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月》单寅

20、春水渐盛 月行至

　　月行至半空，夜还长醉未醒。
　　“师叔……”虹晨对准了眼睛的焦点，扫视了一圈洞内的众人，站起身子走向雪晴，一脸迷糊地怯怯出声。霜霁闻声也终于清醒了过来，一脸挫败地走到了雪晴身边，想要说出个所以然却不得头绪。雪晴将她们轻轻拥在怀里，轻声安抚道：“没事，师叔在呢。”语毕，雪晴心头一阵悲凉，今日的岱山连一个云神的跟班都抵挡不了，虎落平阳被犬欺，她想要中兴岱山的愿望看起来着实讽刺。她微微按着霜霁的头，轻轻拍拍虹晨的背，用余光瞥了一眼站在静岳身边的陈轲，心想“如果银狐在的话，今日的岱山绝不会如此狼狈”。
　　“你们可否受伤？”静岳的声音在对待其他事和人时，还是以他无法察觉的冰凉状态出现，本是温暖的问候话语被他生生问出了审讯笔录时的氛围。四个小姑娘齐刷刷地摇摇头，陈轲好似早已习惯了静岳的凉薄声音，只是心里揣着狐疑，走近虹晨和霜霁小心翼翼地试探道：“确定没事吗？衣服都破成这样了……”那两个凡人女孩听到陈轲的后半句竟然神经质地瑟缩成了一团，面上浮着巨大的惊恐色彩。“怎么了？”陈轲心中疑窦丛生，这两个孩子精神上貌似已经出现了应激反应。
　　“有我们在，你俩别怕。”雪晴也松开了虹晨，牵着她走到半蹲着的陈轲身边，对两个女孩安慰道，两个小狐仙明明刚刚经历了默风的打击，但也跟着点点头鼓励她们。“请你们相信我们，既然能从那车上将你们救下来，我们就一定是站在你们这边的，有任何问题都要告诉我们，免得节外生枝，后面的事情就难办了。更何况，你们这种情况是要去派出所求助的，因为凭我们也不可能一下就帮你们处理完所有事情，恐怕到时候还得和警察说一遍，所以你们说出来我们也好帮你们判断，怎样说才能最大化地保护你们，为你们争取正当利益。”陈轲尽自己的努力想让两位小姑娘对于事情的认知更加明朗一些，她自己最好的朋友经历过这些，所以她从第一眼看到这两个孩子的时候，就怀疑她们是不是被拐卖或者霸凌甚至性侵了，事情看起来有些棘手。
　　静岳狭长幽深的眸子掺了一丝蜜意，他的眼神在陈轲的背影上游走，听着她绞尽脑汁的言语，看着她鸦羽般的长发，他在这世上独行千年的裹着冰霜的心，一点一点地化成了晶莹的水珠。尽管世事变迁，沧海桑田，眼前的人还是一如既往的热心与利落。“我们不敢相信任何人了……”那两小姑娘中，脸颊还稍有血色的一位颤声道。“你大可以相信我，因为你们对我而言，没有任何有利可图的地方。”陈轲在关键事情的发言上，一向单刀直入，不似平时委婉柔和。
　　“可是……”那小姑娘心中明白，眼前的这位嗓音清丽，面目纯良的女子是值得信赖的，但是她入了虎口继而逃出的事情告诉她人心是世间最险恶的东西。“我生平最恨的就是欺负弱小的渣滓，但凡有一丝希望我也会尽自己所能帮助你们。所以，看在我也是女孩子的份上，请相信我。告诉我，为什么你们四个人之间出现了两种情况，也请你们告诉我，为什么你们两个小姑娘，与那司机非亲非故却出现在他贩牛的车上……”
　　雪晴不清楚来龙去脉，静岳又是一阶男子，于是询问的重任便落在了陈轲身上。陈轲倒是自觉地揽过了任务，把自己平时实习采访的那点小经验运用在了两个未成年身上，她有点心虚，毕竟采访未成年和采访灾难事故当事人一样危险，稍不留神就会造成二次伤害。但是，问得不痛不痒也就抓不到重点了，真是令人头大。
