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瑟华年谁与共》弦歌不坠

23、第二十三章 梨花零落燕纷飞

　　记忆中，这是皇玛麽第一次这样凶他。
　　仿佛那个一向对他眉目慈祥，和蔼可亲的老人顷刻间便从身边遁去。现在的皇玛麽，只一句话就能让他和额娘天各一方，永不得见。
　　八岁的玄烨感到一阵莫名的寒冷。朦朦胧胧中，他感觉到有一种东西，能够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是权力，权力。
　　膝下一软，他“噗通”一声跪了下去。
　　庄太后眸种掠过一丝欣慰，似乎终于松了一口气。
　　“你今天的举止太不合体统，玛麽不能不罚你。”
　　“母后。”一直沉默的福临突然出了声，他的面前此时已堆了不少酒樽，“孩子还小，算了吧。”
　　福临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他的气息有些紊乱，脸色潮红，已是微醺。他蹲下身，轻声对福临道，“满洲男儿可不能随便掉眼泪，快擦干了。”
　　玄烨有些负气地侧过脸，飞快地用袖子擦了擦眼睛，“我不哭，可是，额娘能回来么？”
　　福临用极小的声音道，“等过几天你玛麽气消了，阿玛就让你额娘回来。”
　　“真的？”玄烨面色一喜，也是小声回道，“真的可以？可是刚才皇玛麽说。。。”
　　“傻孩子。”福临微微一笑，“你忘了，阿玛是大清国至高无上的皇帝呀。”
　　玄烨愣了愣，随后破涕笑开。
　　“兰生！”正在这时，下面传来一声惊呼。
　　福临猛一抬头，看见了殿门边随众妃一起跪着的雪衣女子。她面色惨白，乌黑莹亮的眸子只在瞬间便失去了所有的光彩，瘦弱的身子像秋日枯黄的落叶，
　　猛烈一颤，随后轻飘飘地向后倒去。
　　好似突遭雷击，福临只觉浑身血液都凝固了。眼前似乎被泼了一层浓墨，他只看得见那抹雪白的身影缓慢而无力地倒了下去，美丽的眸子阖上之前，
　　竟是望也不曾望他一眼。耳边有什么在嗡嗡地响着，他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看着那抹雪白消失在墨色深处，只剩无止无尽的黑暗，永生永世
　　的诀别。。。无边的恐惧几乎要将他吞噬，旧日未愈的伤口又被剖开狠狠刺了一刀，疼痛竟与那日她离去时一般刻骨。
　　福临一个激灵跳了起来，大呼一声，“乌云珠！”
　　大殿内鸦雀无声。
　　一阵纷乱的脚步，只见皇帝冲到晕厥在地的贞妃身边，一把将她拦腰抱起，大步跑了出去，“御医！御医！快传御医！”
　　福临几乎是在咆哮。他慌张，他害怕。他害怕这一次，他依然不能抓住她，眼睁睁地看着她死在自己怀中。脸上一热，有什么东西顺着面颊
　　一直往下落，一直。
　　他抱着她，在大雪中没命的奔跑。泠泠的月光如水泻地，照亮了他身后一长串歪歪扭扭的脚印。
　　一大队侍卫太监在后面苦苦追着，领头的王惟德哭喊道，“万岁爷，您慢点！您慢点啊！奴才求您了，奴才求您了！！！”
　　地上的雪早已冻硬了，福临几乎是一步一滑，可他没有办法停下，他抱着她，像捧着世间最后一件珍宝。泪水模糊了双眼，浩然天地间仿佛
　　只剩下他和她。他冷，可她一定更冷！他只有更加无助地抱紧她，抱紧她。。。乌云珠，你不会有事的。你还不曾带我去过江南，你说过要带
　　我去你家乡的。你说你家门口的梨花树下埋着几坛上好的梨花春，你说待到来年花开，要在树下为我焚香煮酒。。。
　　这些誓言，我一刻不曾忘怀。你，也不许毁了承诺。
　　王惟德实在跑不动了，他立在原地大口喘着粗气，冲身边的耷拉吴吼道，“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找御医！让他们马上到咸福宫去！马上！
　　立刻！”
　　耷拉吴领命去了，王惟德这才抹了把汗，“老天爷啊，这大总管，真不是那么好做的！”
　　他垂下手，朝身后众人道，“去咸福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