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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初识狄继长 ...

  •   大理寺的人到的时候,已经快天亮了。
      刺客们的消失,已经超出常人的想象。刘士臣清楚,他的同袍兄弟们都是火里滚刀里爬的硬汉子,但面对诡异的现实,难□□露出一丝忧惧的神色。
      大理寺卿带着两名少卿正和吐突承璀套近乎,不时说些“全力以赴”、“严查速办”之类的官话。老财迷擅长对付这样的人,也知道刘士臣不喜欢这些只会做官的油子,就装作一副气哼哼的样子跟这三人对付,顺便敲敲竹杠。其他人则例行公事地四处察验询问,装模作样地在录簿上写几笔,渐渐地三三两两到一旁摸鱼打混。刘士臣觉得无奈,也不想看着怄气,索性到处转转,自己找找刺客留下的线索。
      回到刺客最后消失的院子里,刘士臣发现一个绿衣官吏正蹲在地上查找什么。这个人掖起衣襟,挽起袖子,两手占满泥土,不时捡起什么东西又是搓捻又是嗅闻,察验完就从怀里掏出一方丝囊,小心地放进去。“没想到大理寺还是有用心做事的人。”刘士臣不自觉脱口而出。绿衣官吏听到身后有人说话,起身回头发现是一位深紫狻猊服色的年轻武官,忙躬身施礼道:“下官拜见刘大将军!”
      “哦?你认识我?”
      “下官与大将军初次见面,未曾相识。只是凭将军的袍服形制,加上一点点推理而已。”
      “有点意思!你是何人?在大理寺官居何职?”
      “下官狄继长,现任大理寺司直。”
      “刚才我见你勘察,有什么发现吗?”
      “下官不才,听在场军士说起当时的情景,又在原处发现了些线索。基本上可以推断那些刺客遁走的方法。”
      “真的不是妖术?”刘士臣此时更在意军心,辽东人素来崇信鬼神,即使是他的军法如山,一遇到大仗恶仗,也不得不依赖鬼神来提振士气。如果不是妖邪之类的事物,他正可借此一改辽东军的尚鬼神的风气。
      “其实再简单不过。将军请看,”狄继长把刚才装进丝囊的东西拿出来,递给刘士臣。“此物是燃烧后的余烬,下官闻过之后,大概可知有磷粉、硫磺、狼粪、松木屑、油蜡,以及一些不知名的物料。这些东西一经点燃,就会冒出大量黑烟,古籍上曾记载冉闵就以此法造大雾迷惑敌军,进而突袭破敌。不过此物经过改良,所出浓烟扶摇直上,凝如团絮,因此看着有些诡异。”
      “那他们又是如何凭借烟雾消失?”
      “逃遁无非一上一下。刺客不太可能在四方馆挖掘地道,那就是从上面逃走的。下官方才在屋顶各处仔细察看,发现屋脊上有几处小孔和细线勒过的划痕。推断应该是预先用极坚韧的细绳在屋脊之间搭了一条退路,等浓烟大起,刺客们冲进烟雾,用轻功或飞索跃至上空,凭借细绳从容离去,再收走绳索,看起来好像凭空消失一样”
      “说破了也就简单。狄司直对这样的手段有什么见教?”
      “将军太看得起狄某了,下官忝列大理寺职官,遍阅立朝以来诸案,未曾见有同样手法的案件。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元和元年起,京中时有离奇命案。死者上至朝廷命官,下至贩夫走卒,死状均古怪莫名,反复查验也查不出死因为何。大理寺一向将这些案件单独置档,下官初到大理寺时无意间翻阅这些案件,发现其中隐隐有些联系,可总也找不出佐证,因此也不敢随意对人言讲。”
      “也许你是对的。从渭南驿到现在,我也觉得有说不出来的怪异。”
      “将军如不介怀,可否对下官一叙始末。”
      刘士臣略迟疑了一下,谴唐使和国宝在朝中仍是只有皇帝、吐突承璀和他自己才知道的事。如今事态不甚明了,该不该说,怎么说都需要万分小心。狄继长看出来刘士臣有些为难,先开口道:“将军如不便,请恕下官唐突。”
      看着这位小小的司直,刘士臣不知为什么,总觉得此人可以信赖,也许是他身上也有刘士臣少年时的那股钻劲儿,亦或这个狄继长身上看不到官场上的萎钝。就像李纯当初力排众议重用自己一样时说的那句话:“大唐需要新鲜热情的鲜血,来荡涤变乱以来的颓糜暮气。”
      “狄司直多虑了,我只是不知从何说起。”刘士臣决定把经历过的一切都说出来。他看了看四周,拉着狄继长走到院中较空旷的地方,这样可以察觉到十五步之内是否有人经过。接着,刘士臣就把渭南驿解救谴唐使和方才大战后的心中疑惑一一说给狄继长。好在吐突承璀的竹杠没敲够,正拖着三个主官没完没了,刘士臣也可以说得足够详细。
      狄继长用一根手指挠着太阳穴,这是他思考时惯有的动作。刘士臣的叙述在他的脑子里渐渐组成了一条连贯的线索,循着这条线捋下去,他得到了一个奇怪的结论,不等刘士臣说完,他忍不住脱口而出:“这些人根本不是为了刺杀谴唐使和夺取国宝,而是用一种激烈的方式促成谴唐使和国宝入朝!”
