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上庸(下) ...

  •   来者是我另一个故人,冯睐——自然也非真名。冯睐、李桓山与我,曾共事年余,故此非常相熟。冯睐是少见的一名女刺客,因其身轻如燕,身手又十分敏捷,下毒于无形,刺杀时往往他人察之不及而人已拂衣而去,故而叱咤行内至今。
      “却不知有无茶水,奔波至此,实在劳累。”
      秀才倒好水,问我道:“银针何处?”
      郎中正要去寻,我道:“不必,她便是使毒的,怎会被人毒死。”便将茶碗递与冯睐。
      “你倒是放心得很,使毒的又怎的,我也是一身肉体凡胎。”自己拿出一根银针试了试,无毒,便喝了。
      我打了个哈欠:“水也喝了,说说来意吧。”
      冯睐扭身坐下:“纵元,岂不闻有朋自远方来,不亦说乎?你师弟请我千里迢迢来助你,你也该好生待我。”
      “不曾想我师弟年纪轻轻却是婆婆心肠。多谢姑娘,实在不必,回罢。”
      “老大你这便过分了……”
      冯睐轻笑:“瞧见没有,旁人都看不下去了。”
      “秀才你是哪一边的?”
      冯睐抬手:“罢了,我房内尚有行李未整,晚饭时唤我。”便走出去。
      “得嘞!”郎中道。

      酉时。摆好饭菜,我们照例试了一遍才开饭。
      “我师弟是否有事瞒我?”
      “何出此言?”
      “他布置得如此周全,自己人去哪了?”
      “既然你问,我便说罢。你师弟说,敌在暗,我在明,十分被动,于是他做那‘暗’者去了。”
      郎中道:“……姑娘和少侠一个性子,当真直言不讳。”
      我闻言一惊,如此大事,师弟竟不与我细商。
      “这事怎不早说?”
      “我这不是说了嘛。”
      “你当知我此言何意。”
      “你师弟,怕你暴露了他。”
      “……待这事过去,我打不断他的狗腿。”
      秀才恍然:“怪不得要做如此复杂的局。”
      冯睐笑笑,拿出一罐子泡菜,说道:“在蜀中吃惯了这个,便顿顿离不得了,你们是否尝些?”
      秀才口淡,不爱吃,便摇头。
      郎中医家之人,最不喜这腌制之物,道:“我不喜酸,姑娘自吃罢。”
      冯睐又递与我,我卖她个面子,夹了些,要吃时,忽而记起不曾试针,便试了试。不试则已,一试竟然真试出毒来。郎中忙嗅了嗅,说道:“还好,此毒非剧毒,不致命,只乱人神识,使人晕厥。”
      冯睐道:“便是乱云散。这是我先时刺杀别人所用,许是沾上了。”立刻收起了罐子。
      秀才怪之:“为何不扔?”
      答:“自有他用。”
      我问道:“你来时,可曾察觉他们所在?”
      “若曾,便在死在我剑下了。你都无策,又何必指望我?”
      这泊洛派老贼,未免耐心得过了些。

      无来客栈西侧有四间房,为着安全考虑,我住楼梯旁,秀才郎中住里面两间,于是冯睐便住了余下那一间——即我房间对门。夜里一更后,余人皆寝,这冯睐却来敲我房门。
      “夜深了,姑娘可有要事相商?”
      “你可曾发觉,几日来,不论是泊洛派掌门,还是你师弟,都无半分动静?”
      “自然。你意下如何?”
      “这江湖之上,平静无波是最见不得的。”
      “故而,你是说……”
      “要么还在僵持,要么已然同归于尽。你我都知,这后者可能才是真相。”
      “同归于尽不见得。你泡菜里的乱云散便是见证。你我也都知,江湖之上,绝无偶然。”
      我喝了口茶,接着说道:“既然泊洛派老贼还在,便不可能抓了我师弟还默默无闻,依我之见,他拿我师弟作人质还来不及,怎会悄无声息地杀了他?故而如今最大的可能,反而是前者。”
      “这般说来,却让我想出了第三件事。你知为何这两日毫无动静么?”
      “为何?”
      “敌暗我明,这便是他们最大的先机。他们只需熬上两天,你们便会军心动摇,然后自己出击,到时岂非瓮中捉鳖?”
      “只是可惜,若那老贼当真如此想法,我却从不打算自己出击。”
      “嗯?”
      “我深知我师弟的性命除了用于威胁我之外毫无用处,又何必多此一举?”
      冯睐笑起来:“纵元,你果然还是当初的纵元。”说着起身:“久别重逢,我去拿壶酒。”
      我语塞:“你竟忘了我们是在被人追杀么?”
      “不妨事不妨事,小酌两杯。”
      “……”

