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橘子 ...
-
此时，孟燕行和陆横已坐在文萃阁二楼的雅间，肩上搭着雪白手巾的伙计提着犹滚水花的铜壶上来，为他们烫好白底青花茶盏，又把同花色的精巧茶壶内注满滚水，这才开始为他二人泡茶。伙计是学过些粗浅茶艺的，动作起来虽不如女子般柔美，却另有一番轻巧，孟燕行看得有趣，随手掏出一小块碎银打赏，喜得那伙计眉开眼笑。
陆横从桌上荷花造型的琉璃碟子内捡一橘子剥皮，待剥好后却把整个橘子放到孟燕行跟前，随后又取一个出来静静开剥。
孟燕行看着面前剥好的橘子，有点发怔，侧首去看陆横，只见他像做什么精细活似的，修长白皙的手指慢条斯理动着，剥好皮后，又极有耐心的开始剥上头白色的筋络，直至上头完全不带任何白筋。随后，这个橘子也落入孟燕行面前的碟子内，与之前剥好的那个橘子相依相偎，凑成了一对。
瞧孟燕行发怔，橘子也未吃，陆横眨眨眼，疑惑道:“怎么不吃？”
孟燕行看着陆横，有点一言难尽。
陆横可是比他小六岁呢，虽已是朝廷命官，可在孟燕行看来，他长于陆横，又有丰富的阅历，怎么说他们二人之间也合该是他来照顾陆横，而不是如眼前般，他却像那个年幼的，处处要陆横看顾。
“我自己来，我自己来，不然剩下的两个我剥来给你？”
陆衡忍不住笑了。
孟燕行想想也觉得自己的提议挺傻帽，两个大男人互相为对方剥橘子，咳，是有那么点诡异。
“难为大冬日的文萃阁竟有这样稀罕的果子，云鹤好歹尝一尝？”
“不用，我喜欢剥，且我也不爱用这个。燕行喜欢橘子，不妨多用些。”
“哦，哦，如此就辛苦云鹤了。咦，你怎的晓得我爱吃橘子？”
陆衡但笑不语，只微微低头继续剥橘子。
孟燕行莫名觉得面色有些发烫，赶忙转移话题。
“我猜黄阗与唐文生之前定有嫌隙，且瞧之前的架势，这矛盾还不浅。”
陆衡没想到孟燕行不过看了半场辩论，便已猜出内情，不由为他的敏锐而心惊。
孟燕行的确没猜错。据陆衡所知，这二人之间不仅不和睦，有的矛盾还不是小事，而是隔了一条人命的深仇大恨。
黄阗与唐文生乃是一县的考生，未结仇前二人关系颇好，又兼之门户相对，两家便起了结亲的念头，于是黄阗的嫡亲妹妹便被说与唐文生。只不过因唐文生当时要准备乡试，为免分心，唐家便要求暂不定亲，打算待唐文生中举后再为两小儿女定下亲事。黄家父母也觉得唐文生若是中举后再定亲对他们更为有利，便默许此事。
熟料唐文生中举是中举了，却在随后的士子宴饮上迷上花楼的一位清倌，失心疯了般非要与黄家悔婚，转而迎娶清倌入门，结果下死命闹过几场也没征得唐父同意，最后决定退而求其次，准备纳清倌为良妾。黄阗一家自打唐文生闹出要迎娶清倌的事后，便成县里笑话，黄阗嫡亲的妹子更是备受指点。有那嘴上不留的的三姑六婆，信誓旦旦道定然是黄阗妹子有什么隐疾，不然为何唐文生宁愿娶个清倌也不愿娶她进门。待传出唐文生要纳清倌为妾的消息后，黄阗嫡亲妹子再也受不住，于一日夜里，一根绳子了结自个性命。
结亲不成，反葬送黄家一如花似玉姑娘家的性命，自此黄唐两家反目成仇，处处争锋相对。
“果然我没看错，这唐文生瞧着斯斯文文，知书达理，想不到竟做出如此背信弃义、恬不知耻的事来。”
孟燕行不胜唏嘘。
陆衡剥好最后一个橘子，放入孟燕行面前的碟子内，拿布巾擦擦手。道：“若不是看出唐文生的表里不一，瞧不上他之前所为，燕行又岂会出头为黄阗正名？！”陆衡顿了顿，望着孟燕行双眼，接着道：“只是燕行还需谨慎，唐文生与黄阗结怨日久，双方必不干休。唐文生心思狡诈、颇有些智谋，既已被黄阗记恨，今日差点又当场掀了他的老底，唐文生必然要想辙对付黄阗。黄阗此人清高自傲、目下无尘，一心想扳倒唐文生，可论起阴谋手段，却远不及唐文生。燕行还是与此人保持些距离，免遭池鱼之殃。”
孟燕行掰一瓣橘子扔进口里，橘瓣酸甜多汁，很是可口。
“嗯嗯，好吃，来，尝尝嘛。”
天生自来熟，孟燕行觉得橘子好吃，不由分说就塞了一个给陆衡，等反应过来时，对上的就是陆衡嘴里含着橘瓣，一脸无奈的模样。
太尴尬！
