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缘·错》抱琴

7、高山流水觅知音

　　所以施旷抱琴进来的时候，一向不将任何人放在眼中的楚朔打量起这传说中的天朝第一乐师。只见他一身灰色缓袖轻袍，长发散而不束，眉如黛墨，唇角微扬，浑身散发着一股出尘的气质，实是一派仙人之姿。只是双目虽如墨玉，却显然没有焦距。听闻这施旷今年已应年过四十，但看眼前这人，哪里像超过三十五岁的样子？想来当年必定也少不了红粉佳人东墙窥玉。
　　秦错看他的眼神很奇怪。她是琴师，琴师见到施旷，就当就如仕子见到天子——施旷是琴中的君王。她却只是看着他，仿佛在审视、在努力地去理解什么。目光中居然还带了丝心痛和怨愤。楚朔瞥了她一眼，眉头锁得更紧。虽然她的面色隐藏得很好，但那样复杂的情感旋成的漩涡，沸腾在一双眸中，纵然那两潭总是萦绕着莫愁烟雨，也无法让人忽略。她和施旷——到底是什么关系？
　　只一瞬，那些翻涌在双目的情绪全部平息下去，仿佛从未存在过。眼前的女子依旧一袭青衫，清淡得仿佛只朦胧在江南烟雨的写意里。
　　明知道眼前的人看不见，秦错仍福了福身子——比给皇上行礼时庄重了些。是尊重，还是……别有深意？
　　“久闻前辈盛名。不知秦错今日可有此幸？”她开口。并没有太多的客套。
　　施旷也不在意，冲她所在的方向微笑道：“姑娘客气了。姑娘的那曲《莫愁》，可是让施某叹为观止。江山代有才人出，果然不假。”上次端王府之宴，施旷也是在的，只是楚朔和秦错先行离开，缘悭一面。
　　对于这第一乐师的夸赞，秦错却似丝毫不上心，反而直直地盯着他不能视物的双目：“听说前辈为了追求琴道的至高境界，自毁双目。”冷漠的语气中有淡淡的嘲讽。
　　皇上本只在意着皇后，听到此话剑眉一蹙，眼神淡淡扫过秦错施旷，却没有说话。
　　“绝利一源，用师十倍。”施旷仿佛永远都不会发怒——琴师的心，最忌躁动，只求止水。“施某无法像姑娘那样禅定，只有舍弃无用感官，一以求道。”
　　舍弃无用感官？秦错心中漾起一阵苦涩。舍弃的，又何止是无用的感官阿……
　　皇后却未曾察觉秦错有异，反而热切地说：“施大人，秦姑娘也是爱琴之人，今日难得你们聚在一起，不如好好切磋切磋。日后，想必也是段佳话。”
　　施旷微笑应了，在宫人的带领下摸到琴案，放下怀中的瑶琴。楚朔见那琴形式奇古，有些像神农式，琴头却较之略宽，琴尾略窄。琴身布满断纹，显是年代久远。楚朔所识不多，只认出“龙鳞”、“蛇腹”两种，已知不是凡品。
　　正听一旁秦错淡淡道：“号钟。百闻不如一见。”皇上闻言神色一动，楚朔也微愕，皇后却已经掩口轻呼了一声。这居然就是那上古名琴——号钟？据说这号钟曾是著名乐师俞伯牙所有。当年伯牙高山流水谢知音，子期死后便摔琴绝音。之后号钟又被当时著名琴匠修复，为齐桓公所藏。齐灭后，号钟流落民间，有人说它早已焚毁于战火，谁知竟会在这里出现？
　　施旷的笑容中不禁流露出一丝欣慰：“姑娘果然是识琴之人，此琴平日不轻易见于人前，不枉我特地携它出来。”他竟是为了秦错而请出这琴！随即施旷略略皱眉轻叹：“只是抚琴前当焚香祷祝，可惜今日这香中有大寒之物，用以佐琴，却是不合适了。”
　　语罢，随手一轮指，号钟发出一阵曾宏似角钟的之声，屋内众人无不为之一震。
　　秦错脸色微白，踉跄了两步，方稳住身形。
　　施旷微微一笑，抚起琴来。正是名满天下的高山流水。号钟本传世名琴，声音清亮，加之以施旷技艺堪称神鬼，一曲下来，众人无不心折。
　　曲终收拨，皇后不由喃喃叹道：“这便是当日著名的高山流水觅知音？可真……”真如何，却是连堪匹配的词语也想不出来了。
　　皇上只深情地看着楚皇后——他的知音，总算是找到了。
　　楚朔冷眼看着秦错。这女子虽看不出以琴为傲的样子，但凡技高者必自赏，他就不信在听了施旷这一曲后她还能不动声色。
　　秦错的确不能。但却不是楚朔想象中的不甘、不信或者挫败。而是一股浓重的悲哀。
　　“高山流水觅知音，觅知音……”她眼中居然涌上泪光，低低重复着。猛然一抬头，看向施旷，一字字道：“施乐师果然名不虚传。只是秦错先师临终也曾谱一曲，不知先生可肯赐教？”
　　施旷轻一抬手，做出“请”的姿势，仍是一派清和飘逸。
　　秦错摇了摇头：“这曲，秦错是弹不出的，只将曲谱念与前辈听便罢。相信以前辈的功力，听谱成音当不在话下。”
　　语毕，也不看施旷是否同意，便念起谱子来。
　　周围诸人并非琴道中人，自然听不出什么。只是那施旷凝神听着，忽然神色大变，双唇惨白，双手痛苦地握成拳，紧紧抵在琴案上，仿佛要借以压抑心中的哀恸。
　　直到秦错念完整篇谱子，他仍保持着那个姿势，全身微微颤抖，喘着粗气。良久，方抬头，虚弱地问：“你师父，是谁？”
