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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刘士臣讲述的故事(一) ...

  •   银妆林海,玉砌连山,飞雪漫漫如幕。辽东的冬天才是真正的冬天!十岁的刘士臣这么觉得。尽管爹娘三番五次教训他,不许在冬季一个人入林子,他还是把弓箭马匹偷偷带出来,一头扎进雪后的密林里。入冬前,他就下定决心,一定要打到那只雪狐,好给涂娇媴做一顶狐皮帽子。不下雪,雪狐身上的皮毛就褪不成最纯的白色,也只有雪地里,才比较容易找到雪狐的踪迹。
      辽东刘氏和涂氏从南北朝时就交好,世代族人互有通婚。刘士臣和涂娇媴的父祖是两族世袭的族长。三岁时,刘士臣被父亲刘赫业领着拜访涂氏族长涂温玉。那时涂娇媴尚在襁褓,两家人开起孩子们的玩笑:“小士臣,若娇媴给你做媳妇,你会怎么样对她?”刘士臣忽闪着一对大眼,奶声奶气地说:“我拿爹爹的弓箭,给她打好多好多猎物!”大人们哈哈大笑,索性将一句儿语当做定亲的凭证,许下了婚约。从此,小士臣就经常随父亲来到涂家寨,和渐渐长大的小娇媴成了最要好的玩伴。他天生力大,身子也比同龄孩子高出一头,五岁时,族中工匠照小士臣的身量制了一把三钧力的小弓和三十支柳叶箭。一学会使弓,小士臣便天天往林子里跑,打来的獐狍野鹿全送给了小娇媴。两家父母常笑说:“有了小士臣,小娇媴就不缺肉吃,不缺皮子穿。”“小士臣那么疼将来的媳妇,长大怕不会惧内吧!”小孩子们听不懂,只知道父母们高兴,也跟着咯咯地乐。
      小士臣拉着爹爹特意买给他的果下马在林子里寻找兽迹,他虽然比一般孩子高大,毕竟还是孩子,果下马骑着正合适。踅摸了大半天,除了偶尔惊走的野兔和松鼠,几乎看不到一只像样的活物。连来了好几天,半根狐毛都没看到,小士臣有点着急。再过几日就是小娇媴的生辰,许下的礼物拿不出来,岂不伤了小娇媴的心?想到这儿,小士臣紧了紧弓囊背带,用雪抹了一把脸,继续往林子深处找下去。
      转眼太阳西斜,林子里树高枝密,暗起来格外的快。小士臣心有不甘,但他很清楚,如果天黑在这雪林里迷失路径,就等于阎王爷那里销了账。趁着天还没全黑,林子里还看得清路,小士臣骑上马准备往回走。没几步就听见林子里“扑簌扑簌”的脚步声,再细听,还有矮树杂草被什么东西蹭得“唰啦唰啦”响。“莫不是雪狐?”小士臣心里暗喜,一手从弓囊里抽出小弓和一支柳叶箭,一手轻轻打马,循着动静追过去。追了半盏茶的工夫,声音突然消失。小士臣知道猎物一定是察觉到有危险,找个草稞土洞躲了起来。于是翻身下马,把马拴在一根枯枝上,轻手轻脚地四下寻找。
      林子越来越暗,小士臣瞪大了眼扫视每一根草,每一块石头。正心急的时候,突然发现一片雪地上一下一下地冒出一股股小白烟。“原来藏在雪底下,不管你是什么,索性拿你开开张!”小士臣轻轻搭箭,慢慢拉弓,生怕发出一点动静吓走猎物。弓越拉越满,小士臣屏住了呼吸,虚着眼瞄准雪底下,准备随时放箭。
      忽然林子里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惊得树上忍冬的鸦雀都扑腾起来。雪下的动物“噌”地窜出,正是一只通体雪白的雪狐,一眨眼就窜进密林深处。小士臣急忙一箭射去,就听见远处箭钉在树上的声音,显然是失了手。顿时一股无名火起,他恨透了那个骑马的人,正要跳出去喊住那人,突然想到,两族人很少雪天到这个林子,更不会在这么暗的林子里策马疾奔。“难不成是爹爹来寻我?”小士臣是偷着跑出来的,若是被父亲逮着,少不了一顿鞭子。想到这儿,只觉得后脖子发紧,赶忙找个矮树丛躲起来。
      马蹄声越来越近,小士臣看清马上之人不是他父亲,而是一个一身黑的骑手,一块黑巾遮住半张脸。这副打扮惹得小士臣满腹狐疑,觉得他不是个好人。“这里就只两家寨子,这人这副模样,莫不是打什么坏主意?”黑衣骑手从小士臣眼前疾驰而过,小士臣从树丛里钻出来,循着马蹄印在后面缀着。跑了一二里,来到一小片林中空地。再看到那个黑衣人时,那人已经下马,单膝跪在雪地里向一个矮个子黑衣人答话。小士臣蹑着手脚凑过去,躲在一块大石后,勉强听见那两人说的话。
      “人已经都到齐了,今夜就下手。”矮个子说道。
      “若是刘家寨的人得知,前来支援怎么办?”
