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月》单寅

19、冰山一角 冬日的

　　冬日的夜，幽深冰冷。陈轲出了帝宫的门便止不住地牙关打颤，静岳见她嘴唇发紫，心中的疼惜夹杂了些许讶异。“你以前最不怕的就是冷了……”静岳将自己的长袍拿了下来，紧紧裹在陈轲身上软着声音问道，她眨着眼睛点头随口道谢：“冬天入夜的冷我是真扛不住，谢谢您。”陈轲虽然心中有一丝羞赧，但毕竟眼前的人似锦玉堆出一般，她也不再扭扭捏捏，便压下心中的欢喜，大方地将袍子往高处提了提，免得自己不小心踩坏了，有煞风景。
　　“暖和一点了吗？”静岳托着陈轲的背柔声问道。陈轲回头瞥了一眼身后的雪晴颇不好意思地点点头：“暖和，这袍子是羽绒的吗？”静岳看着陈轲稍稍暖过来的脸色有一丝宠溺地笑看着银色绒毛的长袍道：“算是吧……你饿吗？”“不饿，胃有点酸。赵先生，我想知道一些事情……”陈轲思绪烦乱，也不知道该如何问起，在梦里人的意识不似醒着那般连贯，像隔着层雾。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一会儿回去我会和盘托出。”陈轲心下疑惑，这么长的路程真的不需要找点话题打发时间？“岳神，一会儿回岱山吗？还是……”雪晴跟在二人身后三五步的距离低声道。“这得看身边跟着人什么时候离开了。”静岳沉声道，他从出帝宫南门的时候就觉察到了周遭异样的氛围，略显阻滞的气流是因为有一位神力与自己气力相悖的神跟着自己，将后侧方的顺流的空气被挡了部分回来。
　　“流云，你这种上不了台面的手段以后别用了，你要做帝神，就要有帝神的做派。”静岳虽然嘴上说着话但是分毫未停脚下的动作，他此时将陈轲揽在了右侧的臂弯里，加快了前行的速度。
　　“哥，我怕有人像在殿上一样意图不轨，才特地出来送行的。又怕伤了你的自尊，就悄悄跟着了，你误会了。”流云说的每一句话都想让静岳揍人，但静岳不想动手，他知道自己哪怕挥一拳出去，流云都能制造出像被群殴的伤势出来让父神斥责他，然后流云就站在帝神的身后挂着泪珠偷笑，待帝神转身他又会滚着豆大的泪珠旁敲侧击地向帝神讨要一些神力，美其名曰不求反抗只求自保。
　　静岳早就厌烦了他这些小把戏，但是流云依旧像是长不大的孩子，用经不起推敲的借口裹着美丽的外表行着最荒唐无度的事情，将所有人都玩弄于鼓掌之中，却满身的云淡风轻。
　　陈轲看着眼前的白衣男子，脑海里涌上十分熟悉却又难以精确定位时间线的画面。“这人我好像见过……”她喃喃道。“云神，我们要回一趟岱山，你早点回帝宫吧，毕竟岱山不留宿男客，我怕你去了又返回耽误时间。”雪晴一说话脚下的速度就有些缓了，流云现了真身依旧是微微笑着：“雪晴上仙不必担忧，我回帝宫也是一案头的繁琐事务，趁着这趟也好出来透透气，看你们安全返回就好。”雪晴朝着无人处白了一眼，这人定是有别的目的，说得如此冠冕堂皇，真是叫人无法明面上反驳，算了算了，雪晴心想，帝宫的人除了静岳就没有一个说话不绕弯子的。
　　“流云，你今日为何杀了塑魂殿的人？”静岳直截了当地问出疑惑。“哥，你就别诈我了，没动机没利益。我就算再怎么想玩也不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太蠢了。”流云停下脚步慢悠悠地说着，他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对着已经走远的静岳道：“那两个小姑娘怕是来不及了，你想找的东西应该早就不见了。哥，你别陪她蹚浑水了，我对帝神的位子没什么好感，你将来可是要做帝神的，别给人留把柄。”
　　说话间隙，静岳一行人已经快要行到岱山，大片的丛林散发着干燥的腐朽气息，静岳皱了皱眉。“流云，你尽管妨碍我，没关系，但是你要因为此事波及到岱山的小狐仙……”静岳没说完，他心下有一丝疑惑，流云为什么又盯上了那两个凡人小孩。“不会的，哥。我还要指望着雪晴上仙给帝宫的馈赠呢，要是伤了她的心，帝神见不着每季的供奉可是要罚我的。”流云又跟了上来，令雪晴惊讶的并不是他口中的言语，而是这人行进的速度快得有些过分了。如此一看，只怕流云的神力还在静岳之上，雪晴心下慌乱，这人要是真有什么想法，怕是一般的神仙阻拦不了了。
