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不要忘了我【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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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谁说的，穷人最怕的就是生病。我也怕，所以总是很小心，不过，就算千防万防，我还是病了，病的很重。
刚开始，一双眼睛红的像血要渗出来似的，格外吓人。家里的人怕传染没人敢看我的眼睛，只有奶奶照顾我。后来高烧不退，持续39以上的高温。去医院看病，医生也说不出来为什么。只是说，如果这样下去，我会死。会死是什么概念，你问我，我也不知道，可能是，再也见不到奶奶，再也吃不到肉加饼，再也…..干不了的事太多了，我说不过来了。脑袋就像别人的一样，不受我的控制，我让它想事情，它竟然让我睡觉。
我醒着的时间越来越少，偶尔闭上眼睛不睡觉，发觉，被眼皮包住的世界也是有色彩的，淡淡的黑色的红。大概没人知道那是种什么颜色，只有我知道，那是死亡的颜色。
我一直觉得爷爷对我，即不是喜欢，也不讨厌，简单的来说，这家里，他对谁都有些冷淡，唯一爱的，估计就是他自己。
我感觉自己在走，一浮一沉的。费力的睁开一条缝，才看清，我是在爷爷的背上，天都暗了，太阳也落到看不见的地方去了，留下暗橙色的光照着地下有些崎岖的石子路。爷爷背我呢。笑了笑，我伸伸胳膊用力抱着他的脖子。
“醒了？丫头，别睡了。爷爷带你去个好地方。”他把我带到了我很熟悉却去的很少的地方。
“师傅，还有饼没，我孙女病了，我想买个给她吃。”
正在收摊的肉加饼师傅，看了我一眼，“真不巧，今天生意好，都卖光了。”
“师傅再想想办法吧，我多给点钱也行，孩子想吃。”
小小力的抓抓爷爷的衣领子，“爷爷，我不想吃了，我吃不下。”
“胡说，你不最爱吃这个吗？怎么可能不想吃，爷爷买给你，你吃了要听话，病要快快好….
“老师傅，你家这孩子，病的不轻啊。”我手指没力，连简单的缠好爷爷的脖子都做不到，眼看着就要朝后仰，卖饼的大叔接住了我。“我这里就剩肉了，也不要您钱了，既然孩子想吃，我都装给您，您回家自己烙几个饼。”
爷爷他啊，是个倔老头，平常都不和人低头，看他不停的对大叔说谢谢还想鞠躬的样子，我想笑，却笑不出来。
他又按着来时的路，有些蹒跚的背着我回去，路上还和我说话，而说的最多的就是，“不要睡啊。”死了是不是就是睡了，再也醒不过来呢？闻着最爱的肉香，我一点食欲都没有，从来没有过的饱足感一直充斥在身体里。
经过一个桥洞，火车在飞快的经过。里面闪烁着有些暗沉的银灰色灯光，挤满了各色各样的人和脸。
奶奶家离这条铁路很近，每次吃完晚饭，全家人都会沿着铁路散步，偶尔会有火车经过，我和爷爷都喜欢望着里面那些乘客，爷爷心情好的时候还会告诉我它们是驶向哪里的。
“爷爷，这辆火车会经过我妈妈住的地方吗？”
“不知道。”
“ 爷爷，我想坐火车。”
“…….”
“我想找妈妈。她说我考一百分就来找我的，但是，我好像怎么都考不到，那我去找她好了。”我费力的喘了口气，“我都快死了。”
“小孩子乱说什么。”爷爷，你的声音越发颤抖了，自己都没察觉到。这次，我说对了，是不是？我快死了。
看病的钱都是爷爷借的，家里已经没有多余的钱可以继续支付我的药费。一天天的拖下去，我连吃饭都要奶奶喂了。爷爷很早就给爸爸发了电报，但是他没有回来。姑姑和爷爷奶奶商量给我妈写了信，信上都写了什么，只有她知道了。
张哲晨这几天很老实，奶奶喂饭，他就给我擦汗。为了出汗退烧，我身上盖了很多被子，呼吸困难，可能，我没有因为发烧而死，也会被被子压死或窒息。
信寄出去很久了，妈妈也没有来。只是在不久后邮来了钱。奶奶握着钱，哭出了声音。她平常都是安静的流泪，安静的擦干，第一次这样号啕大哭，我真有点不习惯。“孩子，求求你，好起来吧，没人来看你，他们都不在乎，但是奶奶不能让你就这么去了，你叫奶奶怎么办？！怎么办？！”
我闭上眼睛。谁都没有来，五个字在脑袋里不停倒带。没有人在乎，但是奶奶在乎。
几天后，我奇迹般的自己好了。披着衣服，俨然和行走的骷髅一样，我望着因为没有得到照料，变的有些憔悴的月季花。不要再奢望了。那年，我第一次意识到奢望这个词的概念。想要妈妈，就是奢望。
病后初愈的我，变的和以前不一样了，这是家里人都感觉到的，却不知道是哪里变了，话还是和一样少，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眼睛让人读不出情绪。唯独有一点，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味道渐渐从我小小的身躯里散发出来，如同世界只有我一个人。
“曲雪夕，这个给你吃。”张哲晨脸上的那个表情好像是羞涩，举着一包饼干，靠近了我。
