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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刘士臣讲述的故事(二) ...

  •   涂温玉自知不可能战胜对方。矮个子多次潜入涂家寨,把寨子里的情况打探得清清楚楚,直到主动现身,他才知道,自己的家族早就已经被那些人监视起来。但是他没有办法,如果说出来,全族即使再次迁往他乡,也无法保证能摆脱监视。况且,无依无靠的族人更容易成为俎上鱼肉。今天女儿被掳,他顾不上差距悬殊,只有奋力一搏,也许才有机会夺回爱女。
      矮个子高喊谶语时,涂温玉骤地发起突袭,把半生的功力凝在这一击上。只有三步距离时,转腕用剑在地上一撩,掀起一片雪雾,想借此扰乱矮个子的双眼。既而宝剑颤成一片光华,封住矮个子面门、咽喉和心口。剑华刺碎雪雾,像一道闪电划破乌云。一旁观战的小士臣只觉得眼前一片光芒,重重剑影笼罩住矮个子。他从没见过叔父使出过杀意如此之盛的剑招,似乎这片剑光能毁灭世间的一切。突然一切戛然而止,叔父硬生生地停下来,宝剑被一只手稳稳地捏着,像拈着一朵娇弱的花。
      涂温玉吃了一惊,暗暗较力,不能撼动分毫。矮个子笑道:“族长忙于族中事务,武艺有些荒疏。不像我们游荡江湖,一天不能懈怠。不过,这妮子和你们一起就可惜了......”话没说完,一股劲风从远处袭来。矮个子仍不慌不忙,捏住宝剑的手指发力,竟掰断剑尖,没有一丝停顿,将剑尖朝那股劲风打过去。
      半空中一声刺耳的金属相撞的声音,剑尖和一支折断的柳叶箭还没落到雪地上,又一道劲风扑来。矮个子凌空一抓,攥住了另一支柳叶箭,箭簇的劲道撞得手直抖,不禁赞赏道:“好小子,这个年纪能开这个力量的弓,再过几年,恐怕我就接不住了!你叔父要把这妮子许配给你,还算有点眼光!”
      小士臣在马上张弓瞄着矮个子,却没有继续放箭。这个距离矮个子仍能徒手抓箭,让他第一次感到恐惧。硬拼无济于事,只能等叔父再次出手,看准空子放箭才能有几分胜算。涂温玉手上的剑虽然被捏断,却脱离对方的控制。就在矮个子夸小士臣的时候,他拧剑变刺为挑,削向那只抓住箭的手臂。
      矮个子看都不看他一眼,用手里的箭杆把断剑轻轻一拨,身子顺势一转,将小娇媴轻轻放在地上,又用一种不可思议的身法反弹回来,将箭簇反刺向对方。涂温玉想用剑斩断箭杆,却像砍进一团乱絮里,力道不知被化到哪里。紧接着手背一阵火辣辣的疼,险些将剑脱了手,连忙撤步护身,再看手上出现一道血棱子。
      原来矮个子刺过来就是要他用剑格挡拨打,一旦对方招式用出,便倒转箭杆变刺为抽。看着涂温玉急火攻心的模样,矮个子笑道:“族长大人,在下实在不愿与你动手。想来您也清楚,在下真要想带这孩子走,谁也拦不住。之所以在此等候,就是主君有些话要在下传达。”
      “还有什么可说的!纳命来!”涂温玉几近发狂,挥舞宝剑扑向矮个子。
      矮个子一边躲闪,一边低声对涂温玉说了几句话。远处的小士臣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想放箭,叔父和那人来回穿梭,根本无法瞄准,想过去帮忙又怕给叔父添乱,只能拽着弓弦等待时机。一个毫无章法地进攻,一个轻松地闪转腾挪,渐渐地离躺在地上的小娇媴有了些距离。小士臣觉得这是个好机会,趁着叔父缠住矮个子,直接把小娇媴夺回岂不更妥当。于是扔了弓箭,从马上跳下来,躲在一棵大树后。当矮个子背过身时,小士臣撒开脚步奔向小娇媴,连地上的皮毛一起抱起往肩上扛。跑到叔父的马旁边,跳起来把小娇媴往马背上一扔,再跃上去抄起缰绳。他没骑过这么高的马,乍一拽缰绳还有点涩手,索性把心一横,从靴筒子里拔出一把小刀,往马屁股上狠狠一扎。马吃这一下剧痛,立刻长嘶暴跳了起来,小士臣用尽全身力气护住小娇媴,使劲拽住缰绳稳住马,才没被摔下来。受了惊的马开始不要命地狂奔,很快就跑出林子。前面是家的方向,先前被捆住的时候听到,这些人似乎忌惮他家的部曲。思量着等到了刘家寨,喊起族中勇士,这些人一定不敢再来。