　　“云神，你的人要是伤了我亲人，我就算拼死也要讨个说法。”雪晴定了定心绪冷声道，虹晨和霜霁从小无父无母，老狐狸走了之后她和她们相依为命，如果没有那两个糊涂又体贴的小鬼，她一个人的岱山定是荒芜之地，见不得半点温情。
　　“可能会有一点点吓到了，你回去好好安慰便是，无需过多烦忧。”雪晴转身恨恨地看着流云，她虽知道这人自有盘算，但是她的确不知道绑走了那两个凡人小姑娘对于流云的神储之位有何裨益？“雪晴，你别听他的，雷声大雨点小，他就知道吓唬人。”陈轲白了一眼流云，对着面色严肃的雪晴开解道，其实她自己心里也没底，她被流云的几句话启发了，心想这两个小姑娘与今天帝宫发生的事情定有关联，想到这里，她心下微微一个寒颤，难道诸事因自己而起？自己能不能洗脱罪名要依仗那两个小姑娘？陈轲还是没想明白自己怎么就变成了主角，难道是人的自恋情结导致自己在梦里都要加个光环在头顶？我有这么自恋？
　　陈轲又想到一边去了，也没注意流云脸上微微动怒的神色，静岳倒是弯了一下嘴角，觉得陈轲说得在理，流云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吓唬。“那两个凡人女子与你何干，他们不属于你的管辖范围。”静岳将陈轲带上戒痴梯，稳稳落在了茯殿门前，等雪晴开门的同时问道。流云又换上了无害的笑容，眯着眼睛打量了一圈陈轲身上闪动的火焰，顿了顿才道：“反正与你有过接触的凡人在我这里都不能活……”
　　雪晴刚刚打开门的手忽的一滞，陈轲也十分惊讶地看着流云，她们都不能理解流云和静岳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为何看起来只是出于玩心的流云却如此狠戾。“流云，你杀不尽凡人，我也杀不尽鬼魂，别自欺欺人了。”静岳的脸上绽了一个凄冷的笑容，陈轲看得有些愣怔，旋即她才明白这兄弟二人是站在了两个对立面了。静岳要杀鬼魂是因为流云，而流云要杀凡人是因为静岳，这是什么旷世奇绝的兄弟虐心故事啊？
　　陈轲的面色因为遐想略显呆滞，静岳轻轻地揉了揉她的头发：“你要是累了，今晚你在这里休息，要是还能坚持，咱们一会儿接着赶路。”陈轲就不是那种爱给别人添麻烦的人，尤其是在帅哥面前，她一向独立自强，绝不拖泥带水，矫情造作。“好，我跟雪晴要点果子咱们就回去吧。”雪晴微微笑了笑，她转头看了一眼并未入门的流云，那人脸上的落寞倒是真切了几分。
　　“哥，你能失而复得，为什么我不可以？”流云站在原地，月光照着白色的长袍，映着他苍白绝美的面庞透着冰凉和诡异。静岳看着走进里屋的陈轲，心下一暖。他转身对着远处的流云第一次柔软了口气：“我从未想着遇见，便遇见了。”雪晴被静岳脸上的光华吸引住了目光，这个威严清冷的神，今日有了些许的烟火与柔情。
　　“呵……”流云自嘲地笑了笑，不再多说什么，看着静岳随在陈轲身后慢慢消失在灯火阑珊之处，他怅然若失得离开了。他知道哥哥说的是实话，可是他就是不信，这世间的万物只有你努力争取才能拥有，等是等不来的。他如此想着，便一路驾着风回了寝宫。
　　“默风，你睡了吗？”流云剥了外衣，散了长发随意倒在榻上灌了一口薄酒朝侧室问道。“云神。”默风面色惭愧地福了福身子，低声唤着他的名字。“你怎么了？过来一点。”流云见平日里一脸明艳的女子此时像掉落花瓣的格桑便心下疼惜，毕竟默风在他身边的时间是所有侍卫中最长的。“怎么了？”流云见默风直愣愣地跪在地上便起身慢悠悠地走到默风前面，心里生了一丝厌恶，他不喜欢别人跪他，尤其是女子，没意思。
　　“我有负云神嘱托……”默风颤巍巍地道。流云心下一凉，还真被陈轲说中了。他极力克制住自己想要踹翻眼前女子的怒气，缓缓蹲下身子捏着默风的下巴注视良久。“给我一个理由。”他冷冷地说道，那狭长魅惑的双眼盛满了质疑。“知道我为什么一直将你留在身边吗？”流云端详着默风泫然欲泣的双眸，再看看她因为愧疚而紧闭的唇瓣，像极了迎着寒风盛放的红梅，他不等默风回答上一个问题又追问道。
