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一章 青杏（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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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德三年金京】
夜深，云家学馆西面阁楼上，却有一灯如豆。
云锦书微皱娥眉，手中笔随之停顿，欲再写，已是瞬间失了兴致，便将笔搁了，坐下品得一口茶。
不知不觉已过了霜降，这江南国度春意浓，秋深亦凉不到什么地方去，然霜降之后紧接几日急雨，便免不了骤冷起来。
她等的人，还未来。这样深的漆黑的夜，连雨声也都湮灭，只得无止境的静，她的手在寒的空气中僵硬起来。她张了红唇，朝纤手上呵得一口热气，搓一搓，总算暖了一些。
便是此时，紧闭门扉却嘎吱一声开了，来人挟了一身寒湿进来，闭了门，径直到她案前。
【寂寞芳菲尽,月下只影单，倚窗理妆台,扶鬓暗窥镜。阴阴树影斜,发薄钗欲坠。忐忑添妍色……锦书，此诗未完。】
【夜露深重苦沾衣！你总算舍得来了？】云锦书未答话，只是似笑非笑地看面前那人。
【咦？我以为雨早停了，怎么，还是湿了？】那人似有约略地诧异，便脱下身上红狐裘滚边的披衣。
灯虽如豆，但映了那人的脸，却漾出格外的光彩。
黛眉微绿，檀口薄红，额前的金色媚子贴作了五瓣梅样。一双眼里带了淡淡笑，眸是黑琉璃的珠，灵动中却嵌来一抹硬朗。
原来也是粉妆女儿家，只是着了一身紫衫，纤腰围一条玉带，头上戴一顶皂色折上巾，浑然男子打扮。
【怎么穿成这样？】
那女子笑道：【若非如此，夜半行路哪得安生？虽是国都，这金京城中也还未到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境地，我一个女儿家，还是小心些好。】
云锦书听她这样说，笑一声打趣：【便是胡说八道！夏府二小姐出门，护卫也没有一个？谁信？京城第一大户莫不是姓夏？】
【瞧瞧，又来了，若我不叫夏流云，就不必惹你嘲弄！】
那女子亦露了笑，玉润一般的脸上却隐约现出忧色，然而极淡，如此昏暗光芒里便似有若无起来。
云锦书听得这句，却是不笑了，垂眸凝神，盯住那残诗不放。
她是想起来同这女子的今日之约所为何事了，便是提来了夏家，这不愿想起来的，也非得想起来不可。
金京原为都城，除却皇族一脉之外，在朝各大族系，便属夏、宋两家显贵。宋秋齐乃当朝丞相，豪富非凡。而夏家基柱夏宗身为三朝元老，于当今圣上为太子时更兼太傅之职，朝中浮沉数年后虽现已老迈，自不做宣州节度使后回京任职，官不过司徒，朝中诸官员却多为夏宗门生，而，夏家更有一层皇亲关系。
夏宗无子，年过不惑方才诞得两女，长女夏流烟，国色天香，性情温顺，精通音律擅于歌舞。于金京城中，是美名远扬，于是早早便选入宫中，更是太皇太后御笔钦点的皇后。而这二女儿，不仅同长女相差年岁甚大，更常年居于长女花容盛名之下，比较二者，皆是认为这夏二小姐不如她那做了皇后母仪天下的姐姐。
然而，只有夏流云身边的人，方才晓得，她同她那姐姐，确是不同，所谓天差地别，也不外如是了。
【你真是打算要入宫了？】云锦书咬了一下嘴唇，却被夏流云阻住，仍笑道：【这莫非不是命数？】
云锦书看得她一眼，想这夏二小姐夏流云原便是喜欢笑的，便是到了今夜也改不了。
夏流云劝得云锦书一句，反倒是自座了下来，道：【连茶水也没得一杯，你这主人是怎样待客？】随后提了桌上茶壶自斟自饮起来。
云锦书眸中染上一层晦暗，叹道：【只怕唯有你还在如此忧心中喝得下茶！你且去问，谁有你这样好的心思。便是人人都知道，夏二小姐原是做皇后陛下的替身，是太皇太后的旨意，非入宫不可啊……】