      “纵元你酒量如此了得,一杯如何打紧,赏我个面子罢。”冯睐说着便倒好了两杯酒。我比不得她率性,还是没肯喝。
      喝着喝着她自己有了醉意,开始胡言乱语起来。
      “纵元……今日没有刺客……放心喝吧……”
      “纵元……你怎么不舍我面子?当初与李桓山一起时你便是这般,我对你言听计从,你却毫不睬我。如今你师弟一纸书信便把我从千里之外召来此处,你却连酒也不喝我的……纵元,你怎么可以如此相待?”
      说着似乎还伤心起来,我见她越说越没边,扶起她要将她带回房间,她却不肯移步。
      “你心虚了罢?许多人也说我是竹篮打水,谁叫……谁叫我人贱呢……”
      我一愣,住了手。冯睐无可支撑,倒在我身上。
      “彼时我求了老闽几日,要与你同去行刺,你却一口回绝了我。我知道的,你习惯独来独往,你向来不曾与他人分一杯羹;我想与你交谈,你却一直十分冷淡,从不与我多说一个字,我也知道,在这一行中,不可有情。”
      我仍扶着她,只觉肩上的衣服在一点点湿透。
      她将另一只手也缠上我的脖子,说道:“可不可以不要松开?就这样。”
      我木然了一会儿,说:“冯睐,我对你没有男女之情。”
      衣服更湿了,冯睐说道:“为何?究竟为何?”
      “你日后自然会明白。现在还不是解释的时候。”

      直至次日,老贼仍然没有任何动静。郎中道:既然秀才病愈,又有冯姑娘相助,这般拖着着实不成事,何不动身?我闻之深以为然,便道:“这两日我不曾安眠,休息一日,明日动身罢。”
      吃过早饭,我便回房歇息。不久,我却闻见一股迷香,正叹此人不甚聪明,我又闻见迷香中的毒烟,于是立刻起身,却发觉这毒烟浓的有些过分了。眼睁睁看着一蒙面者推开我房门拿着剑一步步走来,伸至我脖颈前,说道:“纵元,你此番无可挣扎了。”
      我仰起头:“冯睐?”

      “这两日你却是演得不错。罐子里的乱云散,昨日的酒,兼之前几日的绿矾油,怕都是你蓄意为之罢?”
      “这般说来,你自昨日起便不曾对我掉以轻心?”
      “我是一人走江湖,比不得你们,没有这般谨慎,怎么活到今日。”
      “你再谨慎,活得到今日,活不过明日。”
      “说吧,何故?”
      “以你之智,不难猜出罢?”
      “你是说,表面受我师弟之托来此相助,实则为泊洛派老贼报血海深仇的你,拿人钱财,与人消灾?”
      冯睐虽蒙着面,脸色却似乎有些不好看了。
      “果然,果然,纵元还是纵元,我望尘莫及的纵元……为何你无事不晓,却还是遭我毒手?”
      “这事,另当别论。冯睐,你知我为何一直对你如此冷淡么?”
      “嗯?”
      “你同那些人一样,同万千刺客一样,为那些个阿堵物泯灭人性,滥杀无辜。”
      冯睐突然笑了两声,说道:“你当我愿意如此,泊洛派,背后是礼部尚书,和他亲家王丞相,你以为我们恒阳会算什么?”
      我叹了两声。
      我道:“这便是李桓山隐居不出,我离帮独行的缘故。”
      “你以为似你这般便有活路么?没有靠山,光靠谨慎有何用!”
      “所以你只好卖了自己的良心。”
      “不错,正是不错,我没有第二条路可选。”
      “你没有,我却有。”
      “你所谓的第二条路,是抱着你的良心死去么?”
      “不,是抱着我的良心活下去。”
      冯睐摇摇头:“你清醒些罢,到此为止了。”说罢将剑刺下。我一个闪身,以左手劈下冯睐肩膀,右手拔剑抵上。
      “你……你能动?”
      “冯睐,你并不了解我,你只知道迷香于我无效,你不知毒气于我也无效。”
      冯睐一惊:“千算万算,竟而功亏一篑!”
      “你对付我,当真半分也不留手。”
      冯睐笑笑。
      “昨日的酒,我确实也下了乱云散,我是服过解药喝的。只是没毒晕你,却将我自己的心事倒尽了。”
      我松了手。
      此时秀才郎中刚巧经过,立刻冲了进来,我喊道:“开窗!”
      因冯睐不曾关门,毒气已然散了些,秀才郎中见屋内有异,忙捂上口鼻。他们开窗时,冯睐道:“临死前,可否问问,对我,你便是初时也不曾动心么?”
      我一时语塞,半晌才道:“冯睐,我只当你是兄弟。此番相见,我原以为你已然听进了我的劝告,却不曾想,你死不悔改。”
      冯睐点点头,爬起来,吃了一颗药,自己整好衣裳,躺在床上。
      秀才问道:“这是作甚?”
      郎中望着冯睐手上的瓷瓶,道:“上路。”

      我们买了副棺材,葬了冯睐。店家问时我们便道她得了急病死的,在山上寻了块干净地界埋了。上香时,秀才问道:
      “下葬此等大事,不必看看风水吗?”
      “你不曾见,那风水越好的,被挖得越勤吗?”
      “那这么个大活人去了,不必寻她的本家来办丧事吗?”
      “我们这行的,多半没有亲故。便是有,你何处去寻?她名字都是假的。”
      秀才叹口气,道:“只怕我死时,也是这般凄凉。”
      “怪只怪,这世道不太平。”
      秀才脸色一青:“这可说不得,”说着望望四周,喃喃道:“说不得说不得……”
      郎中拿了纸钱来,问:“你们说什么事见不得光?”
      我拍了拍手:“无甚。烧完这些,我们回去收拾行李罢。”
      郎中道:“据冯姑娘所言,你师弟下落尚且不明,不必寻一寻再走吗?”
      “不必。冯睐昨日同我们所言,没有半句真话。”
      “原来如此。”秀才似乎是想起来冯睐这回事,道:“可惜可惜,原以为老大你终于不必打光棍了。”
      我揍了秀才一顿。
      收拾了行李,我们次日启程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