陆云鹤这样满身清贵气的，的确不适合太粗鲁哈。不过看他丝毫没有生气的迹象，孟燕行心底又有种不可言说的欢喜。
“云鹤似乎对这二人颇为了解？”
陆衡想，他何止是了解，若不是生怕变动过大，影响他和燕行的日后，他此时恨不得把这二人逐出京城去。
燕行此人颇有古侠士之风，为人坦荡，古道热肠，最见不得仗势欺人之辈。因此性情，在前一世结识黄阗后，愤慨于唐文生不耻之行，处处帮衬黄阗。可惜那时他记性尚未恢复，与燕行见面不识，形同陌路，以致唐文生背靠势力，弄出一出“文字狱”来，生生毁了黄阗不说，还连累燕行再也无法科考，自此绝了燕行仕途之路。待他记忆复苏，便是手握重权，也没法更改燕行履历，只得任其继续行商，天南海北的闯荡，与他聚少离多。
忆起每次无可奈何送燕行离京时心底的不舍与无奈，陆衡真真恨不得出手灭了唐文生这厮。
“你是吏部给事中，是不是会试前要暗中考评学子？”
孟燕行想到陆衡的官职，登时双眼贼亮。肯定是这样，不然怎么解释陆衡对此二人背景关系这般了如指掌呢？
陆衡失笑，想了想，一本正经道：“说起来，这还真是一个好主意。提前对各州县名次靠前的学子进行暗中调查，若有那品德有亏、行为不端的，事先记录在案，待会试一举刷下去，也避免这种人为官后越发为非作歹、尸位素餐。”
想到就做，陆衡用文萃阁提供的笔墨，凝神思索一会，刷刷写就一封奏折，招来常八，吩咐他快马送去宫门，由指定的小黄门代他转呈陛下。
孟燕行全程围观，这样不经六部内阁，直接上谏的特权，彻底让他认识为何姜旻道陆衡颇受天家信重。
思及此，孟燕行不仅有点淡淡的忧桑。如今他不过只是小小的举子，放在偌大的京城，哪个台面都上不去。可反观风姿绰绰的陆衡，已然是六品给事中，还拥有直谏陛下的特权，美人如此凶猛，前途不妙啊。
“若会试一举得中，燕行有意在哪部任职呢？”
陆衡状似不经意般问。
只盏茶功夫，陆衡剥好的橘子便被孟燕行全部吃光，意犹未尽之时，闻听陆衡此言，孟燕行不假思索道：“若真侥幸得中，我会想法子外放。天南海北，偌大天地，不出去走走，实在枉来一遭。”
陆衡手上动作顿了顿，深深看向孟燕行。
“大启沃野千里，美景数不胜收，有生之年若不亲眼瞧一瞧，的确遗憾。”
***
临分别前，陆横送孟燕行几大沓文集，俱装订的整整齐齐。孟燕行略微翻看，发现这几大沓文集乃是前五年排名前二十的会试卷子，被工工整整地全部誊抄装订，此时递到他手上。
在这其中，孟燕行瞧见一处眼熟的字迹，再细看卷首，其字迹苍劲有力、笔走游龙，写着两个字“陆横”。
这一晚，孟燕行早早入睡，恍惚中，感觉自己身在登州府招远县自家宅院内。彼时父母接连病逝，他一人浑浑噩噩，只觉天大地大，芸芸众生，只自己孑然一身，形单影只。
正灰心丧气时，情景一转，传来自己爽朗快活的叫声。
“小不点，快过来，看我带什么回来了？”
有人哒哒哒从远处跑来，清越的嗓音一并传来：“是不是今早说好的春笋子？”
孟燕行隐约晓得自己是在做梦，他努力想看清梦里被自己叫小不点的模样，却犹如隔了一层帷幕般，只能瞧出那是身量瘦长，年约五六岁的男娃娃，下意识的他就是知道，小男孩眉眼精致、粉雕玉琢，便是身穿细棉袍子，也难掩满身的矜贵。
梦里二人不知又讲了些什么，小不点扭头做生气状，梦中的自己便大步上前，一把举起小不点，乐呵呵哄着：“好了好了，说话算话，□□后绝不叫你小不点啦。”
“真的？”
“真的，小云鹤。哈哈哈”
孟燕行猛然从梦中惊醒，额头满是细汗，脑袋嗡嗡作响，似有什么叫嚣着要出来，却被无情的锁在脑海深处。
心底犹自遗留梦里的温馨欢快，可孟燕行努力回忆具体情景，却丁点记不起。
摸索着下床擦亮火石，点燃油灯，孟燕行伸手给自己倒一盏茶，咕噜噜喝完。
他有种直觉，若是自己能记得所梦之事，他记忆缺失的缘由定然可以解开。
只是，为何会丁点记不起呢？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橘子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