      “所以才要速战速决,刘氏族人个个弓马娴熟,安史之乱时曾以五百快骑断了安禄山的粮道。若被他们包围,就算我们能突围出去,也一定伤亡惨重。切记,所有人不得恋战,得手即退。”
      “属下明白!”
      “还有,那个叫涂娇媴的妮子千万不能伤着。她可是有大用的,伤了她,主君会将我们都跺成肉泥喂狗!”
      听到涂娇媴的名字,小士臣心里又惊又急,只想赶快到涂家寨报信儿。刚要起身往回走,腰带被人一把攥住,原地被拎起半人多高。小士臣动作比脑子快,身子一缩,紧接着双腿向上一蹬,正蹬在后面那人的面门上。那人一声惨呼,手上松了几分力,仍没撒手。小士臣像条游蛇一般在他胳膊上一盘一绕,顺着胳膊爬到他肩上,再往后一跳,那人的手腕被拧得生疼,不由得撒了手。小士臣落地就跑,刚跑出去十几步,两个膝盖窝里一麻,双腿立刻软了下来,身体也跟着扑进雪地里,摔得小士臣眼前金花朵朵开,全身的骨头都快散架了。
      缓过眼神的时候,小士臣已经被结结实实地捆在树上,自己的弓箭被扔在一边。不远处几个黑衣人立在矮个子面前,其中一个还在揉着脸。几人惶恐地听着矮个子训话:“被一个小孩子赘了尾巴,让主君知晓,你们有几个脑袋能担待?”
      一个黑衣人说:“要不把这小子直接做掉。”
      “混账!你忘了我们的训令,不可滥杀一人!只要是和任务无关的人,除非迫不得已,绝不可妄杀。主君说过,我们不是拿钱索命的江湖杀手,行事万万不可下作!”说完回头看看小士臣,小士臣连忙低下头,装作昏迷的样子。矮个子顿了顿,接着说:“先把他捆在这里,等我们得手,再回来把他放了。这小子能在咱们手里挣巴两下,也是个好苗子。要不是主君严令不可节外生枝,我还真想把他带回去好好调教调教。”抬头看看天,已经全黑了,天上无月,只有繁星点点,矮个子点点头,低喝道:“行动!”
      听到脚步声越来越远,小士臣才睁开眼。四周鸦雀无声,借着一点星光,小士臣勉强能看清周围确实没有人。挣了挣身上的绳子,发觉这绳子比一般的麻绳坚韧得多,而且绑的手法很高明,越挣只会越紧,再不敢有大动作。于是他慢慢活络两只手,逐渐行开血脉,再将左手手指反勾向左袖里,一点一点勾出一根细钢锉。这还是他缠着寨里的老工匠要来的,当初觉得这物件做工很细,能将铁石轻松锉开,便天天拿着把玩。平时就藏在袖子夹层里,没想到今天竟还用上了。攥紧了钢锉,小士臣开始一点一点锉着绳子。手被反捆着,又冻了半天,好几次差点拿不住,他暗叫自己的名字:“刘士臣啊刘士臣,可别着急,弄断了绳子才好去报信。”
      终于身上一松,断绳散落在地。小士臣抖了抖身子,活动开筋骨,捡起弓箭背好,跑回拴马的地方。好在果下马没被那些人发现,小士臣跃上马背,紧打几鞭子,风一般地朝涂家寨奔去。夜里的寒风打在脸上,像千把钩子把脸皮撕得生疼,小士臣全然不顾,一个劲儿地催打小马,只恨它怎么没长八条腿。渐渐地,他看到前面灯火闪耀,知道快到涂家寨了,于是催马直冲入寨。这才发现寨中男女老少全都举着火把四下奔走,口里全都高喊“拿贼人”。不少青壮背弓挎刀,骑着马往涂娇媴家的方向跑。小士臣暗惊,难不成那帮人已经把小娇媴掳走了吗?
      来到涂家门前,小娇媴的父亲,涂温玉倒提一柄宝剑,脸上身上满是血污,身子有点摇晃,显然伤得不轻,老管家一手扶着他,一手牵着一匹马,满脸泪痕。此时涂温玉睚眦尽裂,面目狰狞,看到众人到来,忍住疼痛高呼:“涂家寨的人听我号令,立刻追赶贼人,夺回我的女儿!”众人齐发一声喊:“是!”人群后的小士臣忙高声叫道:“我知道他们往哪里逃了!”
      涂温玉稳住眼神,才看清是刘家的小士臣,忙问道:“孩子,你知道他们往哪里去了吗?”
      “涂叔父,刚才在林子里我被他们抓住,为首的一个矮个子说得手后再回来放了我,我想他们现在一定是往那里去了。”
      人群里有人不屑地说:“贼人说的也能信?怕不是哄你这个娃娃罢了。”
      涂温玉咬了咬牙,再看看小士臣,一时不置可否。小士臣急了,从马上翻下来跑到涂族长面前跪倒:“叔父,那人说这话时是对着手下人说的,而且那时我装作昏倒,也没必要特意说给我听呀!”
