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魇夕》尾指的距离

4、不要忘了我【上】

　　七月槐树花开。

　　白白的花海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人们踩着那些落到地上的微小花朵，把那种味道碾碎在空气里。淡淡的。

　　奶奶会用槐树花做一种小食，甜丝丝的，又香又软。我捧着碗搬个小板凳坐在阳台上，懒洋洋的晒着太阳。阳台上有很多盆植物，君子兰，月季，海棠。奶奶很喜欢种花，没有为什么，只是喜欢。她把他们照料的很好，就像她把我照料的也很好一样。

　　我还是喜欢发呆，呆呆的望着一个地方就不知道在想什么。饭也会忘了吃。张哲晨也拿着碗靠在门边上，他看了我一眼，又顺着我的视线看了看开的正娇艳的月季。“喂，曲雪夕，你是傻的吗？一天到晚呆呆的。”

　　我没有理他，继续看我的。在退学事件不久后，姑姑帮我调到了别的班。告别了曹姓老师和张哲晨，我觉得空气都格外好闻，虽然每天我还是要看见他们两个，一个阴魂不散，总是在某处鄙弃的看着我，另一个，和我睡在一张床上，吃一样的饭，抢我少的可怜的零食，没事还要再打一架。或许我真的是傻瓜，还以为他对我不错，玩具肯给我玩，帮我打欺负我的人，还和我玩过家家。而实际上没多久，他就流露出霸王本性，一边欺负我，一边装憨厚博取大家的好感，在学校里他跟着别人一起放毛虫在我的书包里就算了，回家还要当我是奴隶，非要让我叫他大爷。

　　见我不理他，他伸手拉拉我的小辫。说来也挺可笑，我稀少的头发竟然在姑姑天天的“拔苗助长”下慢慢浓密起来了。黑黑的，光泽十足。再加上黑黑的脸，经常让大人笑是掉到煤堆里找不出来。

　　“张哲晨，不要碰我，除非你想打架。”他抓的我有些疼，转过身子看着近在咫尺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我一字一句讲的很清晰，但是眼睛的主人没有松手。

　　张嘴一口咬在他白胖胖的胳膊上，某人嚎了一声哭着鼻子找妈妈去了。鄙视的撇撇嘴，还是个小呆瓜。就这样每天一小打三天一大打，张哲晨被我修理的越战越勇，都说不喜欢我了，还每天跑我这里来被虐。然而，我忘了欺负别人儿子是有报应的，再一次被训后，我被剥夺了吃桃子的权利，姑姑把一个硕大的桃子放到抽泣的某人手上，有些无奈的看了我一眼。“雪夕，你怎么可以欺负弟弟？天天打架，你就不能让着点？”

　　沉默的走开，我又坐回阳台看花，虽然心不在花上面。奶奶安静的走到身旁，把我抱在怀里，我已经9岁了，身体却只有一个6岁孩子的大小，长期的营养不良让我的骨骼发育很缓慢，皮肤也很粗糙黑黄黑黄的。

　　“你的学费是姑姑帮拿的，爷爷的工资勉强刚够我们吃饭，如果可以的话，不要再和哲哲打架了。”手里多了一个桃子，奶奶放开了我，温暖顿失。

　　从那以后，我和张哲晨打架，再也没赢过。

　　六一儿童节。我收到了特别的礼物。一条很多层次的小裙子，很美，在这里没有看到过的款式，小小的碎花和蕾丝让人爱不释手。没人告诉我那是谁给我的，奶奶很温柔的拿出新衬衫来让我搭配裙子，姑姑给我梳个公主头，穿上崭新的红皮鞋，我有些恍惚的看着镜子里面眉目清晰的小女孩。

　　其实，我不算丑吧。自己对长相这种东西没什么感念，只是觉得，镜子里的自己有双不是很大却光彩十足的眼睛。张哲晨从身后经过，望了望在臭美的我，低不可闻的说了句，“丑人爱做怪。”就拎着书包跑了。有点不正常，他竟然没过来捶我两拳。怕弄脏新衣服和裙子，我走的很慢，到学校的时候已经很多人在准备班级活动了。

　　“曲雪夕，你今天真漂亮。裙子也很漂亮。”很多女同学开始围着我七嘴八舌的讨论我的裙子。我不知所措，自己转来这个班很少跟同学说话的，依然和他们不熟，但是，她们看上去好像很友好。大家拉着我的手，一起出去参加全校的各种活动。虽然我很累，很多运动我都不擅长，但是我很开心，自己不是一个人。

　　天渐渐暗了，有些同学玩累了就先回家，剩下的人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我和同班的几个女同学坐在草坪上，她们折了很多野花，正一朵一朵的往我头上插，孩子是很幼稚的，才一会的功夫，大家就成了好姐妹，每个人都和我要好的不得了。当然，孩子的审美也是幼稚的，她们把我的脑袋插的和花瓶一样，非说我漂亮。

