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争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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圈子最中央站着两位举子，正就如何评论诗词好坏进行争论。孟燕行不禁有些兴致索然。都是些咬文嚼字的诗，他听的脑仁疼。兴致大减下便想拉陆横离开，不妨陆横却反手拉住他，靠近他耳边轻声道：“再听听。”
温热的气息吹拂在耳边，孟燕行不自在的急忙伸手挠挠，觉得陆横靠近说话的耳边那一小块地方，又痒又麻。
陆横眼角余光瞥见孟燕行的动作，嘴角微陷，连带着因瞧清楚面前正争论的是哪两个人后的阴郁心情，也放晴许多。
当此时，争论的焦点不知怎么的便偏到闺阁之乐上。
孟燕行轻轻撞了撞陆横，眨巴下眼睛暧昧戏谑道：“云鹤这是未卜先知？”
陆横眼神微微闪了闪，腼腆道：“不是，真的是凑巧。”
哎呦，这么个清冷矜贵的人露出宛如孩子般的羞涩腼腆，咋就这么勾人呢！
孟燕行疑神疑鬼的抹了把鼻子，见手上没沾什么奇怪的东西，这才放宽心。
陆横差点忍不住笑出声。
右手握拳抵唇，轻咳一声。陆横拽拽孟燕行衣袖，示意他听人家辩论。
孟燕行被陆横这么一拽，小心肝差点又荡漾起来，暗自唾弃几声自个偏爱美颜的毛病，连忙敛正神色装模做样仔细听起来。
双方争辩越发激烈，身穿月色长袍，人称唐举子的字正腔圆，措辞犀利，谴责闺房之乐不足登大雅之堂，乃是文人狎戏之作，便是用词再妙，也只能自娱自乐，不该大肆传播，坏了诗文名声。
与其论战的是身着竹青色长袍，身材瘦削，面容俊俏却极为苍白的黄举子，黄阗。闻听唐举子的论调，满脸的不屑都要溢出来。道诗词就该兼容并蓄，便是描述闺房之乐者，只要诗词遣词造句够好，立意新巧，用词精妙，俱可归入佳作。
双方唇枪舌剑，争论不休，不过到可看出黄举子虽论点新颖，可口才却不如唐举子，且最为重要的是唐举子温文谦和，即便是反驳对方赢得周围众人称赞，也仍旧一副荣辱不惊，谦逊有礼的姿态。反观黄举子，满面的桀骜不驯，愤世嫉俗，言语尖酸刻薄，咄咄逼人，便是言论有可取之处，仅是印象便叫人全无好感，也难怪众人一边倒的支持唐举子。
眼看众人俱支持唐举子，黄举子恼羞成怒，大声冷哼道：“道貌岸然！嘴上说得好听，实际在场的各位有谁没去过风月场？有谁没私底下传阅过香文艳图？做得出来，却怕写出来，不是道貌岸然是什么？闺阁之乐的诗文又如何，不过是众多诗词中的一种，怎么就不能传阅，不能接受品评？唐文生，你敢说自己没做过吗？你敢吗？”
黄举子死死盯着唐举子，最后的问话，透着股叫人心惊的怨毒。
孟燕行注意到，唐举子面色闪过飞快一丝狰狞，随即便恢复温文尔雅的样子，看向黄举子的眼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怜悯。
黄举子被这丝怜悯激怒，本苍白的面色此时涨得通红，指着唐文生嘶吼道：“你，你这个人面兽心、道貌岸然的小人，你敢对天发誓自己问心无愧？你敢说自己无辜？”
唐文生表情风轻云淡，似不屑与黄举子一般计较。可唐文生不计较，不代表被黄举子一番大实话掀了老底般的众士子们也无所谓。黄举子的无差别攻击，生生揭露众人不愿坦白的事实，把周围众人说得面红耳赤的同时，也同样得罪个彻底，于是纷纷开口讨伐。
唐文生面上带着隐约笑意，听众人义愤填膺众口一词的讨伐，片刻后，才伸出手朝四周示意大家稍安勿躁。待四周声音消去，唐文生这才不慌不忙，温温和和开口，可说出口的话却极为犀利，毫不留情。
“黄兄之言，未免过于自以为是。各人喜好不同，自然对诗文各有偏爱。但再如何偏爱，清雅脱俗的诗文一行也不应该变成充斥各种淫词艳曲的艳俗之地。黄兄一人的喜好，可不代表天下所有追求高雅诗文的士子们。若黄兄实在喜欢，关起门来自娱自乐，谁也管不着不是？！”
一席话，故意曲解黄举子的本意，避重就轻，暗示黄举子品味低俗的同时，也极有力的反驳了黄举子讥讽他们道貌岸然的说辞，挽回众人颜面。所以，唐举子话音刚落，周围士子们便纷纷击掌支持不说，最前排的几位年轻举子还你一言我一语的讥讽黄举子，大肆渲染他私底下必然极好闺阁之乐，不然如何解释他这般据理力争？
