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起缘灭——之史今篇》和风熏

2、第二章

　　半个月后，史今去了市里。
　　民政局原本是安排他到一家事业单位去做保安的，可是谁知眼看就要到他去报到的日子，那家单位却突然通知他已经不缺保安了。
　　得知了这样的结果，史贵夫妇和史今的三个哥哥都气得不行，直说要去讨个说法。可是史今拦住了他们，他说：“这个保安不做也罢，我去别的地方找找看工作，没准儿还能找到更好的工作呢。”
　　于是就这样，史今带着他不多的行李来到了他的家乡所隶属的这座城市里。可是找工作却并不简单，因为他只有初中文凭，可是很多招工单位列出的最低招工学历限制都是大专以上，少部分标准教低的也都要求至少是高中以上学历。
　　一直到了中午，他都没能找到工作。他在路边的小摊子上买了两个卷饼吃下去，就权当做是一顿午饭了。背着他的行李包，史今打算下午去各个建筑工地找找工作，他知道那里是肯定不会有学历限制的了。
　　背着包走过了几条街，然后几个大字毫无预兆地闯进了史今的视线：缘起缘灭。史今一愣，没想到自己竟会这么意外地走到这里来。他想起半个月前自己曾经答应过如果到市里就会来这里看白若，他是个重承诺的人，虽然他是来找工作的，但既然走到了缘起缘灭的门口，那总是该进去看看她的。而且，看看她应该也不会浪费多少时间。
　　这样想着，他便推门进了缘起缘灭。
　　“欢迎光临，请问几位？”门口接待的服务员微笑着迎上来问道。
　　史今说：“不好意思，我不是来喝茶的，我是来找人的。请问这里有一个叫白若的人吗？”
　　服务员依然微笑着，她把史今领到了一处座位边，然后说：“您请稍等，我去帮您叫。”
　　史今坐了下来，他环顾着四周。这里的环境装饰得让他觉得很舒服，并且室内播放着轻柔的音乐，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茶香，让人能不由自主地放松自己的心情。
　　这时候一个眼睛明亮的短发女孩用托盘端了一杯茶走到史今的旁边，然后把茶放到了他的面前。
　　史今惊讶地说：“我没有点茶……”
　　短发女孩在他的对面坐了下来，然后笑道：“别紧张，这是请你喝的。”她看到史今露出了更加奇怪的表情于是就微笑着解释道：“你不是白若的朋友吗？她现在不在店里，我是她的表姐，我叫高妙妙。这杯茶是我替她请你的。你稍等一会儿，她很快就会回来的。”
　　史今说：“谢谢你，可是这茶钱我还是要给你的，请问这杯茶多少钱？”
　　高妙妙笑着说：“你要是一定要给那就给若若吧。她请的客我会直接从她那里算钱，你要是一定要给，那就是你和她的债务关系，和我没关系。”说完，她向史今轻轻地一弯腰鞠了个十五度的躬，然后说道：“我要去做事了，如果有什么事情你可以叫我。”
　　高妙妙说完之后就回去了她的工作间。史今喝了一口茶，茶泡得很香，一口喝进去，茶水温温润润地一路从喉咙滑到胃里，让人感到有种说不出的舒服。
　　当史今的茶才喝掉一半的时候，白若回来了。在和高妙妙说完事情之后，她便直接走到了史今旁边。
　　“史今，你怎么来了？”她说，然后她看到了史今放在旁边地上的包。
　　史今说：“我不是答应过会来看你吗，这不正巧来了城里，就顺路过来看看你。”
　　白若点点头，然后她问：“怎么样，我们这里的茶好喝不？”
　　“你们的茶很香。”史今说，“我要走了。这茶多少钱？”
　　白若没有告诉他茶钱，她看了史今一会儿，然后突然说道：“茶馆服务员你做吗？”
　　史今一愣，他说你说什么？
　　白若笑了笑，她说：“这家缘起缘灭是我姨父开的，他们现在正在招服务员，工作范围是负责为客人引路、点单、送茶水，以及在客人离开后的第一时间去收拾桌子。你不是要找工作吗，所以我就想问问你有没有意向？如果你想做的话，就去和我姐谈。”
　　史今犹豫了一下，他不希望自己是因为搞特殊而得到这份工作的。
　　白若似乎看出了他的想法。她说：“这又不是我的店，我只是帮你牵个线而已。试用期可有三个月呢，能不能留下来那得要看你自己是不是努力，没人会给你搞特殊的。怎么样，你要不要试试看？”
