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劝君闻早冠宜挂 ...
-
七日未等到,却在黄昏时等到了楚皇后。
“少辰!快!快收拾东西随我走!”楚皇后居然一身宫女装扮,直接闯入了忆昭居。
楚朔错愕地站起身:“姐姐?”
楚皇后却二话不说拉起他就要往外跑:“快!晚了就来不及了!”
楚朔皱眉,拉她站住:“到底是怎么回事?”
楚皇后急得快要哭出来:“端王死了!”
端王死了!
一句话,惊呆了屋内的两个人。
端王不会杀皇上,杀不了楚朔,更动不了秦昭。但至少还有一个人,是他可以杀的。
那就是他自己。
楚朔一瞬间明白了这个闲散王爷之前所做的一切。那样的孤注一掷,甚至搭上了唯一的挚友,是为了让朝野上下知道自己与他不和,而他一旦身亡,自己便是最大的嫌疑人么?
只是——楚朔冷笑一声——未免太愚蠢。
他从楚皇后手中抽出自己的袖子,淡淡道:“他死了,与我何干?昨儿早上我见过他,之后一直在闹红舸,多少人可以作证,还怕他诬陷我吗?”
楚皇后咬牙跺脚:“杀他的是秦昭!”
楚朔蓦然变色,失声呼道:“什么?!”
秦昭?怎么可能?她虽有那个武功,那个本领,但她又怎会做出这等蠢事?!
“秦昭人呢?”楚朔问。
“今日去闹红舸找,就不见踪影了。老鸨说其实那日秦昭第一次要献舞后就不告而别了。只是为了借她的名头招徕生意,所以才一直压下消息不发。”
怪不得昨日死活不让他见秦昭!楚朔一叹,道:“他们一定也查出秦昭是玄冥教的人了吧?”
楚皇后惊呼:“你知道?!”
楚朔苦笑一下,坐倒在椅中。
这就是了。当日玄冥教在江湖上势力日大,与朝廷隐隐构成抗衡之势,朝廷曾与之有过大规模冲突。玄冥教后来虽被岳千玄解散,但朝廷仍心有余悸,对其余党绝不姑息。若揭露出秦昭玄冥教余孽的身份,加上皇上那里已知晓自己与秦昭的关系。这淌浑水,他是怎么也脱不清了。
楚皇后又抓住楚朔的手腕:“少辰,我们快走!我从皇宫里溜出来就是为了通知你,皇上已经准备下旨拿人了。咱们离开,天涯海角远远地离开!”
“怕是由不得你。”威严的声音淡淡传来,不用看,就知道是皇上亲临。
得知楚皇后失踪,他立刻赶往相府。果然被他找到。幸好幸好,若再晚一步,楚儿就要离开了么?
心头不由一怒,冷冽的目光扫过白衣男子。
就是他!
为了他,他最疼爱的十八弟不惜一死以杀之。
那不是别人,是他的十八弟!是他从小同行同宿的十八弟!是母妃被打入冷宫的时候,自己的太子之位岌岌可危的时候,不离不弃站在自己身边的十八弟!
称孤道寡,愿生生世世莫生在帝王家。在那片黄金与权力搭就的华丽的荒芜中,他何其有幸,有两个值得他珍惜的人,让他觉得自己也有血有肉。可如今这两个人,为了眼前的男人,一个为了除之而身死,一个为了救之而要远走天涯。
让他如何不恨!
皇上的眸光中闪过一丝杀气,冷冷道:“楚相,怕是要委屈你了。”
楚皇后惊呼一声,拽住皇上的袖口,泪水已盈满双眸。皇上却连看也不看一眼。
楚朔讽刺地一笑。委屈?委屈什么?秦昭玄冥教余孽的身份私杀亲王,而自己与她又纠葛不清。这摆明了是要以谋逆之罪置他于死地!
