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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引子二、师父讲述的故事-之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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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斩!”监刑官一声断喝,巨大的青铜钺落下,血花飞迸,在昏昧的阳光下,化成一团血雾。五十步外,几百名部落首领眼看着防风氏硕大的人头滚落尘埃,胆小一点的首领几乎昏厥,被身旁的侍者强撑着才勉强维持尊严的站立。
“汪芒的首领就这么被杀了?”离刑台较远的一个首领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怯怯地问身边的另一个首领。
“哼!”这个首领看着防风氏沾满血泥的人头,眼里满是不屑和幸灾乐祸。“汪芒部仗着是巨人之种,占据鱼米之地,又有共工部的支持,一直不服夏后部成为天下共主。从大水后,汪芒部就处处找夏后部的麻烦,要不是夏王治水之功天下尽服,他早就麾兵争夺中原了。涂山之会夏王欲怀柔四方,防风氏却故意迟到十天,那股子跋扈就已经判了他的死罪了。”
“唉,要么别来,要么就按时来,迟这十天有什么意义?不过就因为这样的理由而杀一部首领,是不是也太·······”问话的首领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后面的话怎么也说不出来。
答话的首领睙了一眼,依然满眼的轻蔑:“防风氏又怎么样?夏王之德威,岂是一个荒服偏僻的小部落能挑衅的?夏王专为此事杀他?他也配!夏王是借防风氏的人头给共工部一个警告!看着吧,下次的大战恐怕要超过当年的涿鹿。”
胆小的首领听完,身上抖得更厉害。涿鹿之战虽然已经很遥远了,但是当年的惨烈依然是每一代人的噩梦,深深刻在每一代人的心里。防风氏尸首的血腥气,渐渐弥漫在整个会场上,庄严华丽的王台之上,仿佛伏卧着一只食人的巨兽,正舔舐着利爪,随时准备扑下来,饱食人间的血肉。
高台之巅,夏王华服赫赫,一手轻轻握着涂山女娇的素手。眼前的刑场如同虚无,此时他满怀爱意地看着这位同他甘苦与共的爱妻。女娇被他盯得不好意思,小声提醒:“大王,诸位首领还在下面看着呢!”
“怕什么。”夏王此时只是一个深爱妻子的丈夫。“就是要天下人看到,哪怕大水再次泛滥,也冲不垮我心里对你的爱意。”
“到时候,你又会三过家门不入,留下我和孩子在家受苦。”女娇故意娇嗔,不自主地抚摸微微鼓起的肚腹。“你还想让这个孩子长到十三岁才见到父亲吗?”
夏王俯下身子,凑近爱妻正孕育的孩子前,轻声地说:“孩子,爹爹保证不会离开你和你的娘亲。”说罢,轻轻地吻了女娇和他们的孩子。女娇急忙拉起丈夫,红着脸扫了一眼台下的首领:“大王,稳重些······”
“哈哈哈······”夏王大笑,笑声充满了王者的自信和气势。台下的首领们不知所以,有的也跟着嘿嘿傻笑,更多人则是悄声议论,揣摩起夏王笑声里的深意。
夏王唤来两名侍女,把女娇扶到台后的锦帐休息。回过头来,恢复王者的威严,他的声音犹如雄浑的巨钟,字字句句都撞进台下众人的耳中:“汪芒部防风氏,蔑视天下盛会,心怀不轨,今斩之以警天下心怀叵测之人。念其为一部首领,准其部众将身首归葬,汪芒部仍居原地,自选首领,心向天下,可得永存!”
残阳似血染一般殷红,台下的首领们早已散去,夏王仍矗立在台上,望着血阳挥洒成一片红黄的大地。涂山之外,是他一步步丈量出来的天下!他经历过许多常人不敢想象的凶险,无数英勇的战士如蝼蚁一般,被那些骇人的力量吞噬得尸骨无存。直到他来到涂山,涂山氏的神秘的异术和天神般的勇士让他看到了希望。他娶了涂山氏的长女女娇,同时也有了一支强大的军队。自那以后,无论是治水还是征战,涂山军为他立下无数战功。终于,大水东引入海,天下也随之平定,他也被拥为众部落的共主,于是他命人划辖天下为九州,制定统一的律令法度,建立起这片大地上第一个国家——大夏,而他也成为天下的王。
夏王回忆着往昔的时光,不觉出了神,没觉察到身后走过来一个人。
“大王。”
夏王回过头,发现是自己倚重的虞人伯益,眼里的王者光芒渐渐消失,脸上显出一种经年累月堆积的沧桑和疲累。夏王回头继续望着远处的大地,沉着声音问了一句:“那件事怎么样?”