      逃跑途中,小士臣不忘听背后的动静,虽然骑着快马,但他从族中老人嘴里听说过,江湖上的高人用轻功跑起来比马都快,刚才那个矮个子的身手恐怕就是所谓的江湖高手,因此丝毫不敢大意。
      远远地,几十点火光渐渐靠近。小士臣知道,一定是爹爹发现自己一天没回去,派人到林子这儿寻他。往常看到这帮人,小士臣心里就跟吃了涩柿子似的,回去少不了一顿好打。今天看到他们,小士臣高兴极了。来人都是族中高手,就算无法制住矮个子,起码也能缠住他,到时候小娇媴就安全了。那队人还有三四里远,再加把劲儿就能遇上。想到这儿,小士臣发狠地往马脖子上揍了一拳,立时速度又快了几分。
      突然,耳边响起一个声音:“小子,你寨子里的人来接你了,我也得带妮子走了。”这一声不啻于一声炸雷,轰得脑袋里嗡嗡作响。没等反应过来,就觉得身前一空。低头再看,小娇媴已经消失无踪。赶紧勒马回头,只见矮个子托着小娇媴往下跳,落地却并不急着走,像专门等他一样,背对着他对立在原地。
      弓箭都扔在林子里,那把小刀也在跑的时候不知丢在哪里,赤手空拳的小士臣从马上飞身扑向矮个子。半空里小士臣觉得双肩麻了一下,身子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摔落在地。矮个子这才回身,对在地上挣扎的小士臣说道:“小子,你是我这么多年访遍大江南北,遇上的最合我心意的好苗子。若不是有任务在身,我真想把你也带走,好好把我这一身能耐传给你。”小士臣在地上动弹不得,暗暗着急来找自己的人怎么还不到,听到矮个子这么说,啐了一口道:“谁稀罕你的能耐!今天你不把她放了,小爷就跟你拼了!”
      矮个子听了不怒反喜,哈哈大笑道:“好小子!有点我当年的样子!”说着凑过来,满脸的伤疤像活虫子一般抖动,在昏暗的星光下显得尤为诡异恐怖。“你小子要是窝在这寒沟子里,一辈子也别想出息。真要想再见到你媳妇,就到外面去,练一身真能耐。到时候找到我们,抢回你的媳妇。只要你有出息,咱们将来一定还会见到。”说完看了看远处,又说:“你未来岳父叫我打晕在刚才那个地方,别忘了去救。我走了!”话音刚落,矮个子如同鬼魅一般消失在夜幕里,黑暗中传来一句话:“小子记住,我叫涂远山!”
      接下来的十天,刘、涂两家的所有骑手四出,把方圆几百里的地方都找了个遍。甚至惊动了安东都护府,还以为有战事爆发,也派出侦骑四下打探。外面怎么乱,小士臣毫不关心。那个疤脸矮个子高呼的“狐尾女主,兴复涂山”,小娇媴背上的狐尾胎记,叔父和那人说的那些奇奇怪怪的话,矮个子高深莫测的武功,以及最后说给他的那些话,都像走马灯一样在脑袋里来回转。
      从那天起,小士臣就像变了一个人,每天除了向寨里的高手们学习射箭、骑术和各种武艺,晚上则缠着爹爹讲解兵书战策。他的心已经不在辽东,而是那个没见过的天下和不知在哪里的小娇媴。
      三年后,小士臣十三岁。若不说年纪,光看他的个头,还以为足有十七八。经过这三年的勤学苦练,寨里的高手们已经没什么可教的了,再教就该是刘士臣教他们。恰在这一年,大唐朝廷向各地节度使和大家族下旨,要他们挑选家族中的少年入京做侍卫。所有人都明白,这是朝廷要他们送人质给朝廷,以便节制各地节度使和掌握部曲的世家大族。其他地方都是送族里不重要的子侄,甚至买一个穷人家的孩子认作义子送到京城。唯独刘家寨,旨意一到刘士臣就第一个跳出来,非要去做这个侍卫不可。
      母亲在里屋哭泣,她不理解孩子为什么那么狠心要离开自己。父亲欣赏孩子的志气,但他毕竟是未来的族长,一入朝廷为质,且不说生死,就连什么时候能回来都不好说。万一自己天不假年,到时候一族的事务该交给谁。两位老人太了解自己的儿子,他一旦下了决心,一百头牛都拽不回头。