端王啊端王,你是知道了我身中七日穿心,无药可解,才决心不惜一切让我离开秦错?你那日的解药恐怕根本就是假的吧,只是想给你,给我,给秦错最后一个机会吗?可惜啊,我拒绝了……
本来,以楚朔的才智,并非想不到这些,也许,他只是潜意识地拒绝相信有人竟能为秦错牺牲如斯。
“请问皇上,有何证据可以证明是秦昭杀了端王?”从方才就一直静静旁观的青衣女子突然开口,“就我所知,秦昭并未出席端王府的重九宴。”
“有王府的丫鬟秋儿为证。” 皇上冷冷看了她一眼,“罢宴后端王寝室内有女子说话,那女子就是秦昭。”
秦错微微一笑:“可是秦昭素来轻纱蒙面,别说秋儿未曾见过秦昭,就是见过,覆着轻纱的面孔,又如何能确定?”
“秋儿听到端王在屋内唤那女子秦姑娘,”皇上顿了顿,“后来又唤了瑞琳。”端王要做戏,自然会让秋儿说得煞有其事,故不直接说秦昭,反而说她的字瑞琳。
秦错微微一笑,仍旧如江山烟雨,云淡风轻:“秦错姓秦。”
皇上眯起眼睛,语气中带着警告:“你叫秦错。”
秦错看着皇上,字字平稳而清晰:“秦错名错。字瑞琳。”
此话一出,房间里人无不呆住。
楚朔最先吼出来:“胡说什么?!”
秦错并不看他,仍然是定定地看着皇上:“秦错名错,字瑞琳。整个相府都知道。”
皇上看着她,忽而冷笑:“你杀了端王?”
“我杀了端王。”淡淡的,肯定的,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很好。”皇上沉下面庞,“赐鸩酒!”这女人甘愿送死,便成全她!
侯在外面的宦官闻言立刻端进一个盘子,红绸上金杯奢华,酒液鲜红欲滴,像血。
这酒,本应是给楚朔的。
秦昭端起酒杯。
她沾酒即醉,几乎从不饮酒,从前在端王府,每当有客人要敬她,那个温柔的男人总会为她挡下,说她素不善饮。
端王,秦错欠你的情,便用这杯酒,一笔勾销。好不好?
淡然一笑。举杯就唇。
毒酒么……当日在莫愁湖畔饮下的,何尝不是?
为君沉醉,又何妨。
摇荡的液体倾斜,即将滑入檀唇。
一只手覆上了杯沿。
从秦错手中接过酒杯,楚朔无言地看着皇上,手腕一翻——在他面前,将一杯酒尽数倾洒在地。
皇上危险地看着他:“宰相这是何意?”
楚朔扬眉一笑,忽然伸手解下腰间的紫带,连带着那方金色拖在掌上。
金印紫绶。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是普天之下皇权以外的最高权力的象征,是书生仕子多少年寒窗苦读最终向往的荣誉。
“还你。”金色在空中划过一道完美的抛物线,哐当一声落在太监手中的盘子上。那种东西,拿来换酒都用不上,他早已嫌累赘。
“换我们和秦昭的安宁。”他将自己和秦错绑在一块,而自己却尚未觉知。
皇上冷笑地看着他:“你以为这是升斗小民的集市么?容得你谈买卖价钱。”
楚朔淡淡看了他一眼:“你我都是明白人,何必做无用之争?”
端王此次设下此局,不仅是为了秦错。也是为了皇上。
皇上一直想废相。废的不是他楚相,而是沿袭千年的相制。而若没有充足理由,贸贸然改变祖宗制度必然引起朝臣不满。于是端王以身为火石,点燃楚朔成为那废相的导火索。
本来若没有秦错这一闹,他也许真就如他们所愿,成了政治的牺牲品。而若他不管秦错,那么秦昭不涉及谋逆,他最多算御下不严,依旧可以做他的宰相,整件事情的后果只不过死了一个乐姬而已。
但他却偏偏解带挂冠。为了一个乐姬,请辞于朝廷。
皇上若是够聪明,便不会和他继续闹下去。一方面楚皇后不会同意,另一方面逼急了,他楚朔也绝非束手就擒之辈。
楚皇后拉住皇上的袖子更紧了些。
皇上看着那托盘上的相印,沉吟片刻。终是转身离去。
天照十二年秋,宰相楚朔请辞,请废相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