情势一面倒的偏向唐举子，只见被众人取笑的黄举子面色阴沉扫过对面依旧笑容温和的唐举子，又接连扫过叫嚷得最大声的几位举子，目光阴寒，令人不寒而栗。
被人当面嘲讽私德有亏，这对向来重视个人形象的士子来讲，是极大的侮辱。特别是如今在会试将临的天子脚下，士子们无不削尖脑袋、卯足力气展现自己的学识与风雅，可一旦被打上耽于淫乐、爱好低俗的标签，便是再有才，也再难以得到有心人的赏识。
黄举子面色凶狠，双眼阴鸷，牙齿紧咬，瞪着唐文生的目光仿佛淬了毒，似下一刻便要冲上去找他拼命。
唐举子不着痕迹的退了一步，朝离他最近的书生靠了靠，半边身子几乎都藏在那书生背后。
一时间气氛紧绷。
正当陆衡瞧那黄阗手指微动，正待发作时，身旁人一动，孟燕行拍着巴掌站了出来。
“没想到头一次来文萃阁，便听到如此精彩的辩论，在下有幸！”
孟燕行首先冲着黄阗拱拱手，然后才朝唐文生拱拱手。
“孔老夫子曾言‘三人行，必有我师焉’，今个有幸闻听二位辩论，孟某真是大开眼界。至于黄兄之言，虽有失温和，却别具一格，敢为天下先，这份勇气与尝试，着实令孟某钦佩！”
孟燕行此言一出，围观众人面色俱难看起来。
黄阗此时正孤立无援，乍听有人支持自己，面色不由缓和下来，双眼也不再死死盯着唐文生，反而激动的看向孟燕行。
“黄兄革故鼎新，不墨守成规，不恰好是咱们士子们一直追求的前进之路吗？至于闺阁之乐，存在即合理，就如这夏日的蚊蝇，冬日的朔风般，何必斤斤计较，失了士子们超然物外的气度呢？何况古往今来，士子风流，可向来都是美谈啊。”
孟燕行的话同样取轻去重，把众人关注的重点拉到整个文人气度上来，一来强调文人才子们对诗文一向推崇的新与巧，二来淡化黄举子无差别攻击，模糊焦点。
唐文生虽笑看孟燕行，眼底的眸光却透着轻蔑。在他看来，孟燕行的这席话，漏洞太多，随便拎出一个来，他都能驳得对方哑口无言。脑子里酝酿着说词，唐文生漫不经心扫过孟燕行身旁，猛然间对上陆衡看过来的阴冷目光，登时背一凛，冒出一层细汗，飞快收回目光，却又不妨一眼瞧见陆衡腰侧悬挂的羊脂玉佩，唐文生登时目光一缩，面色不可控制的飞快苍白起来。
几息前对着黄阗喷的几个年轻举子，本正等着瞧唐文生如何辩驳孟燕行，却不想好半晌不见唐文生有动静。疑惑的看过去，发现唐文生额角冒汗，面色苍白，俱以为他身子不爽利，一时纷纷关怀，到是歇了针锋相对的心思。
孟燕行一番话下来，虽还有那心怀不忿想继续辩驳的，可一瞧唐文生都不见动静，且再细看孟燕行身边站着的明显气度不凡的陆横，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俱收敛神色，以免惹祸上身。
文萃阁掌柜本还担忧这头一言不合动起手，坏了文萃阁历来的好名声，正想法子准备开解，不妨孟燕行几句下来便熄了众人气焰，一时眉开眼笑，主动上前表示文萃阁愿免费拿出五坛好酒给众士子分用，以飨此精彩辩论。
前有孟燕行开脱，后有掌柜台阶，众人俱不是傻子，纷纷叫好，趁此时机三三两两的分别落座。
只黄阗走到孟燕行跟前，作一长揖:“多谢兄台仗义执言，在下黄阗，感激不尽，日后如有差遣，还请兄台不吝言语。”
都是聪明人，黄阗感激什么孟燕行自然晓得。
“黄兄不必客气，在下不过是多几句嘴，能轻易挽回局面，不过仗着众士子对诗文的赤忱之心罢了。”
黄阗不傻，相反他极为聪慧，孟燕行这句暗地里的点拨，稍一转脑子便回过味来。今日的确是他过于冒进，又因受不得刺激，以至行为执拗，言语偏激，很是得罪了众人。若想安安稳稳熬到会试之日，怕是日后行为要更加小心谨慎才行。
思及此，黄阗也没了继续留下的心思，再次郑重谢过孟燕行并告知他如今落脚之地后，黄阗便匆匆离去。临走出文萃阁时，黄阗却突然转首看向一直暗地里注意他的唐文生。对着唐文生虽苍白却依旧温和的面容，黄阗慢慢勾起嘴角，露出一抹冷笑。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争辩
，还差 