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魇夕》尾指的距离

3、你不是我姐姐

　　爸爸牵着我的手进了学校的大门，他的手心是热的。我感觉到了父亲的温暖。他和老师说话的样子很温和，看不出打我时候的狠劣。我舍不得放开他的手。

　　那个姓曹的老师看上去也很好，笑起来的样子很慈祥。我被即将要到来的学校生活醉的有些忘乎所以，生活应该还是美好的，我有点期待，有点激动。被爸爸从身后推了出来，我站到了曹老师的面前，睁着眼睛有些傻傻的望着她，却发觉了她眼睛在看到我的那一刻，闪过一道憎恶。我又躲回了爸爸身后，我知道，我不漂亮，我是个丑孩子。

　　“你的小孩和你长的不怎么像啊，呵呵。”她斜着眼睛眸了我一眼，飞快的移开了。

　　办完入学手续，我和爸爸两个人坐在学校林荫道下的石椅子上。他很久没说话，沉默的玩着我的小手。当他不喝酒的时候，只是个有些严肃的父亲，那时候的我不知道他和妈妈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他们分开了。

　　“其实你长的很像我，我小时候也很难看。”他在安慰我。我瞪圆了眼睛。看着他。“好好学，没事帮奶奶做家务。”

　　他又沉默了，似乎不知道要对我说什么。

　　几天后，他走了。走的前一晚，又喝了很多酒，他没有打我，只是红着眼睛半夜坐在我和奶奶面前看了很久。

　　某天天刚刚亮的时候，家里来了很多人。奶奶说那是我的姑姑，她早些年嫁到X市，现在要回来上班，顺便把孩子带过来上学。

　　姑姑的孩子是个男孩，比我小半岁。叫张哲晨。他的头很大，上面的头发被剪的很短。眼睛圆圆的，背着个小书包，手里还拿着个水壶，最重要的是，他很白。

　　“张哲晨，这是曲雪夕，还不叫姐姐？”姑姑拉了拉他，他靠近我看了一眼。

　　“她不是我姐姐，她好丑，都没头发。”

　　不知道从哪里来的胆子，我指着他的嘴巴，反击道：“你没有牙。”

　　他的牙被虫子蛀的没一个好地方，我鄙视的看着他，不肯承认，我其实很高兴有个玩伴。不管怎样，我开始和这个男孩子睡在同一张床上，【没条件有自己的床，只好没有男女之别的睡一起了，反正都小。】吃在一起，玩在一起。他偶尔还会骂我丑，却没有嫌弃过我，他会分零食给我，他知道我什么都吃不上，他的玩具会分给我玩，他会在别人欺负我的时候站出来，他会和我一起玩过家家的时候用草铺个软软的床，他说，这是我们的家。他和我一起把附近有名的霸王揍的流鼻血，他自称老波特，叫我老路西，好像是什么电影里的夫妻。

　　他唯独没有叫过我姐姐。

　　上学的生活没有我想象中的好过，那个曹老师很讨厌我。因为我的成绩不是很好，和班上的孩子几乎不说话，人也长的不好。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开始被她打，抄课文几百遍，别的孩子在上课，我在门口罚站。

　　我背书背不出来要留到很晚，背完了才可以走。有几次被锁到教室里不能回家。张哲晨和我在一个班上读书，他总是在老师和同学嘲弄我的声音中，默默的一个人先回家。

　　奶奶很快察觉到了不对，我不仅回家晚还要写作业到很晚，往往这个时候，张哲晨已经在看动画片了。我的几百遍课文抄写，其实是有人检查的，少写一个都要加倍，而检查的人，就是他。老师当然不会放水，张哲晨看完，她看，一边讥讽的说：“你们不是都在奶奶家生活的吗？你怎么没有人家张哲晨成绩好呢？既然不会就多抄几遍课文。抄多了就会了。”

　　他有他妈教，我不会谁教？几个字在嘴边打了个转，最终说不出口。我抄课文抄到凌晨四五点，醒来的时候趴在桌子上。奶奶又哭了，看着我，“我找那老师去，怎么能让孩子写作业写到这么晚呢？等下还要上课，我可怜的宝啊，奶奶没本事，不认识字，教不了你，也不会让你被人欺负。”

　　“是我成绩不好老师才罚的，我好好学习就不会了。”擦干奶奶的眼泪，“奶奶不哭，我都没哭。”我不可以为老人制造更多的麻烦。我怕。我本来就是个多余的包袱。

　　经常熬夜的结果是，我可能会忘了真正的作业，光顾着解决老师布置的额外厚礼。一篇周记没有写，曹老师让我不要上学了。可能你会问为什么一个老师会有那么大的口气，说不让上就不让上。她是副校长。

　　我慌了，头一次那么害怕。一路狂奔着跑回家，眼泪好像不是自己的一样流了满面，她可以打我，可以罚我，可以看不上我，就是不能不让我读书，因为••因为•••奶奶曾经告诉过我，妈妈来信的时候说了，只要我考了一百分就带我走的，她会爱我疼我不让人打我骂我的，我可以吃很多零食，不用挨饿了。

　　跪在地上，我抱着奶奶的腿。“求求你，让我读书。”

　　奶奶的表情我形容不出来，好像太多的情绪交织，最后慢慢溶到骨血里，怜悯，生气，无奈，伤心都化为一声叹息。“孩子，将来一定要争这口气，虽然你是个女孩子，但是你没有任何人可以靠，只有靠自己。奶奶能为你做的太少了。”

　　那一夜我和她都没有睡。看着奶奶拿起模子，顶针，一针一针的编起篮子。她的手很巧，编的东西远近闻名，但是做篮子的材料很坚硬，一般做个要花几天的时间，而她为了我，手都磨出了水泡，泡破掉流出暗红的血还是没有停。终于在天亮的时候做出了一个，装上满满的一篮鸡蛋，拉着我去曹老师家。

　　那天她们都说了什么，我不记得了，只记得，最后那老师笑着说；“我不过是随口说说她还当真了。”奶奶的拳头握了握还是笑着带我走了。她很少和人红过脸，也没和谁骂过架，是个善良的好人。走在路上，她说；“我这辈子都不会忘掉她那句话。”我又哭了，抽泣的握着奶奶还在渗血的手，“奶奶，我也不会忘。”为人师表，这样的玩笑也会开。我承受不了这样的顺便说说。我没有资本。

　　班上的同学看到我回来上课，又开始拿我嬉笑。

　　“丑八怪又回来了，你不是不能上学了吗？”

　　“小黑炭，你作业补了没啊？”

　　“张哲晨，你姐姐又回来上课了！”

　　“她不是我姐姐。”张哲晨坐在靠窗的位置，光线从他身后照进教室的时候，我有些睁不开眼。白白的皮肤在阳光的照射下好像变透明了一样，圆眼睛里倒影着细碎的光线。他是那么美好，但是他的眼神闪着拒绝，他说的话好像没有温度。

　　原来，他从来都没有看的起我过，他没有承认过我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