　　“喂，那边的男孩子，你们看曲雪夕像不像新娘子？”不知道谁喊了一声，在旁边玩打仗游戏的几个男孩子都凑了过来。我坐在草上，仰着脖子发现自己被男孩子包围了。

　　“是有点像，那我们就玩结婚吧，虽然新娘挺黑的。”我没来的急抗议就被两个男孩子抱了起来。年纪看上去比我们大几岁的男孩指挥着在场的孩子，“你们是轿夫，还有丫鬟，你是媒婆•••”人员分配完毕，我被迫蒙上谁的衣服当盖头，被这个那个抱起来又放下去，折腾的快吐了，但是又不敢说不玩，好不容易才能和大家一起游戏的。

　　某人的一声令下，“可以闹洞房了。”我在一阵喧闹声中被抓来抓去，最后竟然变成亲来亲去。头上的衣服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扯掉了，头发也乱做一团，脸上沾着别人的口水，我也看不清人的脸，只顾着护好头。混乱期间，有个家伙啃到了我的嘴，磕的我嘴角上的皮都破了，血顺着下巴蜿蜒流下，玩疯了的孩子们终于发觉不对，停手都傻站在那里，不一会的功夫都跑不见了。反观我的狼狈，衣服被拉掉扣子，裙子摔脏了，蕾丝边被扯掉一角，安静的躺在地上，鞋子不见了一只，嘴巴也破了。身上好疼。抱着膝盖缩在地上，要怎么回家啊？新衣服被搞成了这样，奶奶姑姑会不高兴的。我很无助，这回是真的傻掉了。

　　不知不觉天彻底黑了，还是不敢回家。一个人的操场冷清到恐怖，巨大的树影在风里摇曳，发出唰唰的声响，我竖着耳朵听，一动也不动。不怕的，我对自己说。

　　“你蹲在这里干吗？奶奶叫你回去吃饭。”张哲晨好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一样。突然出现在面前。由于逆光我看不清他的脸，只是觉察到他口气里的不耐烦。

　　“不用你管。”我倔强的别开脸，嘴角上的血已经止住了，一说话还是有种撕裂的疼。

　　“ 我也不想管你，奶奶让我带你回去的。”他走近了一点点“很疼吗？”

　　“不疼，走吧。”光着一只脚站起来，走了几步，我忍不住停下。还是••有点疼啊。

　　“我可背不动你。”张哲晨表情很夸张的闪到一边，好像我要怎样他一样。

　　“我也不敢让你背。”把缩回来的脚又踩到地上，我咬住下唇一瘸一拐的走着。地上的石子很硌脚，最凄惨的是，好像有什么东西扎到肉里了，每走一步都像是在踩刀尖。冷汗开始往外冒，我的五官似乎是揉乱的碎纸，皱成一团。某人看出来我真的很痛苦，一把扯住我。“我的鞋脱给你。”

　　狐疑的看一眼他的大脑袋，么病吧，转性了？低下头再看看他雪白嫩嫩的脚丫，上面的脚趾也是圆圆的。额，好像有点可爱，不像我的那么丑。“会疼的。天黑看不到路，扎进去玻璃怎么办？”

　　“ 啰嗦，我鞋子穿久了脚太热，我就想脱。”张哲晨弯腰脱了一只鞋，恶声恶气的往我怀里一塞，大步流星的冲出去老远。“我就不疼，曲雪夕，你是个笨蛋。”

　　“啊!”正得意中的某人好像中招了，我偷笑了一下，穿着某人的鞋慢慢的走近他“张哲晨，那个，你的鞋我穿好像•••有点小。”【我长了一双大脚】

　　“把鞋还给我！”

　　“赶快回家吧，奶奶在等我们呢！”今天很开心，真的，虽然这样的开心也给我带来了麻烦，但是，我是有朋友的。我也可以像别的孩子一样玩的很疯，可以被人夸奖，是件多么美好的事。

　　但是，我好像忽略了什么。

　　其实，那时候我应该问的是为什么张哲晨会那么好心的脱鞋子给我穿，为什么他不问我怎么那样狼狈，不问我为什么鞋子不见了？

　　年少不知愁滋味，就算知道了愁又怎样，哲晨，你不当我是姐姐，我却不能不把你当亲人，我为数不多的亲人之一。为了此时你们给与的爱，我会努力的，变成你们都期待的样子。或许爱不是交换，但是，爱是可以培养的嘛。

　　“喂。你干吗？”
　　“……..”
　　“喂，你拉我手干吗？”
　　“……..”

作者有话说

　　依然年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