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楔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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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疆都城金京夏府
芍娘一入房，便扶额在胡椅撒花那个坐下，招呼扫院的春妮到面问道：【你可见着了小小姐没有？】
春妮摇头：【没有，一早便出去了，有秋棠跟着，乳娘不放心么？】
芍娘便大叫一声紧闭眼，眉毛纠成一团。她用力顶住太阳穴，使劲地摁了一摁：【老爷要见小小姐，说是今日要考《诗经》。】说完仍在揉弄。
春妮在一旁小心站着，手提竹帚。芍娘睁眼，看见春妮在等她吩咐，便叹口气道：【不必扫什么园子了，快去找那混世魔王回来，老爷晚膳前要见人，否则，你就准备今夜饿肚子吧！】
春妮听她这样说，将笤帚丢到一旁，连忙跑出了园。
春妮远去的翠绿的裙在花间一闪而过，她跑得那么的快，让人觉得她真的很担忧自己的晚饭。
而。
此时的金京城中，一户破落弃院里，一群孩子正玩得热闹。
她坐在一根斜生的树枝上。
小小的脚上穿着粉红缀珍珠的线鞋，踢踏踢踏地摇晃。这个春日的午后，阳光照得微醺，她张开小而红的嘴唇，打了个大大的呵欠，于是一双黑琉璃珠子一样的大眼睛里就有了一层水润的光。
她的侍女秋棠看见了这一幕，便对她说：【小小姐，我们回去吧！】
她却摇了摇头，抬起头来看着蓝蓝的天。
天上的白云在流动，有一些飘过来了，有一些就不见了，她觉得是后来的云让之前的云消失无踪。而秋棠还在说：【小姐，你下来吧！】
她拿定了注意，啪地一声跳下地来，撒丫子开跑，她听见后面啪嗒啪嗒的声音，还有秋棠叫她，她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咧开嘴，露出细而白的牙齿。她喜欢和秋棠玩这种你追我跑的游戏，她跑得非常的快，秋棠追不上她，就会焦急地到处寻找。
这种时候，她就觉得自己实在很有存在感。
她一门心思地提着她的绣花襦裙在金京城的街道上狂奔，并没有人注意到这个小小的姑娘，因为她实在是太小了，她还是一个真正的孩子，即便算上虚岁，也才不过六岁。
她就那样在人群里面钻来钻去，经过一家客栈，路过买菜的人和卖菜的人，他们身上散发着鸡鸭鱼肉和蔬菜的味道，她很快地跑过去，耳边还是听见叫声：【小小姐——】
但是细若蚊蝇振翅，看来秋棠已经被她甩开一段距离了。
但孩子总是没有耐力的，她开始觉得腿脚酸软，于是打算找地方藏起来。对，她得赶紧地藏起来。她要让秋棠为她着急。
她停了一下，在高大的路人中张望，发现一座黑色的院门正大大敞开，便欣喜若狂地一头撞了进去。
那是一个跟外面的街道截然不同的世界。
龟裂的石阶石道上尽是自由横生的苔藓地衣，蕴含着水汽的艳丽的绿。杂草十分旺盛，有一些甚至比她更高，但院子里有不少孩子正在玩耍。
他们拖曳折下来的竹枝，骑在上面，几个一群地追逐。有男孩也有女孩，穿着普通的麻衣，色泽暗淡，但他们的脸很有朝气，因为玩得兴奋，看起来都是红扑扑的。
她慢慢地靠近，先是看，后来就想加入，然而她穿了颜色鲜艳的红袄白裙，那些孩子一看便知她和他们是不同的。她那样的年纪，还不是很明白这样的不同是令人感觉不大舒服的。在她家的大宅里，穿罗衣的父母，姐姐，以及她，享受着穿布衣麻衣的人们的侍奉，如此理所当然。
她以为，他们都应该同她玩耍才对，就好像在她家的宅子中，下人的孩子们总是陪她一样。
但是，他们围过来，哼哼地笑着，盯住她腰带上绑的琉璃葫芦和爹给她的从北边带来的荷花香囊。
他们逼近了她。
她没见过这样的阵仗，于是吓得跌在地上，地衣在她的裙子上染出绿痕，但是她没察觉。因为那些孩子伸出脏兮兮的黑黑的手，在她身上抓来抓去。
她听见他们说：【这葫芦好漂亮呀！】
【这个香囊好香，我要拿给我妹妹——】
然后就是那些黑黑的指头，用力地抓过来。她惊慌失措地胡乱挥舞着手，摇晃着腿，她闻到这些孩子身上那种玩耍出来的汗液的发酵的酸味，她就尖声叫了起来，然后眼睁睁地看着最珍爱的琉璃葫芦和香囊被捏在那些黑的小爪子里被拽离了她。
她喊叫，不要——
结果连线鞋也被人抓走了，她隐约听见有人说，鞋子很漂亮，可以拿去卖掉换钱换汤饼吃。
她开始哭起来，那些孩子似乎觉得她的红小袄也很好看，又来拉扯。
她用力攥着领口，做着连自己也未必知道在做什么的抵抗。