“还是没有头绪,派出去的人一个都没有回来。”
夏王闭上眼,有些无奈地叹出说道:“意料之中,能拥有这样的异能,岂是那么容易就被探到根底。”
“那臣还查下去吗?”
“先不管了,接下来和共工部将有一场恶战,他们的力量很重要,要是被他们察觉,恐怕对我们不利。你先下去吧,和皋陶商议一下出兵的事,我想一个人安静一下。”
伯益诺了一声离去,涂山高台上,只剩一个孤单的身影。
女娇慵懒地斜躺在白髦大毡上,一边摸着小腹,一边轻轻地哼着“候人兮猗”,这是他当年在家苦等治水的丈夫时作的歌。帷帐上的九尾狐族徽,似乎也在聆听这首略带愁怨的歌谣。帐门掀开,走进来一个身披青铜甲的女武士,近前拜道:“女主,伯益大人捎来口信,说大王不肯放弃。”
“我知道,从大婚那天起,他就这样,他总是那么好奇,像个淘气的孩子。”说着,女娇的脸上浮现出少女的娇笑。“其实他就算知道也没用,他和我们毕竟不同。”女娇的手依然抚摸着小腹,仿佛在逗弄着肚子里的孩子。
“女主,大王的举动怕不只是好奇而已吧?”
女娇没有回答,她心里的答案是她最不愿承认的。沉默良久,突然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伯益大人说过大王要著一部书,进展如何?”
“伯益大人总掌天下山泽地理文献,要著一部包罗天下的书,据说已经收集完毕,准备安排人手开始书写。”
“我们都会化为尘土,只有文字能流传后世。夏王如此,是要后世人看到他想给人看到的东西。”
“女主的意思······”
“那些曾经对抗和帮助他的力量,对于普通人来说太过强大和神秘,难免每一代都会有觊觎这些力量的人,终究会带来许多未知的灾难。天下人苦太久了,还是少一些诱惑,多一些安宁吧。”
对共工的战争,时间已经不短了。
共工部决开大堤引来的滔滔洪水没能阻止夏王的进攻。夏军一排排宽大的巨筏彼此连接,两侧各有二十名桨手有节奏地划动大桨。巨筏像一条缠住猎物的蟒蛇,一点点地收缩身体,准备一口吞下失去生机的猎物。有穷部的射手们站在筏艏,用竹盾遮蔽身体,在木梆有节奏的敲击声中,将阵阵箭雨射向敌军。共工部的士卒慌乱地划着木筏,一面躲着飞来的箭雨,一面想尽办法把各自的木筏从混乱中解脱。不时有人惨叫着落入水中,有些木筏经不起挤压而崩解,筏上的人只好跳入水中,要么被流矢射杀,要么被自家人的木筏撞进水里,冒几股混浊的气泡就再无声息。这些祖祖辈辈和水打交道的部众怎么也想不到会这样死在水里。活着的人来不及从混乱中解脱,更惨烈的死亡很快就降临到他们头上。夏军的巨筏已经逼近,有穷部的射手早已退后,换上来的是装备青铜矛的武士,他们机械地把长矛一下下刺出,把小筏上的人刺落水中,有的直接被巨筏挤成肉泥,有的在巨筏之间的空隙里,被大殳长斧无情地劈砸。
正中一座巨筏上立着一座两丈高的望楼,夏王站在上面指挥大军,他的长子启侍立在身边。启还很年轻,没有经历过这样的场面,一时吓得面如土色。夏王此时没有在意战场,而是盯着手里的一块美玉。这块玉是女娇新婚时送他的礼物,可以在一年中呈现青红白黑四色变化,正好对应一年四季,每季又有六种深浅的渐变,合起来对应二十四个节令。他曾依靠这块玉石分定四时,掌握气候变化,为他治水和制定历法提供了很大帮助。启不知道父王在想什么,但他知道不该问的就不能问。石头此时呈现出非常淡弱的红色,夏天即将结束,秋天就快到来,也许父王是考虑要速速结束战争,好在天冷之前回到家乡。启是这么想的,他有点小得意,觉得自己猜得透父王的心思,脸上不自主地露出满足的神情。
夏王此时脑子里想的是昨夜皋陶的奏报:涂山军奇袭共工部的主力并秘密破坏了共工部的木筏,然后突然全军消失,有人看到他们列队走进一片黑雾之后就再也没有踪迹。与此同时,留在涂山的女娇诞下他们的二儿子后,也一起消失。据说当时大家都闻到一股异香,不知不觉沉醉其中时,女娇和刚降生的孩子就都不见了。联想到一个月前,涂山氏全族以为大军筹措军粮战械为由,分成三部离开涂山,至今也全无消息。夏王看着玉石,心里有些难过,他知道该来的总会来。
新婚时,女娇开他的玩笑,说他额角宽大突出,像一条龙,他就说她腰里总挂着九条白狐尾,就像一只小狐妖,然后故意作势要扑她,说是恶龙要吃小狐妖。突然女娇正色对自己说,他是能拯救苍生的善龙,如果有一天变成了恶龙,她就离开他。没想到当时的一句戏言,如今真的变成了现实。夏王抬头看着渐渐平息下来的战场,嘴里喃喃地说:“难道我真的变成了恶龙?”