　　秦错看着他的眼神中有报复的快意：“家师，姓柳。”
　　“姓柳，姓柳……”施旷失神地嗫嚅着，凄然一笑，“是……当然姓柳。当日听你弹琴时便该想到，除了她，谁还能教得出这样的人物来。”
　　皇上和楚朔何等才智，方才见施旷变色便已猜到三分，皇后却是此时才恍然大悟，惊诧道：“难道秦姑娘的师父是……”
　　“琴后柳如伊。”说话的是施旷，却并非回答皇后的问题，而似只是单纯地想呢喃出这个名字。“似卿她……还好吗？”
　　“她死了。”秦错仍是淡然的语气，但屋内众人都嗅到了其中的恨意，“我先前说过，这是她临终的曲子。”
　　施旷笑了，笑得怆然：“她赢了，最终，还是她赢了。”楚朔看着他，只觉他初出现时的风华已尽褪，终于呈现出沧桑疲惫之色。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皇后轻声问。
　　施旷没有答话，长指扣在弦上轻掳着，仿佛在梳理那段纷乱的往事。片刻后，方悠悠开口：“世人都道琴中帝后，平分秋色，天下第一之争达十余年。可有谁知，我与她本是师出同门，本是决心结发同心的眷侣？”众人见他无神的目光中流露苦涩，皆未答话，听他说这段琴家秘辛。
　　“我们的师父，是隐居世外的高人，直到他死，连一个名字都未留下。但他的才情技艺，非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是绝无法想见的。开始时，我们与师父相依为命，潜心学琴。朝夕相对，自然产生了异样的情愫。我与她……甚至私定了终身。若非师父遗愿，也许我们至今仍隐居林泉，做一对神仙眷侣。”他苦笑一下，接着道：
　　“师父毕生的心愿，便是将他虞山派琴技发扬光大。我和似卿能被师父选中为徒，自然在天分上有过人之处。只是我们虽都继承了虞山派的清微淡远，中正广和，到后来分歧却越来越大。”微微一叹，续道：
　　“我偏好广陵派的跌宕悠远，而她则更倾向梅庵派的绮丽缠绵。这就决定了我的琴需要心如止水，而她则相反，必得情真意切。在山上时，我们虽偶尔为此争执，却总还是各行其道，加之师父常在其中斡旋，并不至于闹到不可开交。而下山后……”他说到这里，已然哽住，再也无以为继。众人却都已知晓那场轰轰烈烈的琴派之争。最后施旷自毁双目，以一曲千古名调《广陵止息》，成为虞派正音，而落败的柳如伊却从此远走天涯，绝迹于江湖。
　　众人原只道是一场技艺争斗，却不想其中有着如许故情旧事。皇后的眼圈已经有些发红。两个本相爱着的人，一个隐居庙堂之高，一个寄身江湖之远，从此天各一方，两两相忘。施乐师弃去的，何止是一双眼睛，何止是无用感官，更是……他的一段情缘啊。
　　真的，值得吗？
　　看着失魂落魄的施旷，皇后终究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你……后悔吗？”
　　施旷凄然一笑：“今日以前，我一直以为自己不后悔。为了追求音乐的至高境界，一切都是值得的。然而……”他向秦错的方向轻叹，“十年了……终究，还是似卿赢了。”
　　楚朔心念一转：“难道是刚才的谱子？”
　　施旷无声苦笑：“她这临终一曲，非至情至性，大悲大恸者不可弹。若能弹出，必是绝世之哀响。小姑娘，这琴曲可有名字？”
　　秦错从刚才开始就没有说话，此时方慢慢开口道：“师父唤它，《情缘错》。”
　　施旷低头默默咀嚼了番这个名字，方微微点头：“情缘错…情缘…错…呵呵，琴者情也，情有何错？错的是我……是我啊……小姑娘，” 知晓秦错的身份后，他不觉也变成了长辈的口吻，“你的琴沉如月，淡如烟，正是我虞山一派的路子。只是想必这十几年来似卿心如死灰，是以你的技艺中竟没有梅庵派的影子，反有点像我。只是你我终究不同，似卿是情到深处反似无，这《情缘错》若非她大限将至，恐怕也是奏不出来的。如今她已仙去，这世上若还有人能弹出这一曲，非你莫属。希望你莫要辜负了她的传承。”语罢，轻轻按压了一下号钟的七弦，起身踽踽离去。
　　与楚朔擦肩而过时，楚朔看见他两鬓上隐压的霜雪，眼角眉梢，俱是深深的疲倦。从他进门弹奏到现在，不过一个时辰不到，那神仙之姿已全不复存，在他身上凝滞的岁月一瞬间又轰轰烈烈地席卷而来，此刻的施旷，竟已像一个日薄西山的垂暮之人。
　　保容以俟悦己，留命以待沧桑。
　　伊人已逝，沧桑已老。
　　红尘世间，究竟还有什么，值得留恋？
　　忽然“崩”的一声，惊醒了屋内的众人，却是那留在案上的号钟七弦已根根崩断，琴身也寸裂开来。
　　高山流水觅知音。
　　这当日就因知音亡故而绝响的传世名琴，今日，终于在另一场嗟痛中，彻底成为传说。

作者有话说

　　施旷……师旷……哈哈偷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