我淡淡的扫了一眼，没有出声。阳台上的风有些大，明明有暖暖的阳光，却还是冷，我感觉不到，阳光的温度。
“你这个样子有点吓人啊，怪怪的。”张哲晨把饼干放到我脚下，挪到了离我远点的地方。“奶奶说你病好了，要加强营养。”
臭小孩，你还是有点良心的。忍不住摸摸他柔软的刺猬头，我扯了扯嘴角。一抹淡淡的笑漾了出来。
“曲雪夕，你变好看了。”呆呆的看着我，张哲晨张着的小嘴弓成一个‘0’形。
笨蛋，我是长大了。只有你还是个孩子。
用力一扯他的脸蛋，“痛！”揉着脸，某人三步一回头的跑了。
“奶奶，我算不算被遗弃的孩子？除了你，我真的好像没有父母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正打算要浇花的奶奶一惊，好像看外星人一样的看着我。没有再说什么，我跑进屋拉起爷爷的手，“走，看火车去。”不是为了找妈妈，只是我想长大，到外面的世界去看看，外面究竟有什么吸引着那两个人。
他们是不是把我忘了？
半年之后的盛夏，我读小学四年级。放学回来，家里的气氛有些诡异，安静的过分。我看着脸色难看的爷爷奶奶，不知道想什么的姑姑，还有……我在照片里才见过的，三岁以后，第一次碰面的生母，我的妈妈。
“我可以和她谈谈吗？”妈妈的声音很柔和，低低的好像呢喃。
“就在这里说吧，反正都是要看她自己的意思。”爷爷望了望我，好像还想说什么，却最终什么都没说。
“我是来接你走的，以后我们就能一起生活了。爷爷奶奶年纪大了，还要帮忙带你姑姑的孩子，把你放在这里，实在是让他们受累了。你姥姥可以帮忙带你，妈妈把你放在她那里也比较放心……”我恍惚的看着她的嘴一张一合，她在说什么，我渐渐听不到了。从小就在期待这个人能带我走，现在她真的来了，但是，我没有想象中的欣喜，没有想象中好像电视剧一样的抱头痛哭，事实上她没有为我流一滴眼泪。她絮絮不止的说了好多，我只听到了最后一句，“你怎么想呢？”
我张了张嘴，思绪一片空白，许久才吐出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我走了，谁帮奶奶打酱油？”很多年后，当奶奶回忆的时候，还是喜欢用这句话笑我。
大人们都笑了，不同的是，有人笑的苦涩，有人笑的无奈。而我，垂下了脑袋，缓缓的走到外面。掂起脚尖，看着楼下的那些郁郁葱葱。我很喜欢这里，楼下的那颗无花果树是我和奶奶一起种的，还有那个放杂物的小屋，我曾经和张哲晨玩火差点把它烧成废墟。还有一小堆煤，那是我和爷爷走铁路的时候捡到的。而我，不想和他们告别。
但是，我的确是爷爷奶奶的包袱，是不是我离开了他们，他们的生活会宽裕些呢?我的医药费到现在依然没有还清，奶奶的腰和腿一到冬天就疼，还有，还有，我有妈妈了。
时间不等人，最了解我的人，永远为我着想的亲人，奶奶已经给我收拾好了行李。我还没有时间想更多，人已经在车站了，“早就给你办了转学手续，奶奶知道你还是想跟妈妈走的，她能帮你学习，奶奶没文化，教不了你，但是奶奶想让你上大学。想让你过的更好。这样，很好……”奶奶握着我的手，眼泪已经在眼眶，却始终控制着不让它们落下来。
一直在为我流泪的老人。自己的命运不见得比我要好多少，却始终同情我的遭遇，世界上唯一对我好却不求回报的人。不是说了，除非死掉，不然不让别人带我走的吗？把她的大手放在我的脸上，用力的磨蹭着，奶奶，我想哭，怎么办？但是我已经跟自己说了，要坚强，流血不流泪的。眼泪砸到了她的手心，我的皮肤可以感受那种温度，和血液一样的温度，奶奶，我只为你流这次泪，从此就要聚少离多了。你和我都不可以再哭了，我们都要幸福的生活下去，我会赚很多钱回来找你的。
现在想来，有时候，我们自以为是输给了命运，其实是输给了金钱。钱这种东西，就算你有满腔的爱，满腔抱负，都能逼的一切都扼杀在摇篮里，因为没有钱，我几乎没命，因为没有钱，我要离开我爱和爱我的亲人，因为没有钱，我们都像棋子一样，随波逐流，付出时间和精力去追逐很多可能看都看不到东西，虚无缥缈。
车要开了，我还是看不到两个人，爷爷，哲晨。趴在窗户上，我四处张望，终于看到爷爷举着个火炬雪糕一路小跑的朝我奔来。“丫头，你想要的雪糕！”那雪糕很贵的，每次我都是看两眼，去买两毛一根的冰棍，爷爷，爷爷……满头大汗的张哲晨跟在爷爷身后，小白脸成了猪肝色。
车子发动了，缓缓移动着，慢慢加快，他们还在追着跑。爷爷跑不动了，脸色难看的捂着心脏。我探出头盯着他，张哲晨抓过雪糕，又跟着跑了起来，一边跑一边喊；“丑八怪，雪糕！”
“张哲晨，你是个笨蛋！”我朝他挥挥手，“回去吧！”
“曲雪夕，不要忘了我啊！”
“张哲晨，你也不要忘了我！”你们都不要忘了我....
雪糕已经在奔跑中掉落在地上，我看着他停下来，木木的看着我跟着车子越走越远。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不要忘了我【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