      这个答案出乎刘士臣的意料,问道:“如果他们不行袭击刺杀的举动,谴唐使也会将国宝晋献陛下,何必冒着暴露身份和丧命的风险一路追杀至此呢?”
      “答案也许正在国宝上着落。献宝一事不可耽搁,也不可大张旗鼓,须秘密呈送陛下。下官总觉得,他们在献宝之后,必然有更大的动作。”
      “那献宝岂不是会危及陛下?”
      “下官认为,他们的目的一定比陛下更重要!”
      吐突承璀盘算了一下进账,觉得差不多了,故意打了一个夸张的哈欠,大理寺卿也被盘剥得头昏脑胀,一看吐突大人这副模样,立刻心知肚明,不失时机地表达关切之情。吐突承璀客气了几句就拱手告辞,四下张望了一圈,发现刘士臣正跟一个属吏交谈,便高声喊刘士臣回府。临别时,刘士臣回头看了一眼恭送人群中的狄继长,狄继长也抬起头望着他。二人心里都有一股相见恨晚的感觉,也许这就是男人之间的意气相投。
      熬了一天一夜,此时刘士臣和吐突承璀反倒不觉得困倦。吐突承璀是因为有一笔大数目进账,正乐开了花,刘士臣则是对狄继长念念不忘。他用马鞭搡了一下乐不可支的吐突承璀:“老财迷,别算账了,问你个事。”
      “尽管问,有问必答!”吐突承璀心情大好,此刻就是要他给刘士臣报家底他都乐意。
      “老哥哥久在京城,有个大理寺的司直狄继长你可知道?”
      吐突承璀虚着眼,脑子里把大唐的官员录翻了一遍,盏茶的工夫就回答道:“是有这么个人。家世可了不得,祖宗可是国老狄仁杰,年纪轻轻就被举荐入职大理寺。不过据说因为性子直,不受上司的待见,办过几个大案也没得到升迁。”
      “国有良才不得重用,是司官失职啊!”刘士臣为恨恨地说。“老财迷,按你的个性,不会不朝人伸手吧?”
      “哪里话!我虽是个爱财的宦官,一来对陛下忠心耿耿,二来我对忠良一向敬重。狄国老是大唐的辅国栋梁!我敲竹杠也不能敲到忠良之后!”
      “戏言几句,你倒还急了。”刘士臣笑道。“咱们朋友多年,我当然清楚,你对那些底子不干净的官员可是向来不手软。”
      “那是!”吐突承璀一听这话来了劲。“这帮赃官就得狠狠咬几口肉下来。钱财在他们手里不过是奢靡之耗,进身之资,多留给他们半个铜钱都不让人解气。叫我这么一划拉,转手就给陛下充作国用,不然连年修兵征战的粮饷哪里来的?”
      听这一嘴的歪理,刘士臣也不好反驳,只好戏谑道:“财迷老大哥,你就没留点?小弟在你家寄住,用的可是金盘子玉碗,锦幛罗被。”
      “好小子,准又是惦记我的钱袋子了!给你用的当然是最好的,那可是陛下赏赐的,除了你,我都没用过。拐弯抹角套我的话,是不是又哪儿要用钱了?”
      “真不愧是我的好大哥!”刘士臣大笑道,转而面色一正。“此次陛下召我回京,就是要我把辽东练的兵充实进神策军中。这几日我视察马苑和械库,发现战马羸弱,难负重甲,奔跑一二里就口沫溢鼻;战具更是陈旧不堪。想当初太宗皇帝的玄甲军,万槊齐进,铁石俱碎,如今连五百条像样的大槊都凑不齐,只能以杆子枪凑数。其余铠甲、旌旗、钲鼓等等都不足数。还别说每天人吃马喂就万缗之耗。想来想去,只能靠老哥哥想办法喽!”