　　史今考虑了一下，终于同意了。
　　于是从这天开始，史今成了缘起缘灭的一名普通服务员。高妙妙给他开出的条件是：试用期三个月，包吃包住，试用期的月工资为700元，三个月后表现良好才能转正，而转正后的月工资为1200元。
　　史今对这样的条件很满意。不过让他惊讶的是，白若竟然也同样在茶馆里做着兼职，并且做的也是服务员。
　　史今说：“你是警校的学生，也能出来打工吗？”
　　白若笑着说：“现在是暑假啊，而且我只帮家里的忙赚点零花钱，学校总不至于因为我在暑假期间给家里帮忙而处分我吧。”
　　看着白若技艺娴熟的泡着茶，史今说：“真看不出你是警校的学生。”
　　白若笑着说：“我们是新时代的未来警察，新时代的警察也是需要多才多艺的。或者你觉得警校学生应该是什么样的？不苟言笑型的么——那是我们的法医课任老师。”
　　史今好奇地问：“你们还要学法医？”
　　“当然啊，”白若说，“不学那个的话，以后碰到命案可怎么办？不过说实话上法医课还真不是一般人能上得了的，心理承受能力差一点都不行——反正啊，我们学校都有个不成文的规定，那就是法医课前决不吃荤。据说以前有一学长就因为嘴谗在法医课前吃了俩炸鸡腿，结果吐得他两天没吃下饭……”
　　她笑着，带着点小小的幸灾乐祸。然后她把泡好的茶放到托盘上，交给史今：“12座的客人。”
　　高妙妙走到泡茶间的门口，看了看史今端着茶离开的背影，然后她说：“若若，你找的这个老兵挺不错的，肯吃苦耐劳，也很好学。”
　　白若说：“他是野战部队的复员兵，能吃苦耐劳那是肯定的。”
　　高妙妙问：“你哪儿捡的这个宝？”
　　白若说：“他可不是我捡回来的，那不是正好这儿要招人吗，而他又要找工作，所以我就做了个顺水人情而已。怎么，妙妙姐你要请我吃饭啊？”
　　高妙妙拍了一下她的额头，说：“你怎么就惦记着吃啊？你还未来警察呢！”
　　白若抬起手看了看戴在腕上的手表，然后笑着说：“这不是到了吃饭的点了么，未来警察也是要吃饭的呀！”
　　晚上，下了班的白若坐在茶馆的一角拿着一本本子认真地伏在桌子上面写写画画。史今走过去，然后看见她正在本子上画着一把枪。
　　“左轮手枪，我的最爱。”白若抬起头笑着说道，然后大大方方地把本子递给了史今。
　　史今一页一页地翻看着，本子已经被画掉了将近有一半。每一页上都画满了大大小小的手枪，而其中的绝大多数正是她刚刚所画的左轮手枪。
　　史今情不自禁地问道：“这枪你用过吗？”对于当过兵摸过枪的人来说，枪永远都对他们有着强烈的吸引力。
　　白若略带遗憾地说：“没有，学校射击课上配发的是□□枪。该枪种于1954年定型，自动方式采用枪管短后座式，闭锁方式采用枪管摆动式，保险装置为击锤保险，该枪还设有空仓挂机机构。由枪管、套筒、复进机、套筒座、击发机和弹匣六大部分组成，枪管口径：7.62毫米，全长196毫米，枪管长116毫米，全重0.85千克，射速每分钟30发，弹头最大飞行距离800米，初速每秒305米，弹夹容量为8发。该枪使用国产51式7.62毫米手枪弹，用以杀伤50米内有生目标，在25米距离上能射穿3毫米厚的钢板、10厘米厚的木板、6厘来厚的砖墙、35厘米厚的土层。”
　　她像背书似的说出了一大堆的关于□□枪的特点。史今看了看本子，那上面的确也画着一部分□□枪。
　　白若问：“今儿哥，你们以前在部队都用什么枪？”
　　史今笑着说：“我们用的是81杠，哪能和你们一样呢？这军队和警察的性质也不一样么不是？”
　　白若想了想，然后也笑了，她说：“也是，分工不同，用的枪支当然也不一样了。那除了81杠呢？”
　　史今说：“那就多了，有机枪，也有狙击枪。不过用得最多的还是81杠。”
　　“狙击枪？”白若比划出一个托枪瞄准的姿势，然后说，“高精度战术步枪，用于远距离歼灭重要的生动目标……我真想摸摸看那是什么感觉，可惜学校里没有！”
　　史今说：“你一个女孩子怎么对枪这么感兴趣？”
　　白若笑着说：“因为我是警察啊，枪是警察的必备伙伴，所以是必须要了解的——而当我越了解它，我就越喜欢它。”
　　史今看着她，她的眼里有种闪闪发光的神情。这种神情他曾经在很多人的眼里都看到过——那些都是他的兵，而其中也包括那个有着死倔的脾气的敢跟连长叫板却从来都不跟他争吵的他最好的朋友。