她抬起头来看天，但是看不见，被那些孩子的身子遮住了。她张张嘴，准备开始嚎啕，为她从出生以来就没有经历过的这样的群体性的欺侮。
但她刚嚎了一声，就停住了。
她眼前又看见了天空，蓝蓝的天上，白白的云，安静地飞着。眼前那些凑成一团的孩子的脸，忽然少了一个，露出一块儿羊肉胡饼一般大的天来。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天被一块一块地补充，变大，她愣愣地看着，耳朵里开始塞满哎哟哎哟的叫痛声。
她看着天，云很奇异地聚集起来，慢慢变成一只飞鸟的样子。
眼泪还挂在她的小脸上，但瑰丽的景色却让她因为恐惧而苍白的脸上透出一抹淡薄红晕。
忽然有个黑漆漆的影子破坏了美景，她抗议地扁起嘴，希望这影子走开，但是他很不识相地仍然在那里，她只好去看他，结果看见阳光从影子后面透过来，照出他手里的她珍爱的小香囊。
那是一个比她大的男孩儿，穿着有补丁的灰色单薄的麻衣，用一双明亮的眼睛俯视着她。
她总算感到狼狈，于是想要站起来，但是发现脚上没有鞋，白色的罗袜在春风里飘荡。
那男孩说，等一下。
她看着他跑开去，到一个躺在地上叫痛的孩子面前，踢了那家伙一脚，然后拿回她的一双鞋。
他把鞋丢给她，她穿上，发现他捏过的地方的黑印比别人捏的更深和明显。
她站起来拍打自己的裙子，才发现他很高，而且很壮实。他伸手给她，掌心里是她的香囊，他的手是黑漆漆的，但指尖是白色的，她想那些脏的东西都擦到她的香囊和鞋上了。
她有点犹豫地看着已经灰黑起来的香囊。
而他对她说：【喂！你到底要不要？抢你的葫芦的那小子跑掉了，我没抓住，就拿回了这个。】
说完他就打了个喷嚏，然后抬起手背来擦擦鼻涕，她目瞪口呆地看他干了这个，然后又若无其事地继续递香囊给她。
忽然空空如也的荒园，她和他伫立，面对面地看着对方，然后一阵闹腾声起，他一把抓住她的手，她看见自己的手腕立刻黑了，便惊叫一声，他伸手来捂她的嘴，她感觉香囊覆在嘴唇上，他拖着她朝园子后面跑。她几乎是被他搂起来走的了，她听见后面有人在吼：【谁那么大胆，打我弟弟，被我抓住一定要他断胳膊断腿——】
她发现他和她在逃亡，而且是由于他从那群脏孩子中间救了她的缘故。于是她抓下他捂着她嘴的手，反过来握着他的黑爪子，她和他开始跑，拼了命地跑，她觉得自己在风里，不，她自己就是风，她的流动，在飞舞。
一直跑到没有人的地方，绿草茵茵的金京城城墙下。
巍巍的石墙脚，小小的她和他瘫倒在地上。
她用力地喘气，因为剧烈的奔跑而猛地咳嗽，过了好久才重新坐起。他也坐在她身边。她抬起胳膊来看黑掉的手腕，他抓抓脑袋说：【我手脏。】
她转头看他，他偏着脑袋，嘿嘿地笑着，他随便扎了个童子的髻，现在散得一塌糊涂，她发现他开始指着她大笑，她不明所以地问他。
他说：【你现在嘴巴是黑的，好像隔壁那只乌嘴猫。】
她愤怒地用手擦嘴，他不断地说，这里这里，那里那里，还有，鼻尖上。最后忍不住，拿他的腰带来帮她擦，她后退了一下，不信任地瞪着他的腰带。
他说：【今天刚换的新腰带，不脏。】
很久以后，她还记得粗糙的麻布在鼻梁上抹过去的感觉，微微的痒和痛楚，他的手被她的香囊沾过，就变得香了起来，隔着腰带也能闻见。
她不讨厌这个男孩，即使他比那些抢她东西的孩子还要脏。
所以她让他给她擦了脸，然后拿回自己的香囊。
他问她，你是哪家的小姐？穿这么好的衣服。
她说，我爹爹姓夏。
他念了一下，又问她，你叫什么名字呢？
她说，我叫流云，因为娘生我的时候，天上的云飞得好快，爹爹就给我起了这个名字。
然后轮到她问他了：【你呢？你叫什么？】
他咧开嘴，可能因为脏，他的牙齿就特别的白。
她一直记得，他的眼睛不大，但是是琥珀色，很有神采，他的鼻子很好看，高高的，嘴唇厚厚的，有浓密的眉毛。
她发现他的衣领因为跑动松开了，露出一截比脖子白的胸口，上面有一只冲天而起的墨兰的燕子。
他回答她：【我姓石……】
但是他的话还没说完，她就看见秋棠领着春妮，身后还有两个家丁，风风火火地过来了。
她跳起来，打算跑过去，但是跑了几步，又转回来，把香囊塞到他手里。
她说：【送给你！】
他救了她呢！这是应该的谢礼。
然后她跑走了。
仍是提着裙，是一抹红的火和白的云胶合起来的身影。
她回去了，但一直记得，他姓石。
她不知道，那个姓石的孩子在她身后，及其小心翼翼地把香囊揣进怀中。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楔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