      涂温玉一跺脚,咬牙道:“也罢,我相信这孩子!”不顾身上伤痛飞身上马,又一把抓起小士臣放在身前,说道:“孩子,你的马慢,和叔父一起追贼人!”紧打马鞭,飞也似的往寨外冲去。众人急忙赶上,高举火把追随着族长。
      不多时来到林子里,涂温玉没有放慢速度,仗着马术高超,眼力超乎常人,在树丛之间驰奔,即使被枯枝划破手脸也毫不在乎。追随的青壮们在林子里渐渐落后,但仍尽力跟着族长的马匹。忽然几名骑手惨呼一声,捂着脸从马上跌下来,鲜血从指缝里淌出,其他人还没明白怎么回事,都一个个从马上摔落,全是脸上不知被什么东西给伤了。涂温玉在马上瞥了众人一眼,恨恨道:“铁趾夜枭,果然是你们!”小士臣没听说过什么夜枭,刚要开口问,忽地身子拔起,转眼被按在叔父的身后。只听涂温玉喝令道:“孩子,捂住头脸伏在我背上,千万别抬头看。”小士臣不明所以,只得乖乖听他的话,抱紧脑袋趴在他的后背上。
      涂温玉仗剑在手,闭上眼睛,任马在林中狂奔。猛然抖手斜空里一刺,一只夜枭被结结实实地穿在剑上。小士臣忍不住好奇,从指缝里偷偷观瞧。剑上那只死夜枭全身的毛羽黝黑,在夜里飞行如同隐形一般。最奇诡的是,这枭的双爪全是铁的,爪尖弯曲锋锐,也不知用什么法子安上去的。正要仔细看看,就听涂温玉斥道:“不要命了!低头!”小士臣忙又把头脸埋在胳膊里,心里开始突突狂跳起来。
      涂温玉依旧闭目策马,不时挥动宝剑。剑锋过处,就有一只夜枭惨死,不一会儿就宰落十几只。这时忽听一声悠长的哨笛声,涂温玉睁开眼,心知周围再不会有夜枭出没,便对小士臣说道:“抬起头吧。快看看往哪里走。”小士臣斜着身子辨认了一番,指了一个方向,二人便朝那里奔去。
      很快来到刚才捆小士臣的那块空地。这里多了一堆篝火,那个矮个子正站在篝火后面。地上铺着一张毛皮,小娇媴像是昏睡过去。涂温玉看到女儿,不由得心火直攻,连忙跳下马,持剑逼近。矮个子抬手示意他停下,又指了指小娇媴,涂温玉担心他要对女儿下毒手,忙收住身形,手里的宝剑仍指向对方。
      矮个子摘下脸上的黑巾,露出一张可怖的疤脸,扭曲的嘴角像是微笑的模样,说道:“族长大人,别来无恙?”
      “就知道是你,这么多年了,你还是不肯放过我们!”
      “别说的这么难听。你我都是一脉同宗,我家主君请你们回去,和大家族重聚有什么不好?你们躲在这苦寒的辽东几百年,也太苦了。不如考虑考虑主君的建议,咱们一同做件大事可好?”
      “痴心妄想!当年先祖与你们那一支分道扬镳,就是不愿为了你们所谓的大事去搅乱天下!祖训如刀刻在骨,永世不与你等同流合污!”
      “何必冥顽不灵呢?先祖之间有些误会,总要在你我后辈人这里化解。况且我们要做的大事能重振家族曩昔荣光,你我作为子孙,有何不为?”
      “振一族之荣而害天下苍生,吾不为也!”
      “还是那么迂腐啊!看看那些凡夫俗子称帝封王,哪个不是杀伐天下?只要天下在手,无非休养生息,一二十年又是泱泱众生。况且我们本就不为那个虚名宝座,我们要实现的才是真正万世基业!”
      “涂某山野游荡惯了,不明白,也不想明白你们所谓的基业。现在就回答我一句话,放不放我的女儿!”
      矮个子满脸的伤疤扭曲出一种怪异的笑容,眼中突现一道精光,说道:“七年前我偷偷来到你的寨子,看到这个孩子时,我就知道,我们的大事终于有了希望!那个古谶终于有了应验的一天!你说!我会让这个孩子再回到你那个浑浑噩噩的寨子去吗?主君会让这个孩子像一个普通的妇人那样嫁夫生子吗?你们根本不知道她有怎样的天命!”说到激动处,矮个子抓起昏睡的小娇媴,一把撕开她背上的衣衫,露出粉嫩的后背。
      马背上的小士臣被他这个举动吓了一跳,借着火光他看清小娇媴背上有一条弯曲的浅红胎记,形似一条狐尾。他从没听谁说过小娇媴有这样的印记,但想不出来为什么这个胎记能让这个矮个子那么兴奋。矮个子仰天大笑,高声喊道:“狐尾女主,兴复涂山!狐尾女主,兴复涂山!”尖利的声音震得树上的积雪散落下来,仿佛又在下一场暴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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