场。

      而且是颜值气场高配版本,令颜狗群众情绪失控的那种。

      这会儿正有不少大学生模样的女孩子情不自禁犯花痴尖叫:

      “好帅啊——天啊!我怕不是在做梦——”她们边跟同伴讲着话,边将开启拍照或是录像模式的手机举得又高又远,若不是碍着身高不够,疯狂的都要将手机戳到那西装革履男人的脸上。

      跟男人搭戏的女伴颜值自然不会差,标准的鹅蛋美人脸,清新自然的妆容,长发如缎披在肩上。CHANEL的白色粗花呢大衣下,是一双白皙笔直的大长腿,Miu Miu的芭比粉绑带芭蕾鞋将脚踝衬得纤细精致。

      饶是这样的大美人,在短短几十秒内梨花带雨苦苦哀求,也没换来冷着脸的男人开口说一句话,就被独自扔在了洛云市接近零下十度的户外马路边。

      看戏的吃瓜群众眼见着男人决绝地从美女攥紧的手里抽出胳膊,坐进车里拍上驾驶室的门,踩油门绝尘而去后,唏嘘不已。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chapter 1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