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缘·错》抱琴

22、弦断惊秋月高楼

　　秦错斜倚在雕花窗台上，目光悠悠地凝视着窗外的月色。今晚的月亮很圆。
　　“抚琴吧。”楚朔淡淡地说。今日，已经是第六日，现在，已经是三更。铜壶滴漏的刻度不断下降着，还有一刻不到的时间，就要过午夜。
　　是死，是生？是秦错，还是秦昭？很快就会揭晓。
　　“照影？”青衣女子问得漫不经心。
　　“不，”楚朔道，“情缘错。”
　　窗台上的女子微一颤，起了身子，回头对他道：“我弹不出。”
　　楚朔便也没再说话，静静地望着更漏。
　　他希望是秦错，还是秦昭？
　　滴答，滴答。
　　水平面缓缓下降着，漏嘴下滴出的水滴滴滴敲打在他心上。
　　他爱的应该是秦昭。
　　对！是秦昭！她的瑰姿艳逸，潋滟风情，她的胆识见地，性格武功，无一不值得他倾心。是秦昭！
　　滴答，滴答。
　　可……真的是秦昭吗？
　　若是那样，那个一袭青衣安之若素地弹着照影的女子算什么？那个举起毒酒为君沉醉的女子算什么？那个自己为之挂冠而去的女子算什么？
　　真的是秦昭吗？
　　滴答，滴答。
　　蓝衣？还是青衣？
　　滴答，滴答。
　　秦昭？还是秦错？
　　滴答，滴答。
　　我爱的是秦昭，还是秦错？
　　滴答滴答。
　　我爱的是秦……
　　滴答！
　　最后一滴水珠滑落，迸溅出美丽的水花。天地在这一瞬空白，时间在一瞬静止。然后——
　　滴答。
　　时间的魔法消失。一切如常地继续下去。
　　他的心脏还在跳动，漫漫长夜，依旧在流逝。
　　他却觉得胸前空了一块。
　　是秦昭……
　　是……秦昭……
　　不是秦错……
　　一切仿佛索然无味起来。活下去，对于他竟仿佛并不是一件值得欣喜若狂的事情。
　　他冷冷地问：“重九那日，你到底在哪里？”她自然不会去杀端王。
　　对面女子移开对着他的目光，投向遥远的夜，直到目光的尾梢融化在黑暗里，她才悠悠开口：“我在凝露楼对月赏菊。那天，桂华流瓦，霜菊胜雪。”
　　“是么。”楚朔忽然涌上一阵心灰意懒。我爱的是秦昭……是秦昭……“你走吧。”他淡淡地说，声音里透着疲倦。
　　秦错没有动，他冷笑一声：“白衣卿相，谁人不爱。如今我已不是，你又何必还留在这里？”
　　秦错沉默半晌，终是向门外走去。
　　“等等！”楚朔突然道，看秦错停住，他续道，“有什么要带的，一并拿走。”
　　秦错回身慢慢环视了屋子一圈，缓缓走到琴案前，伸手轻轻抚摸着三尺瑶琴。
　　用它，她描摹过莫愁的千古一唱；用它，她辩驳过楚朔的惊鸿照影；又是用它，她歌唱过无数只有自己知道的夜。
　　伸出纤细白皙的食指，勾上第三根弦。弦丝在她丰盈的指腹上勒出一道凹痕。
　　三弦，为之触地出。故曰为民。居在君臣之下为卑。故三弦下八为此也。
　　这是一根代表着卑微的弦。
　　唇角微扬，手指一勾——
　　“梆”地一声裂帛之音。细碎的血丝顺着莹白的指蜿蜒。断了弦的琴，是琴的尸体。
　　既然卑微，便舍弃吧。
　　留下一室悲哀的余响，青色的身影隐没在茫茫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