　　“因为我像一个鬼魂。”默风将泪生生逼回了眼眶，心中盛满了悲凉和已经确认过无数次答案的疑惑。啪的一生，默风的脸上多了一道红印，她忽然笑了，像惊雷与闪电交错下的雨滴，晶莹透亮却浑身冰凉。“你怎么敢？”流云狰狞地看着眼前的女子，她是何时知晓又是如何敢口出此言？一千多年了，当他的秘密似一块血肉般被人生生从胸膛中扯出来时，柔和的空气也变成了尖锐的刀子，密密麻麻地扎了过来。百爪挠心无法逃离的痛再次袭来，他是慌乱到了极点才打了默风，当他看到默风凄冷的笑时，他好像看到了千年之前那个消散于长明火的魂灵。那一刻，她说她解脱了，那一刻，她才肯对着自己笑了。
　　“云神，是我没用，有负重托，你杀了我吧。”默风见流云的面目已经随着魂灵出窍变得呆滞麻木，她便灰着心说出了这句话，她本以为自己可以越过那道坎儿，但是近日碰见那两个小姑娘，她又想起了自己极力想要忘却的黑暗时刻，但是她越用力，那些记忆却越汹涌，变成饥饿的野兽狂奔向幼小孱弱的麋鹿。“我的命是云神救的，今日也该由云神了决。”默风站起身子，轻轻地拥住流云，只贪恋了片刻他身上的气息便放开了。
　　流云看着眼前的女子，一身铠甲早就换成了衣袂飘飘的女子裙衫，他心下一荡，将默风抽离的手攥在他的腰间：“抱着我吧，我也不知道还有几日温存可偷。那俩凡人女子没死也不打紧，反正回了凡间她们也活不成。我不怪你心软，本就无关要紧，你别自责。我要是真想要她们的命，没人能活得过今晚，小游戏罢了，你别自戕就好。”默风听着这一席话不寒而栗，流云是在试探我还是逼着我认清自己只是替代品的事实，好让我死了这条心？
　　“云神，我对你忠心耿耿，只是那二人境遇与我太过相似，属下实在难以狠心下手。”默风很惊讶自己的转变，因为她从来没有真切地体会过任何情感，不知为何今天她如此多愁善感，她感觉自己早就遗忘的事情忽然变得清晰起来，十分顽固的像是自己忘不了才导致现在的状况。但只有流云知道，默风的七情六欲忽然开花定是遭遇了他未曾预料到的事情，毕竟当初把她从雨水中捞出来的时候，他就狠心摄取了所有她的记忆，将她留在身边做个影子罢了，这影子能帮他阻挡众位神仙的怀疑，好让他们知道风流倜傥的云神再不近女色，也绝不会有怪异的嗜好。
　　今日的默风挑明了这一点，他本想杀了默风，但是他知道默风不管处于任何目的都不会说出这个秘密，他知道的，默风爱他。因为爱，所以自己是别人的影子和所爱之人的物件也无所谓。流云拥了半晌默风，终是不太习惯如此的温热便轻轻松开了默风，牵着她的手一同坐在榻上，默风不敢落座，流云脸色瞬间冷却，默风才心虚地坐在他身边，两人之间隔了一定的距离。流云像是奖励她如此乖巧便又恢复了平日里的言笑，依旧顶着那张无害虚伪的脸，漫不经心地问她如何知道了这一切。
　　岱山就像陷入了梦魇，看似灯火点点却毫无动静。雪晴拼着劲儿冲了一路，静岳见陈轲昏昏欲睡便放缓了一些速度，他刚落脚，雪晴已经踉跄着冲了进去。
　　“虹晨！霜霁！”雪晴慌乱焦急地满屋子寻人，陈轲被雪晴的声音惊醒，下意识地跟着找起人来。“雪晴，不要慌。”静岳的声音坚定有冷静，雪晴头昏脑热算是有了一点舒缓，便放低了声音，不放过任何一处地寻找几个孩子。“雪晴，你和陈轲在这里等我，我知道他们在哪里。稍安勿躁。”静岳凭着气息的引导一路寻到湖边的山洞里，见四个孩子都闭着眼睛熟睡在软毛铺就的青石床上，再看其中二人的衣着皆有毁损，那两个凡人女孩却毫发无伤却满脸泪痕未干，他猜了七七八八，便托了洞口卧着的红腹锦鸡叫了雪晴过来。
　　“被催眠了，要不要叫他们醒来？”静岳优雅地坐在青石椅上问雪晴，陈轲看了一眼雪晴又看看静岳，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岳神，您自有分寸，让那两个孩子先睡一会儿，叫虹晨和霜霁醒来吧，我想他们应该也在等我回来跟我说清楚。”静岳微微颔首，他轻轻将手指按在虹晨的太阳穴边，口中念了一串陈轲听过又不明白意思的语言，虹晨长长舒了一口气，但眼睛还紧闭着，过了半晌，待静岳苏醒最后一个孩子的时候才缓缓睁开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