夏流云喝下一口，道：【你看是了，人人也知道是太皇太后的意思，便是再如何地不想去，又能怎样？】
云锦书回道：【我便是知道也不能怎样的其中之一了！】边说边又看看夏流云。
夏流云得她这句话，敛了笑道：【人生在世，便是来偿还父母债。既是生在了夏家，便有夏家人的担待。】纤纤的一根食指在白瓷茶杯边缘一划而过，又道：【朝中境况，旁人不知，你云家人莫非不知？宋秋齐一党若不节制，这朝中又岂是一场冷霜秋雨闹的寒凉而已？】
云锦书被此话弄得颇有些不知如何作答，只是道：【我是不肯你就如此入宫了结！终还是愿意想想有没有别的法子！】
夏流云见她如此，忙道：【我是知道了！云姐姐便都是为我着想，不然今夜也无需找我来呢！只是别无他法而已！】
两人在房中轻言细语，到也未能惊扰暗夜。却总有人肯在夜深时候出没，只听窗棂响了两声，似有人轻敲，俄而嘎然开启，却从窗户进来一个俊美高挑的男子。
云锦书同夏流云一齐看向那人，云锦书嗔意上颜，却被夏流云赶在前面，笑嘻嘻开口道：【却是有人比我也来得晚，又不肯走正门，偏偏中意这窗户。】
那男子回身关了窗，云锦书想说什么，但终于也没有说出来。到是夏流云走上前去拉住那男子，左右问得几句，大多是多日不见，到什么地方去了之类。云锦书越发没得话说，自去找个茶杯来斟得一杯递过去，那人也不推辞，接下一口喝掉。
夏流云拊掌一笑，她便不是绝美姿容，然而一双眼笑成漆黑两弯月，看起来却是别有一番愉悦风情，到让云锦书觉得之前那一丝忧是她多心了一般，若不是她晓得究竟，真是要被她混过去了。
那男子喝完一杯，又要一杯来吃，之后才肯开口：【照理我是不该来的！却怎么出了这样大的事！】
声调虽比寻常女子低沉，到也听得出是个女子——原来是女扮男装。
【唔？】云锦书一挑眉，这次夏流云没抢她话，她便续道：【我便也是不想知会你的，只是怕眉间红萧藏雪云游浪荡久了，杀多了人，待得过个几年回来，突听得流云入了宫，不知要怎么个闹腾法。】
萧藏雪皱眉沉声道：【锦书，你怎知我就杀多了人？】
【咦？我以为你们是为我，怎么两个斗气起来？莫非你们要将我这正主儿晾在一旁不成？】夏流云轻叫，【锦书亦不过推论，只你这剑指眉间一点红的鼎鼎大名，天下第一杀手你肯让给别人做么？】
萧藏雪一愣，回道：【那是不肯的……只是我亦只杀该杀之人。】
云锦书面色一冷，她之所以千里传书唤萧藏雪匆忙赶来，自有她的考量。这朝中党争，并非今日之事。乃是先帝在位之时便开始的。夏宗在先帝朝时便曾遭人陷害，所幸先帝明察秋毫，这下手之人，正是当朝相国宋秋齐。是时宋秋齐曾被贬官外放出京做节度使，内心实在大有不甘，待当朝皇帝登基，此人得势，更在朝中培植党羽，而夏宗虽然老迈，却为非宋党人士马首是瞻，以帝师国戚身份推举上前，但若要这自小而大的好友为此身陷深宫，她却毫不甘愿。
【我等的便是你这句话，你自说的，自去想谁是该杀之人。】云锦书这话说得极轻极细，然而却是锋芒毕露：【我只怕是看错了你！】
萧藏雪斜倚在墙上，目中骤然精光暴涨，似被大大地激怒，然而她却仍能抑住怒意平静答道：【我岂是容易被激之人？只怕你是看错了我！况且，这天下能派遣我的，只有流云。她不开口，我绝不动半分。】
夏流云心头长叹：她深深地知道，这两位均是在为她着想。云锦书自小与她同学，南疆风气开化，便是女子也上得学堂，同男子一般能获取才学懂得经论。云锦书年方十三，便因惊才绝艳的诗文被召唤入宫，如今更是专掌制命，十份诏书，到有七八份是由她草拟，是当朝有名的女学士。这十数年情谊，她是不肯眼睁睁看她陷入宫中。而萧藏雪，当年暗杀失败身负重伤落于夏家院内为她所救之后，便明言天下无人可指使的冷血杀手眉间红，从此只为夏流云两肋插刀。她静了一下，突然开口道：【此时，杀有何用？且不论宋党是否需要我父亲掣肘，便是为了夏家尊享荣华，我入宫也并非是错呀！】