　　“我们上初一的时候，那是下半学期，被人骗到了一处特别偏远的别墅里，骗我们的人是我们最要好的朋友。一开始我们只是被关在一起，过了一段时间才被送到一个人身边。大家都叫他恩主，我们那一别墅的姑娘都是被骗去当那个蒽主的玩物，他要我们做什么就做什么，我们不能反抗。因为一旦反抗，我们就会遭到毒打，甚至没命。跟我们一起的还有五个孩子，其中还有两个男孩。每次，我们被叫在一起，都有人抽签，抽到谁就是谁，也不管我们身体舒服不舒服，有一次我生理期，他还是没有……放过我，我最怕的就是每次进门之前，那些蒙面人撕我的衣服，给我打针……”那姑娘明明还是稚子一个，脸上在此刻却均匀地分布着苍白的死亡灰色。“他们羞辱我，说我生下来就是被糟践的，说我长得就是一副荡妇样子，我这种人就该被享用……”她旁边的姑娘机械地流着眼泪，仿佛出汗一般，自然流畅。
　　“我不肯屈服，可是禁不住各种折磨，我妈跟我说过，如果我遇到坏人，一定要试着活下来……不管以什么代价，可是，现在我活下来了，我妈……”那姑娘只是低声念叨着，越说越哽咽，难得是她还有悲喜的情绪，也正是有如此情绪，陈轲十分担心她心里的创伤，人一旦没有感情也就没什么可以伤害他了。“就逃出来你们两个吗”陈轲小声道。那两人缓缓点头，她们面上闪过一丝庆幸忽而又被巨大的悲凉和无望冲散。“为什么以前没能逃出来，偏偏是现在？”雪晴见陈轲问得也是自己的疑问，便静待下文。整个山洞里安静的只剩下尘埃在飞舞。
　　“我们以前试过，但是你也知道，能把我们悄无声息地抓进去，就不可能让我们轻易逃脱。前几天，不知道因为什么，我们刚做完晨功，就听到好多警察闯了进来，墙外的便衣安保被抓的抓，跑的跑，我和小薰正好在二楼，见警察只带走了一群大人，我们就赶紧跑了，结果还没走两步，就感觉被人打了，什么知觉都没了。然后再醒来，我们就在那车上了。他自己说是那人收买的人，他负责在那人出事之后，销毁掉我们……我和小薰也不敢说话，怕万一刺激到他，我们就没命了，所以只听他说了这么多。”那姑娘算是抽抽噎噎地说完了，陈轲侧了半边身子，看了一眼远处站着的静岳，雪晴皱着眉，身边站着两个昏昏欲睡却强撑清醒的小狐仙。
　　“这样，为了安全起见，你们先住在这里。等我们弄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之后，再来带你们去派出所，我怕万一外面还有那人的残余势力，你们再落入他们之手……雪晴，你这儿方便吗？要是不方便，我带她们去我宿舍。”陈轲最后一句话纯属于随口一说，因为酒店不安全且贵，她自己也想不到别的住所，可能也就学校的公寓有门禁和护窗，校园110一直在巡逻，坏人要是想来应该没那么容易得逞，更何况自己一回去就要把这件事情写下来，妥善发布到微博上。这世间，只要你有心，罪恶就绝不会一点痕迹都不留地消失。
　　“没问题，我今晚守着她们。云神再强，也不敢随手杀掉我这个已经有了仙籍的狐狸。”雪晴冷笑道，她一肚子气，她自己的宝贝小心肝却被默风弄得脏眉花脸，心惊胆战，这事儿一定不能就这么算了。“你们两个想住哪儿？”雪晴看着依偎在一起的小姑娘们，心下怜惜便柔声问道。陈轲点点头，想到确实是自己疏忽了。“就这里吧，我们暂时也没有别的去处，，应该好久了，也不知道家有没有搬……”之前说话的那位小姑娘哀声道。“再坚持几天，等我确保你们出去无虞后再送你们回家吧，现在还不是时候。”陈轲想到这种敏感的案子就不禁头大，怎么保护被害人并且让加害者受到应有的惩罚简直比搞创新项目还吃力。
　　“我们先回去吧，我手头还有一些事情要处理。”静岳像是累了，他见对话到此为止，便对陈轲柔声道。“好。”陈轲点点头，心想自己要是再不醒来，明天怕是又要错过什么招聘了，虽然她知道快要放寒假了，招聘单位数量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你是不是想说什么？”陈轲忍住要打颤的牙关疑惑道，她被静岳带着飘在空中，这大冷天的，高处不胜寒啊。“我恐怕今晚不能送你回宿舍了……”静岳小声说道，听起来有那么一丝模糊的害羞？陈轲有些不适应。“没事，那就麻烦您把我带到能坐车的地方，我自己回去。”陈轲这一年什么没学会，被前男友逼得洒脱了不少，绝不强求，绝不示弱。