      “唉!若是有人为自古以来贪官列传,我这个老财迷怕是最可怜的一个。刮多少钱都给陛下、给朋友,一个铜子儿都没捂热乎过。”说着说着,吐突承璀故意装模作样地抹了几下眼泪。“也罢,刚才那点进项就都给你拿去用吧,也就五十万缗,省着点用。还有,在陛下面前别总哭穷,陛下也不容易......”
      刘士臣心里不是滋味,想说些感谢的话,也找不出合适的词,只好在马上朝吐突承璀拱拱手。二人一路没再说什么,只是看着血红的初阳信马由缰。
      回家洗漱一番,吐突承璀就去上朝了。刘士臣这个辽东将军还只是边镇的杂号将军,无诏就不用入朝,索性大睡一气,直到未时末才起。吃了几口点心,饮过香茶,正拿着一本兵书研究,吐突承璀风风火火地撞了进来,抓起桌上刘士臣的茶杯一饮而尽,喘半天才说出话:“靖忠老弟,有大事!”
      刘士臣早习惯吐突承璀这副急三火四的性格,显得很淡定,又斟满一杯茶递给他,问道:“什么事让大哥这副模样?莫不是哪儿又打仗了?”
      “没打仗,也差不多了!”吐突承璀接过茶杯又一口喝尽。“前些时日,陛下发《招谕淮西诏》,命严绶严大人前去招抚吴元济。你猜怎么着?严大人被那个吴元济一通羞辱,还派兵押送出境,官服都给扒了。陛下大怒,若不是韦相极力劝谏,陛下恨不得立刻就出兵呢!”
      刘士臣放下兵书,仔细琢磨吐突承璀带回的消息,有些不解道:“吴元济反迹早现,又出兵舞阳,劫掠三县二十八乡,一度兵临东都。但表面上,吴元济还和朝廷以礼相待,毕竟淮西一隅绝不足以与天下对抗。这次公然侮辱钦差,就等于向天下表明他吴元济已经是和朝廷站在对立一面,几乎就是宣战了!”
      “可不是嘛!要不陛下怎么会如此盛怒。别看韦相劝阻住陛下出兵,但陛下也没饶他,谁让他一贯主和,陛下说他是放任藩镇自大,差点罢了他的相位。还是武大人谏言不能在这个时候朝廷自乱,罢相会动摇人心,陛下才斥责了几句,命韦相回家面壁思过十日。”
      “吴元济纨绔子弟,一向乖张跋扈。但让他和天下为敌,借他十八个胆子也不敢。此举定然是有人背后谋划,吴元济不过是一枚棋子。”
      “嘿嘿!小铁塔,说出来你可能不信,你这话我是第三次听到了。”
      “哦?”
      “回朝述职的陈州刺史李光颜李大人,还有中书舍人裴度裴大人,今日在朝堂上也都如此说。陛下深谋远虑,冷静下来觉得两位大人说得有理,这才没有过多迁怒韦相。”
      “朝中还是有能臣呐!我大唐之幸!”
      “不管怎么说,以我对陛下的了解,短期内对淮西用兵势在必行。此次李大人入朝,就是个信号。”
      “神策新军也得抓紧操练。老财迷,你那五十万缗恐怕还不够用!”
      “还真不用你操心!”吐突承璀一脸喜色,从袖子里掏出一纸红笺。“财运来了,挡也挡不住。”
      刘士臣接过来一看,是礼部尚书王和的五十寿宴的请柬,上面还专请吐突承璀代请刘士臣一同参加。“都这个时候了,还有心思办寿宴!再说,人家的寿宴,你不送寿礼就罢了,哪里有什么财运?”
      “小铁塔,这你就不懂喽。若是他人,去他王尚书的寿宴自然得意思意思。但他来请我,就是借这个机会巴结我。这个王尚书在朝中战和不定,首鼠两端,哪一派人都不敢得罪,虽贵为尚书,却是个难干大政的闲官。请我去赴宴,当然是想从我嘴里得知陛下的心思,这个肥油我不刮他几层,怎么对得起陛下心腹的美名呢?”
      “小弟受教了,也罢,来京城除了练兵就是打架,难得热闹热闹,吃他娘的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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