【我这便是事事为了父母家人计较了，你们说，我却比我姐姐不如么？便是她做了皇后，也不过是比我早出生罢了！若然有人去查，便知道我心中自有一番想法，别的是不敢说，便只是辅佐陛下这一点，便强过姐姐许多不是？这些年来，修习史、典、法等各家记载经论，我便有自信，若然我居于宫中，却是来的比姐姐有用一些。我朝京中安定，然而边远国界，却同他国纷争不断，姐姐自小便遵妇德女诫，做好后宫本分即可。我却有心，除为夏家之外，更是为了天下民生——陛下身边有如此多的奸佞，若然我心中不过为我一人打算，未免狭隘可笑。而，锦书、藏雪，若我如此，你们怎肯同我来往，视为贴心好友？】
夏流云长出一口气，目光在两位友人面上梭巡，不料二人到仿佛商议好的一般，全无半点变化。她却是说完了要说的话，再没有别的可说，正不知是否应加以加以解说，却听云锦书道：【却不是担心你这个！】
夏流云朝云锦书看去，只见她从桌下拿出几张纸，道：【若说大志，你浑然便是个生错了女儿身的男儿心，谁又不知，谁能不晓？然而你如何确信，这当朝的陛下，却就浑然如你所想，能轻易听从你的见教？】
夏流云盯视那几张纸，并未伸手，云锦书却打开一张，念道：【晚装肌雪明，嫔娥鱼贯列，霓裳歌遍彻，笙断水云间，临风飘香屑，拍阑情味切，休照烛花红，马蹄踏清月。】
夏流云只觉背后寒意直起，这诗靡丽非常，此情此景，便是歌舞宴饮，狂欢作乐的场景，奢华非凡，享乐之情跃然句中。
云锦书念罢，冷笑一声道：【便是陛下昨日所书，让写成折子派下去，约见昭文阁学士，后日御花园一聚，要开斗诗酒会。】
夏流云额角热麻一片，便有些许窘意，她原想以自身长久之志将自己说服，于她内心，便是不肯入宫的。若然不是姐姐年前一病沉疴不起，甚至于四个月香消玉殒，无论如何这领诏入宫的事儿也落不到她头上。或许是有这样一个温软和顺的姐姐，父母于她却无更多管束，她自小便肆意惯了，虽然礼仪周全，却因着父亲身为党首，她也养出一颗惦记朝政天下的心来，只是将叛逆的刃尖隐在女子柔软的身躯面目之下，然而，却是瞒不过云锦书。
到也不必隐瞒！夏流云镇定自若地道：【便是文字消遣，陛下自姐姐离世之后，仿佛没见过他如此开心呢！也是好事！】
【如你所说也是好事。】云锦书丢了那张御笔亲书的诗在桌上，【然而片言可见意图，寻常才现真章，不是人人也要等图穷匕现才知结果。】
夏流云强笑一声，道：【锦书过分担忧了，陛下不过好诗文，哪里有图穷匕现那样凶险？】
云锦书缓缓淡定道：【你也无半分错，因得陛下也非秦皇汉武，我是不肯你去冒险。你还记得朝中那名将军林仁？】
【河西将军？他不是在镇守河西南溪？】萧藏雪总算说得一句话，虽是疑问，面上仍是七情不动。
【我记得人称他林老虎，是我南疆少有的良将，于长河上游任戊州，桓州节度使，先帝赞其为国之长城——怎么……？】
夏流云话音未落，又听得云锦书一声笑，这次却不冷，而有愤然：【林将军认为北陵国近年长途奔袭，有可趁之机，大可以趁此机会，将五年前我国为北陵所夺之正阳城夺回。】
【正阳原是我国北面城池，为北陵占去五年……如今北陵攻西壑国，打中汉国，连年征战，劳乏非常，一时之间定无法顾及正阳，只要策反我国正阳城民，加强屯兵操练，北陵反应不急，正阳可回归我南疆！林将军这是天时地利人和之举呀！】
夏流云说得兴起，仅是想到夺回正阳，便令她顿时兴奋起来，然而云锦书却当头给她一瓢冷水泼下：【林将军已被陛下押入天牢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一章 青杏（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