血气混着水汽激得夏王打了个冷战,他回过神,吩咐道:“启,你去把伯益请来,记住要恭敬。”
“是!”启心中很不平,他是夏王的长子,父王多次暗示想要传位给他,但是这个伯益太得人心,人人都希望夏王能禅位给伯益,因此父王也就没有再提传位的事。如今自己处处都要向这个对头表现出恭敬,实在是太窝囊了!
夏王仿佛感觉出启的心绪,有些恼怒,声音也高了几分:“是没听见?还是不服气?”
“孩儿不敢!”启被道破心思,一股邪火顿时化成满身的冷汗,扑通跪倒在楼板上。望楼并不宽绰,他这一跪伏,更显得窄仄。夏王很痛心这个孩子,自己当年为了治水,新婚不久就离开家。女娇怀他的时候,生他的时候,甚至教会他说话走路的时候,他都没在身边,愧疚感使他格外疼爱这个孩子。启很聪明,但是心胸不甚开阔,并不适合做一个人君,但他又希望在自己有生之年,能够慢慢教会这个孩子如何坐稳这个王座。此刻启的表现如此不稳重,他不得不严厉说道:“这个天下太大了,多少人都想要掌握在手里,有的就像这共工,会和你明争,更多的会用阴谋伎俩暗夺。你记住!只有人心都在你这里的时候,你才能保住你拥有的一切。”
“孩儿谨记。”启迅速收拾起狼狈的模样,恢复王长子的风度,转身下了望楼。
伯益也在同一条筏上,他和随官正紧张地记录着战争的每一个细节。夏王的召唤让他不得不放下刀笔,登上望楼。夏王此时略显疲惫,一手扶着木栏,听到伯益的声音,才用有些沙哑的声音说道:“女娇走了。”
伯益听到并不显得惊讶,昨夜涂山军突然消失一事早已传得沸沸扬扬,要不是他和几位大臣极力安抚弹压,大军早就乱了。
“她毕竟念及夫妻之情。”夏王的声音有些哀伤。“不愿和我兵戎相见,离开我,是对我和他全族最好的保全方式。”
伯益实在忍不住了,他长跪在夏王身后,悲怆地问道:“涂山一族为大王立下多少功勋,难道就不能消除您这一点点疑虑吗?”
“涂山于我,是手足;女娇于我,是至爱。但百年之后呢?亲不再亲,近不再近,强大的涂山,我大夏能与之抗衡吗?他们的机关秘术,精良的兵器甲胄,哪一样是我们能比的?我只想知道她族中秘术的秘密,希望达成一种平衡。只有这种平衡存续,天下才能永远太平。”
“可是他们毕竟还是走了,他们用这种方式为大王您创造了平衡。”
“但愿如此吧。世间有这样的秘术,终究会带来很多灾难。”夏王回头看了一眼伯益,眼里红丝遍布。“我累了,这样的战争不能再有,天下也累了。”转而又环顾四周,洪泽滔天,大水覆盖了良田林亩,湮没了无数生命。水浪击打在木筏上,仿佛是一个个冤魂在哭诉。
“命你所著之书,务必隐去那些事物,只留下后人应该看到的世界,不要让他们多生妄想。群山大地,江河湖海,本是养民之所,不要再让那些我们无法控制的力量再来动摇人心!”
南方的一处美丽的山林,一个刚刚建成的小村落显得生机勃勃。村中一座新宅里,涂山女娇怀抱着新生的婴儿,全无连日奔波的疲累,眼里只有安宁的幸福。孩子睡得很甜,女娇把他轻轻放回摇篮里,对坐在一旁的祭婆笑了笑,说:“大祭司真是那么说的吗?”祭婆慈祥地看着这对母子,点点头答道:“大祭司很肯定,孩子完全拥有涂山血骨,能传承我们涂山真术。”女娇听完很欣慰,又有些哀伤:“只可惜启儿······”祭婆接着说:“女主勿忧,大祭司还说,那个孩子虽然没有涂山血骨,却有人主之相,日后定能做天下主。”女娇苦笑一声:“天下主又如何?他父亲创立的,注定是一个纷争的世界······”
屋里的话音飘出窗外,消散在天地间。一个新的世界,正在悄悄建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