　　“你知道现在是凡间的几点钟吗？”静岳笑着柔声道。“不知道……”陈轲没有戴手表的习惯，她一摸兜就知道自己在这梦里注定无法与手机作伴了。“现在是凡间夜里三点多，是鬼和魂的白昼。”静岳意在告诉她，对于一个女生现在回宿舍不是个恰当的时机。“鬼和魂？不是鬼魂吗？”陈轲习惯性地抓关键词式对话，这种未知夺走了她大部分注意力，以至于静岳用一件绒袍裹住了她，陈轲都没有像往常一样慌乱心悸。
　　“鬼和魂本身就是凡人离开凡间之后的两种形态，鬼带有不特定的伤害属性，而魂可以在特定时间守护特定的凡人，简单来说，就是鬼会作祟，魂能庇佑。”静岳极少跟别人普及这些，每次来求助的人他都说得比较少，六合之外，圣人不言，他也怕说得过于详细会为求助者爱来更多的惶惑以至于难以过好此生。“所以，您上次跟我说奶奶护着我，所以那是奶奶的魂，把我推入车流的那些是鬼？”陈轲心头有些泛酸，她有愧于奶奶，所以这种以德报怨的做法让她无地自容。“是。”静岳见她面色比被审问时还凝重，就知道她不欣喜了。“你奶奶现在过得很好，我上次送她回去了，再过一百二十四年……”静岳忽然止住不说了，陈轲很想问人是否真的有来世，但是见静岳如此便不再深究，她知道就算真的有后世来生，这一辈子的血缘名分只能止步于此生，一辈子听着很长，其实也不过是几十年的光景，死后谁也不认识谁了。
　　“明早我送你回去，我去查那两个小姑娘的事情，可以吗？”静岳在他住宅不远处轻轻落地，像盛着月光星辰的眸子看着陈轲问道。陈轲看着眼前这个人，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长了一张人畜无害的脸让她深信不疑还是所有梦境里他的做派让人放下戒备，陈轲想了一万种理由说服自己不可以如此随便，但是一想到室友睡了，这么晚回去确实扰人清梦，嗯，就是这样，坚决不能回去打扰她。“好啊，就怕您这边不方便呢。”陈轲心里翻了自己一眼，遇见帅哥就走不动路，说话还加“呢”，真是……还没被男人霍霍够吗？
　　“不会的，我一个人住，房子特别空，你要是不介意的话，我收拾一下次卧给你住。”静岳紧张的时候就习惯性地对着某个东西目不转睛，此时的他对着陈轲扑闪着大眼睛和长睫毛，一脸纯洁正气地说着以上让陈轲疯狂脑补画面的话语。“那您答应我一件事。”陈轲想着住别人家还要麻烦别人收拾，这样太麻烦人家了，就想让静岳答应自己不插手。“我绝对不会给你增加困扰的。”静岳这个活了上千年的神现在说话的语气就像个马上成年的孩子。“那好，一会儿您就别麻烦了，一切我自己来。”静岳说出话的瞬间才意识到自己失言了，但是看这情况，陈轲应该是没有听明白他刚才的意思，为此他心里竟然有了一丝窃喜。幸亏陈轲没听明白，不然自己真的会吓跑陈轲。“好。”他回答。
　　陈轲见静岳慌乱中极力自持便更加确定了静岳那句话的意思，这帅哥看着好像对自己有意思？可是……陈轲百思不得其解，我这么挫，这绝美男人怎么着也轮不到我吧……我男朋友都被别人勾引跑了，可见我这人应该是没什么吸引力吧……陈轲如此想到，绝不可能！陈轲在幻想里停留了一秒便出神，俗语云：“不谈恋爱，屁事没有。”陈轲默默点了一下头，肯定了这样的想法后，跟着静岳走进了曲径通幽处的小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