　　高妙妙远远的看到自家表妹和史今聊得一副开心的样子，忍不住摇着头笑了笑。她看见过白若的那本本子——她是喜欢警察这个职业的，所以当初高考的时候才会以足以能够进入清华北大的分数进了警官大学的刑侦系。
　　“若若跟你讨论了枪的事情吧。”史今回到泡茶间的旁边放托盘的时候，高妙妙微笑着问道。
　　史今说：“是啊，她说她很喜欢枪。”
　　高妙妙说：“她是喜欢警察这个职业，她的志向一直都是成为一名优秀的刑警。”
　　史今说：“这个志向不错，维护社会环境的稳定可就靠着警察呢。”
　　高妙妙笑着说：“我看她跟你挺聊的来的，你们有共同话题。”
　　史今笑了笑，他说：“她是真的喜欢枪，我看得出来。她如果是个男孩儿，如果去当兵那一定能成为最优秀的战士。”
　　高妙妙向着白若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她说：“她就是最优秀的！”
　　很久以后，史今把这个评价深深的铭刻在自己的心里，而彼时那个被评价的对象却已经去了很遥远的地方。
　　第一个月很快就过去了，发了工资以后，史今只给自己留了200元钱便把剩下的钱都送回了家里。
　　史贵拉着史今的手细细地打量着已经一个月不见的儿子。他说：“老四啊，你在城里工作挺辛苦吧？”
　　史今笑着说：“没有。爸，您放心吧，我现在这工作挺好，包吃包住也不累，轻松着呢。”
　　史贵点点头，他说：“那就好。”
　　史今说：“爸，您看我这每周还有一天休息，还能回来陪您和我妈唠唠嗑；而且我在那工作吧还能学到很多东西，多好啊！”
　　史贵拍了拍史今的肩膀，他说：“行行，老四啊，你看你妈做了这一桌子你爱吃的菜，咱爷儿俩就整点儿小酒边喝边聊。”
　　史今应了一声陪着父亲坐了下来。他看着父亲已经斑白鬓角，然后伸手拿过酒瓶为父亲倒了一杯酒。
　　史贵从儿子的手里接过酒瓶也给儿子倒上酒，然后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史今连忙为父亲夹了一些菜到碗里，他说：“爸，您别光喝酒，吃菜。”
　　史贵“哎”了一声，然后说：“你也别愣着，一块儿吃，你看这都是你爱吃的菜。”他把史今给他夹的菜都放进了嘴里，享受着儿子的侍奉。
　　酒至半酣的时候，然后史贵说：“老四啊，你也回来了，现在也有了工作了，该是时候娶个媳妇回来了吧？”
　　史今愣了一下，然后拿起酒瓶把父亲刚刚喝空的杯子重新填满。他说：“爸，这事儿我想缓一缓再说。您看我这才找着的工作，也没钱也没啥的，要是现在娶了媳妇您说我拿啥跟人过日子啊？”
　　史贵说：“今儿啊，我知道你要强，可是你不小了，该是时候考虑这事儿了。这人啊啥事儿都有个时候，到了啥时候就应该办啥事儿，这就叫生活。”
　　史今低下头，过了一会儿然后他抬起头来笑着说：“我知道，爸。可是娶媳妇是要带着人家过好日子的，总不能让人家嫁过来跟着我受苦吧？爸，您给我一点时间，我想让自己有一点经济基础了再考虑这事儿。”
　　史贵点点头，他说：“行，我知道老四你是个有主意的人，你是咱老史家最有出息的人。不过你也别太久，我和你妈可都等着抱孙子呢！”
　　史今看着父亲，然后笑着点了点头。
　　这天下午史今回城的时候，史贵把他送到了村边的路口。临上车的时候，他把史今给他的500块钱又拿出来塞到了史今手里，他说：“老四啊，你在城要花钱的地方多，这钱还是你自己拿着用吧，该花就花，别太省了。我和你妈在乡下，也没什么要用钱的地方。”
　　史今把钱推回到父亲的手里，他说：“爸，不用。我在那边是包吃包住，没啥需要花大钱的地方——而且我也给自己留钱了。所以这钱还是您拿着吧，留着家用吧。”
　　史贵见推不过儿子，只好把钱放进了兜里。他说：“行，那这钱我就拿着了，我替你存着，你要用了就回来拿。好好去吧，好好干活。”
　　史今上了车，透过车窗他看见父亲在跟他招手告别。直到车子开出去很远，他仍然看到父亲站在村口远远地望着车子开去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