      涂温玉是唯一明白小士臣心里怎么打算的人。经历那年的变故,小娇媴的母亲伤心过度,撒手人寰。而他这几年也苍老了许多。由于思女成疾,涂温玉无力处理族里的事,索性将一族之人一并托付给刘赫业。而他自己则天天闷在家里,看着小娇媴用过的物什发呆。听说刘士臣要到京城做侍卫,涂温玉很是激动,同时也很担忧。这三年来,小士臣不分白天黑夜地修习文武两道,现在一身的本领莫说在辽东,就是在整个大唐,也称得上出类拔萃。他这一去,如龙入大海,虎入深山,必要建立一番功业,这样才有更大的机会找到自己的女儿。但是他也清楚,那些人的能为是世人难以想象的,小士臣若真的与他们为敌,其中的凶险谁都难以预料。
      涂温玉摆了一桌简单的酒菜,把刘士臣叫到家里。看着这个高大英武的少年,涂温玉有些感慨,小娇媴今年也有十岁了,本来再过几年就打算给他俩完婚。如今一个杳无音信,一个要远走关内,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等到这两个孩子共结连理的那一天。刘士臣看着叔父花白的须发,心里也一阵阵酸楚,他举起酒碗,恭恭敬敬地端在面前,说道:“叔父,孩儿不日就要去京城了,孩儿不在身边,您老可要保重身体。”说完一饮而尽。
      涂温玉心里难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急忙仰头饮酒,硬是把眼泪瞪了回去。放下酒碗,涂温玉勉力笑道:“孩子,你虽然才十三,这酒量一点不输给你父亲。再过几年,他也就喝不过你了。”两人苦笑了几声,屋子里充满悲切的情绪。
      半晌,涂温玉才缓和了心情,说道:“孩子,此去京城,关山远隔。那里不像在咱辽东,熟人熟地,一切都要从头开始。关里的人不像咱们马背男儿,他们肚子里都有几十道拐肠子,不知生什么主意算计人。你可别像在家一样,对人太没戒心。”
      “叔父放心,孩儿记下了。”
      “你本领不小,就是缺些历练,有时吃吃苦,受受罪也不是坏事。不过,切记不可逞强。最不济,你还有辽东的家,回来就是。”
      “孩儿记下了。”
      “你父母年纪也大了,出去后时常托人送书信回来,要他们好歹放心一些。”
      “孩儿......记下了......”刘士臣已经有些哽咽。
      “那妮子,如果有机会......”涂温玉也难过得说不下去。
      刘士臣离开坐席,跪倒在叔父面前,忍住悲声说道:“叔父放心,孩儿无论如何也要找到娇媴妹子!不管他们是什么人,孩儿拼了性命也要把她给您带回来!”
      涂温玉再也控制不住,压抑几年的悲伤在此时化为行行浊泪。他走上前,颤颤巍巍地扶起刘士臣,上上下下使劲打量了半天,嘴里不住地说:“好孩子!好孩子......”
      天还没亮,刘士臣骑上踏风青鬃马,背着一张三百斤力的铁胎弓和简单的行李,独自踏上去往京城道路。他不想看到众人依依惜别的场景,更不想看到父母难过的神情。昨夜和叔父饮酒时和他说的话言犹在耳。他问叔父,当时矮个子最后跟他说了什么,叔父犹豫了许久,最终还是告诉他:“那人的主君要他告诉我,他们终于找到那部书的重要线索。那书里记录的东西堪比千军万马,一旦找到,涂氏一族就能成为比帝王更加尊贵的氏族。这书是我们涂氏的隐秘,当年就是不愿被他们利用祸及天下,先祖才费尽心思地藏了起来,挑选最忠心的族人守护。这部书一定不能现世!他们太看重其中的力量,却不能控制这种力量,一旦被他们找到,只会引起无尽的灾难!”
      太阳还没出来,几点残星坠坠摇摇,让他想起那夜的情形。“狐尾女主,兴复涂山”,刘士臣实在想象不出究竟是怎样的力量,能让那些人如此着迷,如此狂热。这三年,他时常向到寨里做买卖的商人打听外面的情况,了解到关内虽称不上太平,却也没什么塌天的大事发生。
      “也许那些人还没找到那部书。”刘士臣心里安慰自己。“只要那部书还没现世,娇媴妹子就一定平安。”现在,他只想再快一点到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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